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電影的「移位敘事」

門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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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故事背景一旦放在中國,涉及警方、司法、跨省組織犯罪的細節,就要面對複雜的審查——不能觸碰系統性腐敗,不能暗示公安失職,不能呼應現實中那些尚未解決的社會痛點。

下午沒事,看了《誤殺3》,居然說的是發生在東南亞某國的兒童販賣案。心裡不由苦笑—— 明明國內拐賣兒童問題就非常嚴重,導演卻還是把這個故事放在境外。

《誤殺》系列電影,從2019年的第一部到2021年的第二部,再到這一部,無一例外都採用這種「移位敘事」:背景統統搬到東南亞,從泰國到緬甸,再到乾脆虛構一個國度。

原因很簡單:一旦背景放在中國,涉及警方、司法、跨省組織犯罪的細節,就要面對複雜的審查——不能觸碰系統性腐敗,不能暗示公安失職,不能呼應現實中那些尚未解決的社會痛點。

把故事搬到境外,衝突還在,但政治風險沒了。

這套邏輯,在香港黑幫片裡更早就驗證過。從十多年前開始,作為港片傳統的黑幫電影,幾乎全都變成了「懷舊片」:時間不是五六十年代,就是七八十年代;人物不是雷洛,就是藍江;場景偏愛九龍城寨,各種亂戰。這些故事被反覆翻拍,不是為了重演黑幫生活,而是為了安全。

所謂雷洛(呂樂)與藍江(藍剛),都是真實存在於六、七十年代香港的警界權貴與地頭蛇——一個掌控港島警權,一個主理新界和九龍——直到1974年廉政公署成立,整頓貪腐,這個時代才算結束。

九龍城寨則是當時最亂的非法聚落:黑幫、販毒、賭檔、無牌醫療共生。九十年代初開始清拆,1993年全部夷平,如今只能在影視裡復原。這些人物與背景之所以能拍,是因為它們已經被封存在港英時代的歷史檔案裡,與當下無關。

更荒誕的先例,發生在2003年——那年的《古墓麗影2》本可在中國上映,卻因劇情裡出現中國黑社會而被拒,理由是「中國是一個沒有黑社會的國家」。

不想,沒過幾年,全國就鋪天蓋地展開「打黑除惡」執法運動——2009至2011年間,從重慶到山西,一場場行動公開承認並清理了黑社會勢力。

文化話語與現實行動之間的落差,就是這種荒謬的縮影:在包括電影在內的文化敘事裡,中國必須是乾淨、和諧、沒有系統性犯罪的——雖然在現實治理中,黑社會卻是重點打擊的對象。

今天也一樣,儘管國內每天都有兒童失蹤、被拐賣,我們卻要把這些令人髮指的罪惡安排到東南亞國家去。結合這幾年的電信詐騙園案件,我估計國人對東南亞的鄙視乃至敵對情緒應該又更加嚴重了吧!

可是,電影裡的地圖只是換了背景,現實中的地圖沒有那麼簡單搬動——罪惡就在我們身邊,只是被移出了銀幕。

今天看完《誤殺3》後,我反而更確信,在現實中的中國,應該會有一個比電影裡更加龐大、更加手眼通天的販賣兒童組織和網絡⋯⋯

不然,也不至於相關電影都不敢拍!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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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爺Photographer & writer. 中文書寫,關注圖像與語言之間的破口與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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