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讀不食子｜李翊雲與《自然萬物只是生長》

老公送給我這本書，一是因為在我想要看的書單上，更重要的原因是，這本書的書封顏色像是綠色的自然，老公覺得應該比較治癒吧（買書不看梗概的結果），於是就送給了我。然而，這本書可能離治癒系最遠的一本書了。但或許，又是最近的一本。

這本書看完並不難，但也真的很難。看完之後，又追看了李翊雲的其他作品 ，因為這本書中的痛太過深邃，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處理，甚至在閱讀的時候看著李翊雲的文字也不知道面對這樣的「極端情境」（作者語）該怎樣理解。作為讀者，作者其實並不需要回應，如果一個作者寫作不是要看TikTok或者Twitter上的回應，其實出版書籍還是一個相對單方面的輸出，不過，通過閱讀這一行為，任何一個讀者的內心都是會有回應的。社交媒體時代以前，這種回應是私密的。我，正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我想寫一篇書評，不是特別想把這篇書評放在「虎讀不食子」這個欄目裡，雖然還是這樣做了，但是並不是說這本書就是可以套入「讀了就可以不食子」的延續中。不是這樣的。相反，像李翊雲寫的，有時候一個母親可能做了一切正確的東西，卻依舊不能讓自己的孩子繼續活下去。

在端傳媒上面有一篇寫得非常好的書評《來自深淵的寫作：評李翊雲的兩部悼亡兒子之作》，作者居美作家張洪凌，評論的是李翊雲兩本悼亡作，第一本是虛構小說《理性停止時》（試譯），寫在大兒子自殺後；第二本是非虛構《自然萬物只是生長》，寫在小兒子自殺後。寫在這裡，我發現自己沒有介紹李翊雲的背景情況，所以下面引用張洪凌的文字👇

（李翊雲）和丈夫育有兩子，兩個孩子都已自殺身亡。大兒子文森特死於2017年，年僅16歲；小兒子詹姆斯死於2024年，年僅19歲。兄弟倆都選擇了相同的方式告別世界——撞火車身亡，死亡地點都離家不遠：文森特在普林斯頓交匯站附近，詹姆斯在普林斯頓車站附近。——摘自《來自深淵的寫作》by張洪凌

其實，在我拿到能夠捧在手中的這本《自然萬物只是生長》的時候，驚訝到無以復加。跟居美作家張洪凌不同，我並不是從李翊雲初露鋒芒的時候就開始關注她，相反，我讀的她的第一本書就是《理性停止時》，書中講述的是一個早年喪子的母親跟選擇自殺的teenager兒子之間跨越陰陽的對話。雖然是虛構小說，但是我讀到一半覺得難以繼續下去，因為覺得有點深邃，甚至黑暗，還因為我隱隱覺得，除非有親身的經歷，否則一個人難以寫出這樣真實的文字。越讀越覺得好像盯著一個誰都不願意乜斜一眼的深淵，渾身上下冷顫。然而，懷疑歸懷疑，我並沒有去真的查閱那本書的真實寫作背景，也沒有查李翊雲到底經歷了什麼才選擇寫這樣的文字。——直到最近。

或許保持這樣的習慣是個好事？我並不是能夠把所有的作者個人背景和作品分開。李翊雲就是分開的個例，我覺得她在《理性停止時》中的文字很好，故事痛心，甚至讓我不敢閱讀，但並不是因此我就要刨根問底的。😮‍💨同樣，讀了《自然萬物只是生長》，我只知道她兩個兒子都選擇了同樣的方式自殺，依舊沒有查閱是什麼樣的方式。我當時堅信，這樣的信息李翊雲不會公布，就像她沒有在非虛構這本書中寫出來一樣。然而，我懷疑跟火車有關，因為她一直在反覆提到兒子們閱讀《戰爭與和平》《AK》等，而結尾安娜跳向開來的火車成了一個極具象徵性的自殺。

直到讀了張洪凌的書評，再又閱讀了更多的李翊雲的短篇小說才知道，原來她的兩個兒子都選擇了跟安娜同樣的方式辭世。

這開始讓我不敢相信，但是在讀到李翊雲寫自己曾經在2012年因自殺未遂而被迫住進精神病院的時候，我想起曾經聽精神醫師說過的，自殺也會有家族性的、遺傳性的影響。更在看到李翊雲虐待型的母親對兒時的李翊雲做出的種種虐待，才覺得似乎一切都有端倪？其實，都不能這麼說。端倪不端倪都是事後諸葛，我相信無論李翊雲還是她的丈夫都已經竭盡全力了，尤其她在書中寫到她的家庭中最注重的就是一個人的free will。

在張洪凌的書評中提到了事發後以及李翊雲出書後中文網絡、媒體對於她的網暴，說吃兒子人血饅頭等等不贅述，幸運的是我沒有看到這些，二手文字讀到便已足夠。我在這篇文字中想要補充的是張洪凌未提到的一些事件，李翊雲書中提到了，並且我認為這些事件並不應該被忽略，至少他們跟李翊雲在中文媒體經受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請自來的「熟人」們

悲劇發生後，曾經的熟人來李翊雲家「傳教」，意思就是發生這事兒是上帝安排，你們信得不夠。

還有跟剛剛經歷喪子之痛的李翊雲說，哎呀你跟我們（孩子上大學）一樣啦，都是「空巢老人」咯！

有給她寄來「慰問」，象徵性安慰她的喪子之痛順帶說能不能幫我介紹個出版商的熟人。

還有說要不要我把我孩子帶到你家給你拉小提琴，一曲解憂。

更有找上門來的兒子班上的同學媽媽。同學媽媽把剛剛喪子的李翊雲叫到冰天雪地的門外，質問道，我女兒一直都把你兒子當最好的朋友看待，為什麼你兒子自殺前給親近的朋友發了告別短信，居然沒給我女兒發？李翊雲寫道，她被這位母親的質問問得晴天霹靂，差點暈倒，因為剛剛喪子的她那時候根本都不知道兒子死前還發出過告別短信。

如此種種。

李翊雲，你給我們描繪了好一幅眾生相，我欣賞，同時，也在想，李翊雲的兒子們離開的是個怎樣的世界啊？！住在普林斯頓大學附近的高低也是美國中上層，怎麼看怎麼像真正的深淵呢？！（當然，李翊雲身邊一直在支持他們的朋友還是一直給予支持和關愛。）

看著這些眾生相，突然覺得網暴似乎也小巫見大巫了。

李翊雲堅強著，她的一句話說得很好，或許是活在這眾生相裡，做她最喜歡的事情（觀察人），才能夠得出這樣的領悟👇

some people cannot be helped and they cannot help themselves either. （非原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