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暴力,和一本沒人要求我寫的書— Day 2
看不見的暴力,和一本沒人要求我寫的書— Day 2
每個人都在演一場叫做「忙」的戲
題目問的是:「為了迎合社會需求,而不得不表現得不像自己的時刻。」
不是一個時刻。是每一天。是整間公司每個人每一天都在做的事。
先講一個你在新聞裡看到的世界。
科技公司說要做AI轉型。Town hall上面,高層的簡報很漂亮:「AI-driven decision making」「Operational excellence」「Leaner, faster, smarter」。股價因為這些字而上升。投資人很滿意。
然後同一間公司裁掉了幾千人。其中包括真正在做AI的人。
你沒有看錯。口號是AI。被裁的也是做AI的人。因為口號的功能不是做事。口號的功能是讓股價上升。做事的人和讓股價上升的人,不需要是同一批人。
這不是陰謀論。這是上市公司的季度邏輯。
但新聞不會告訴你的是——被裁的那幾千人之外,還有千幾人留下來。留下來的人,面對的是另一種地獄。
工作在縮減。訂單在減少。部門在合併。但留下來的人不能表現出「沒事做」。因為「沒事做」在這個系統裡面等於死亡。下一輪裁員的時候,名單上的名字,就是那些看起來「沒事做」的人。
所以每一個人都在演。
演什麼?演忙。
三十個驅動模組機海,其實可以直接砍到兩個只做旗艦。技術上做得到。但如果你直接砍——過程在哪裡?研究在哪裡?克服的困難在哪裡?你的價值在哪裡?
所以要先說很難。再說做了很多research。再說克服了很多挑戰。最後才砍到兩個。一模一樣的結果,但中間多了一整齣戲。那齣戲的觀眾只有一個——考核表。
林昭明看著這一切。他是一個做技術的人。他的邏輯很簡單:問題在那裡,去解決。三十個能砍到兩個,就砍。不需要演。
但在這裡,不演的人是異類。
他不是坐在那裡等死的人。他一直在找路。
他提過效率改善的方案。三頁。數字清楚。節省的時間算過。沒有風險。寄出去,回覆是:「放在review list裡,等下個cycle再看。」下個cycle從來沒有來。
他試過搵新的project切入。每一次,不是被告知「這個暫時由我handle」,就是做到一半被轉走。他做的東西——分析、報告、方案——會在某個會議裡出現,但上面的名字不是他的。
他甚至試過用最基本的方式貢獻:幫人做VLOOKUP、整理文件、跑福利委員會的行政。每一樣他都做了。但做完之後,餐廳裡有人問:「姓林的那個做什麼的?」「不知道耶。好像什麼都做一點。」
他什麼都做一點。但系統需要的不是他做什麼。系統需要的是他演什麼。
有一次,團隊需要裁減人手。吃飯的時候,每個人講自己的困難。房貸。車。小朋友。學費。
每一個人的壓力都是真的。每一個人的焦慮都是真的。
但林昭明沒什麼好講。沒有房貸要供。沒有車要養。他的沉默,在這場比賽裡面,等於他沒有資格留下來。
他後來想:這就是「不得不表現得不像自己」的終極形態。你不是被要求演一個角色。你是被放進一個遊戲,遊戲的規則是——誰更慘,誰留下。而你唯一能做的「表演」,是表演你的痛苦。
他演不出來。不是因為沒有痛苦。是因為他的痛苦不是那種可以拿來比賽的痛苦。
公司的方向說:簡化。不開新project。聚焦核心。
枱底下做的事:每個人拼命保住自己的project。保住project等於保住位置。保住位置等於不被裁,然後6個人搶2個案做8個人工作。
公司方向和枱底策略之間的矛盾,不是意外。是同一個系統的兩張面。上面需要說「我們在轉型」。下面需要演「我們很忙」。中間的人——像林昭明這種只想做事不想演的人——就被磨碎。
這就是《鏡界》寫的世界。
不是一個壞老闆的故事。不是一間特別爛的公司。是一套讓所有人都不得不表演的系統。而那些不演的人,會被系統辨認為異物,然後排出去。
明天:工作在身體和心靈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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