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演算法剝削每一秒:技術哲學家許煜談科技、金融與星球思維的三重危機
當我們談論人工智慧與科技巨頭時,多數討論仍停留在「AI 會不會取代人類工作」這種老問題上。
香港哲學家許煜(Yuk Hui)、荷蘭鹿特丹伊拉斯姆斯大學哲學教授,近期在馬德里 Contemporánea Condeduque 文化中心的一場對談中,提出了一個跳脫取代與否的診斷:
真正該問的,不是失業,是那些公司究竟是什麼樣的公司。
許煜的答案簡短而尖銳,「這些公司首先是金融公司,其次才是科技公司。」
這句話幾乎可以作為理解當代平台經濟的一把鑰匙。當我們把 OpenAI、Meta、Google、Amazon 視為技術實體時,我們錯認了這些科技巨頭的重心;它們的邏輯是資本增值的邏輯,技術只是其中一個變項。
在這個判斷底下,許煜提出一個違反直覺的觀察:科技公司對我們生活的真正影響,讓多少人失業只是其次,重點是它們如何「重塑整個經濟結構、創造新型態的勞動」。外送平台勞動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演算法之下的勞動
許煜特別指出外送員的處境。表面上,這種工作被包裝成「自由」、「彈性」,但實際運作方式恰恰相反,勞動者的整個生命節奏都被綁在演算法上。
他舉了一個具體的例子:三公里半徑內的預估配送時間,每年都在縮短。演算法不只是派單工具,同時是計分者、路線管理者,也是懲罰者。所謂彈性,其實是一種偽裝。
許煜由此導出一個關於科技與勞動關係的指控:
科技公司想要每一秒都剝削我們、控制我們。
這個轉向很重要,因為它把焦點從技術的替代效應,拉回到資本與勞動之間那個古老但仍未解決的權力關係。只是這一次,中介者是演算法。
監管是一個假問題
面對這樣的處境,一般人的直覺反應通常是「那我們就立法監管吧」。但許煜認為,這種思考本身已經落入陷阱。
「監管或去監管是一個假的兩難,因為這意味著我們已經接受了起點。」
許煜的意思是,只要我們把當前這套科技發展路徑當成無可質疑的前提,然後在其上爭論該加多少枷鎖或該鬆多少綁,我們就已經放棄了想像其他可能。
許煜提出的另一條路是「技術多樣性」(technodiversity)。這個概念的核心,是打開對非西方技術傳統的想像空間,並且思考技術可以如何服務於在地社群、如何形成不同的社交網絡結構。
監管不是不重要,但它不足以構成替代方案。真正的替代,需要從「發展另一種技術」開始。
拒絕重返霸權,也拒絕退回民族國家
許煜的另一本書《Post-Europe》(後歐洲)處理的是一個看似不相關、實則深度連結的議題:歐洲的定位。
「後歐洲」這個詞來自捷克哲學家揚.帕托什卡(Jan Patočka),指的是二戰之後歐洲不再是世界霸權的事實。許煜強調,這個「不再是」不應該引導歐洲走向重新武裝、重奪支配地位的路徑,那只是在為下一場災難做準備。
但許煜同時也拒絕另一種常見的反應:
退回民族國家、驅逐移民、關起門來過日子。
許煜認為:所有人,包括亞洲人,其實都是「後歐洲」的。
因為我們都被歐洲現代性所形塑。走進東京或首爾,看到的歐洲元素比亞洲元素還多,這一點無法否認也無法拋棄。
真正的問題是:接下來要往哪裡走?
答案不是全球化的萬能藥,也不是民族主義的鐵籠,而是發展出能夠處理在地問題的政策;失業、犯罪、社群重建,這些都無法從全球視角一勞永逸地解決。
思想的張力,就是思想發生的條件
許煜引用法國哲學家吉爾伯特.西蒙東(Gilbert Simondon)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概念,說明一件事:
我們是不斷處在生成過程中的存在。
一本書可以改變我們的一生。一次相遇可以讓我們結交摯友或組成家庭。這些張力會不斷累積,直到既有結構承受不了、必須轉化為止。在此基礎上,許煜提出一個更進一步的命題:思想中的張力,正是思想得以發生的條件。
他用自己作為例子。作為香港人,他讀過中國經典、在英國、法國、德國讀過書,這些文化資源全部住在他身上,彼此之間或許並不對話,但彼此共存,並且產生張力。許煜形容自己是這些傳統的「承載者」,而作為哲學家的個體化過程,就是持續促成這些張力之間的協商。
這是一種方法論的宣示:面對思想,不需要急著整合、消解矛盾,因為張力本身就是動能。
星球思維
從個體的張力,許煜把視野拉到「星球思維」(planetary thinking)。
許煜特別提醒:星球思維並不等於把治理尺度不斷放大。從城邦到國家、到歐盟這樣的區域組織、最後到世界政府。那條路,其實只是現代性支配邏輯的延續,仍然想要「掌控一切」。
星球思維要處理的是另一個問題:
人類之間、以及人類與非人類之間,如何共存?
他把這個問題拆解為三個相互交織的層次:
生物多樣性(biodiversity)
心智多樣性(noodiversity,來自希臘文 nous,意指思想)
技術多樣性(technodiversity)
三者是彼此依賴、共構。人類不能置身於生物多樣性之外,因為我們就活在自然之中,是自然的一部分。這個觀點把生態議題從「保護對象」的位置,重新拉回到「我們自己是誰」的存有論問題。
懷舊政治的危險
訪談最後,許煜談到當代最令人不安的兩件事:政治上的懷舊,以及戰爭的可能性。
如果所謂「懷舊政治」指的是活在過去的榮光裡;例如,殖民時代的榮光、西方主導世界的榮光。那麼這是一個危險的想法。他直接下判斷:
「如果我們這樣思考,我們就會重複歷史的災難。」
對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可能性,許煜的回應冷靜而尖銳:
「看看有多少國家正在為戰爭做準備:如果我們不想要戰爭,為什麼我們在武裝自己?」
許煜在這一點上更接近康德,他援引康德「永久和平」的理念,作為對當前局勢的一種抵抗。
真正的威脅是生活貧乏
「我們正處在思考星球未來的關鍵時刻。」
這是許煜留下的判斷。而他所謂的抵抗,是一整套具體的思想工程:拒絕金融 — 科技複合體對每一秒生活的支配、拒絕監管/去監管的假兩難、拒絕重返霸權也拒絕退回民族國家、承認自身思想中的張力、並在生物、心智、技術三個層次上,重新想像共存的可能。
許煜的診斷或許不會讓人樂觀,但至少提供了一個少見的視角:真正的威脅未必是 AI 讓人類滅絕,反而是這一整套商業模式讓我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貧乏。而回應這種貧乏的方式,不在更大的尺度,只需更深的多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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