嶼-第一卷 改變 第三章 結拜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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嶼-第一卷 改變 第三章 結拜 3-3

嶼          By V . L


  第一卷 改變

  第三章:八極-4 結拜 ​ 3 – 3 香案

  三日後,雨還沒停。

  萬華的雨,一旦下起來,就不是簡單的天氣。

  它像一層極細極密的網,從青山宮的飛簷一路罩下來,罩過廟埕石階,罩過騎樓水泥地,罩過巷口鐵皮棚,再一路滲進這座舊城每一個人的袖口、鞋底、脾氣與命裡。

  香火氣是濕的。

  茶煙是濕的。

  連夜裡那些說不清黑白的人情,也像沾了水,顯得格外重。

  李修豪撐著傘,走進道場後巷時,腳步便慢了半拍。

  因為今天的台北道場,跟平常不一樣。

  門口地上,已經先擺了好幾雙鞋。

  有廟口人常穿的厚底膠鞋,鞋邊還沾著泥;

  有擦得很亮的黑皮鞋,像是從什麼飯局或會議桌旁直接轉過來的;

  也有一雙舊軍靴,鞋頭不新,站相卻一眼就看得出,是那種人到了哪裡,都還把背挺得筆直的路數。

  李修豪一眼便知道,今天來的人,不會少。

  而且,層次也不會單一。

  他收了傘,推門進去。

  木門才一拉開,一股熱香就先迎面而來。

  祖師案前,已另設了一張長桌。

  桌上鋪著暗紅色桌布,布面壓得平平整整,連邊角都拉得很直。

  正中央是一只銅香爐,香已點上三炷,煙很細,筆直往上。

  兩側立著一對紅燭,火不算大,卻把整間屋子的光壓低了幾分,讓原本就不算亮的道場,看起來更深,也更靜。

  香案上供著三牲、鮮果、黃酒,旁邊另置了紅紙、筆墨、小刀,還有一本薄薄的金蘭譜。

  那不是做樣子。

  那是真要照舊規矩來的意思。

  廖主委坐在偏側,手裡照例捻著佛珠,雨傘靠在腳邊,傘尖還滴著水。

  阿海今日倒難得沒嬉皮笑臉,只靠牆站著,西裝外套沒扣,手背幾道舊疤在燭光下顯得更淡,卻更像印記。

  角落那位退役侍衛舊線出身的老人也到了,仍不多話,只捧著茶,像來看一場不肯錯過的戲。

  李修豪一進門,幾道目光便同時落在他身上。

  不凶。

  也不熱。

  是那種看人的眼神。

  看根。

  看膽。

  也看你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別人今晚特地撐傘來這一趟。

  「來了?」鄧師兄站在門側,今天一身白色正式功夫服,神情比平常更收。

  「先去洗手,整理衣襟。」

  李修豪低聲應了句,卻還是忍不住問:

  『……這麼大?』

  鄧師兄眼神動了一下,嘴角極淡地扯了一下。

  「本來沒這麼大。」

  「可劉協那小子,昨天先跑去廟口講,說他要正式結拜。」

  「廖主委一知道,阿海就知道;阿海一知道,街面上差不多就知道。」

  「現在不是你們想不想低調。」

  「是場子既然架起來了,就得照規矩,把事情做正。」

  李修豪沉默了半晌。

  他忽然有些明白,劉協這人表面上像胡來,其實不是。

  越是這種一路靠自己拳頭、脾氣、義氣,在萬華夜裡殺出位置的人,越不會把「認兄弟」這種事當隨口說說。

  平常可以痞。

  可以鬧。

  可以三分真七分假,把很多話混在酒裡講。

  可一旦真到了要認人的時候,他反而會把規矩擺得最正。

  因為那也許是他這一生,少數還願意全心去信的東西。

  李修豪去後頭洗了手,整了整衣襟,再走回正廳時,劉協已經站在香案前。

  他今日穿得異常整齊。

  黑衫,黑褲,頭髮往後梳,臉上那道舊疤在燭火下淡了幾分,卻沒讓他顯得溫和,反而像把原本平常外露的野氣先收進骨頭裡。

  那不是斯文。

  是莊重。

  他一看到李修豪,眼神立刻亮了起來。

  「修豪老弟,你來了。」

  『我準時』

  「那是我來太早。」劉協答得理直氣壯。

  李修豪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沒忍住。

  『真要搞這麼大?』

  劉協原本嘴角還帶笑,聽到這句,卻慢慢收了。

  他看著李修豪,像難得認真地把什麼話壓在舌頭底下,過了一會,才低聲道:

  「要。」

  「你都答應叫我哥了」

  「那這件事,就不能隨便。」

  這兩句不重。

  可偏偏很直。

  直得讓李修豪胸口某個地方,像被人輕輕敲了一下。

  前世的他,見過太多認關係、攀關係、借關係的人。

  酒桌上一聲哥,牌桌上一聲老弟,簽約時稱兄道弟,翻臉時比誰都快。

  那時他以為,關係本來就是工具。能用則用,能換則換。

  可重活一次之後,他越來越發現,有些人不一樣。

  他們可能沒那麼聰明,沒那麼精,沒那麼會算;

  可一旦把你放進心裡那個位置,便真的拿命在認。

  紀師傅這時才淡淡開口。

  「既然人都到齊了,就別站著磨嘴皮。」

  屋裡一下靜了。

  他仍坐在祖師案右下方,灰色對襟洗得發白,手邊擱著一盞熱茶,神色平平。

  可他一開口,道場裡原本那些分屬廟口、江湖、舊侍衛系統、街面各種來路的氣,便像同時沉了下來。

  門外是萬華。

  門內,是規矩。

  紀師傅看著兩人,語氣依舊很淡。

  「結拜,不是喝兩碗酒,喊幾聲兄弟,就算數。」

  「要告天地。」

  「告祖師。」

  「告在場見證。」

  「今天這香一上,頭一磕,誓一出口,往後就不是兒戲。」

  他的目光掃過屋裡眾人,最後落回李修豪與劉協身上。

  「你們若有一天拿兄弟二字去借勢,去壓人,去替自己找方便,」

  「先丟的,不是你們的臉」

  「是我的。」

  燭火微微晃了一下。

  劉協站得更直了。

  李修豪也無聲收起全部雜念。

  他突然覺得,今晚重的,從來不是熱鬧。

  不是誰來。

  不是誰看。

  也不是這場結拜會不會在萬華夜裡傳開。

  真正重的,是他要在祖師、師傅、街面與江湖人的眼睛前,接住一段關係。

  接住一個人。

  也接住自己這一世,與前世徹底不同的一條路。

  鄧師兄這時上前半步,開始唱禮。

  報名諱。

  報生辰。

  敬天地。

  敬祖師。

  敬見證。

  字不多。

  聲也不高。

  可每一句都像往這間舊道場裡,再壓一層分量。

  雨在簷外落,細細的,綿綿的。

  香煙一線往上。

  燭火映著人臉,明暗不一。

  萬華的廟口、角頭、舊侍衛那條線,還有那些平常不會同桌、不會同時安靜下來的人,彷彿都在今夜暫時停住,只為看這兩個年輕人,要怎麼把「兄弟」二字,真正說出口。

  而李修豪站在那裡,忽然覺得,這一夜像一個門檻。

  跨過去,往後很多事,都會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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