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時代其中之一的問題是誰有資格分到機器創造的財富

在 AI 時代，失業當然是一個重要問題，但未必是最核心的問題。更深一層的問題是：當機器、模型、自動化流程與算力網絡越來越成為財富生產的主體，這些新財富最終會流向誰？誰有資格參與分配？誰又只會被當成被取代、被安撫、被管理的對象？這才是未來社會真正尖銳的分界線。

OpenAI 最近提出的政策構想已經把問題講得很清楚。它不只談機器人稅或四天工作制，更進一步提出「公共財富基金」這類制度安排，讓未直接持有金融資產的大眾，也能分享 AI 驅動的經濟成長。換句話說，連最積極推進 AI 的公司，也開始承認：未來真正危險是 AI 創造的巨大收益，可能只會集中到少數持有資本、模型、基建與平台的人手上。

這個轉變很值得注意，因為它代表 AI 問題已經由「就業問題」升級為「分配問題」。失業之所以令人焦慮是因為在現代社會裡，工作長期同時扮演三個角色：提供收入、提供身份、提供參與社會的資格。當 AI 開始削弱工作在生產體系中的地位，真正受動搖的是整套以勞動換取分配資格的舊秩序。假如未來的財富主要由演算法、模型與自動化資本持續累積，而人類工資在整體分配中的比例越來越低，那麼單單討論「如何保住更多工作」其實已經不足夠。問題會變成：當工作不再是主要分配入口，新的入口由誰設計，又讓誰進入？

很多人一談 AI，首先想到的是「會不會大量失業」。這當然合理，但它往往仍停留在舊時代的思維裡。因為這個提問仍然假設，社會的中心仍然是工作，只要保住工作，就能保住秩序。但 AI 時代最可能發生是另一種更深、更慢的變化：工作仍存在，卻被降值；職位仍保留，卻變得更碎、更不穩定。ILO 對生成式 AI 的研究已指出，衝擊很多時是工作任務被重組，進而影響工作質量、技能要求與勞動者的議價能力。IMF 亦指出，在先進經濟體，約六成職位會受 AI 影響，其中相當一部分可能面臨勞動需求下降、工資受壓或招聘減少。

這代表未來最危險的圖景可能是：整個社會仍然看似運轉正常，但由 AI 所提升的生產力與利潤，並沒有自然地流向大多數人。企業以更少人力維持甚至擴大產出，資本市場獎勵自動化與利潤率提升，平台掌握流量與分發，模型公司掌握能力與基礎接口，算力供應者與能源系統成為瓶頸節點。於是，財富不但沒有平均擴散，反而更快速集中。到最後，社會表面上仍然有工資、有職位、有消費，但真正決定增長的核心資產，已集中在少數人手上。這樣的問題，本質上已是分配權被重新鎖定。

所以，OpenAI 提出公共財富基金，其實透露一個十分關鍵的預設：未來單靠工資分配，很可能不夠。它明言希望讓所有公民，包括沒有投資金融市場的人，也能直接分享 AI 驅動的經濟增長。這種想法之所以重要是它承認一個現實：若 AI 真正成為基礎生產力，那麼大眾若只靠出售勞動換取收入，便可能被排除於主要財富生成機制之外。換句話說，AI 時代真正的問題是機器創造出來的財富，是否仍然只由已經掌握資本的人再度壟斷。

這裡的核心差別，是「被保護」與「被納入」的差別。很多政策討論仍然停留在如何幫助被 AI 衝擊的人，例如再培訓、過渡補助、失業支援、縮短工時。這些都重要，但它們大多是補償邏輯。補償邏輯的前提，是承認你已經在局外，然後由制度給你一些安置。可是真正更根本的問題，應該是納入邏輯：大眾是否從一開始就能在 AI 財富結構裡佔有位置？有沒有某種制度，讓普通人本來就有份分享成長？公共財富基金之所以引人注意，正因為它企圖重新設計參與資格。

這也是為甚麼我認為 AI 時代的政治衝突，最後未必首先爆發在失業數字，而會爆發在財富正當性。當社會大眾開始發現，AI 的確提高整體產出，也的確令某些公司市值飆升、某些投資者獲得巨大利益，但自身生活卻沒有同步改善，甚至還面對更高的不穩定與更低的議價能力時，問題就會變成：為甚麼機器帶來的繁榮，不屬於大多數人？到那時，最危險是對分配正當性的普遍懷疑。一個社會一旦失去對分配正當性的信任，技術進步就不會被感受為文明進步，反而會被感受為一種制度性剝奪。

而這正好說明，AI 時代為甚麼不能只談創新，也不能只談安全，還必須談所有權與分配權。誰擁有模型？誰控制算力？誰壟斷資料與接口？誰能把生產力增長轉化為資本增值？這些問題看似經濟技術，其實全都與政治秩序有關。因為它們最後決定的是哪一群人會被認定為 AI 時代的合法受益者。若這個合法受益者的範圍過窄，社會就算表面繁榮，也會內部撕裂。

所以，AI 時代真正的問題不是失業本身。失業只是表面症狀。真正問題是：當機器開始創造財富，人類社會是否仍有能力建立一套新的分配原則，讓大多數人不只是被技術重組的對象，而仍然是財富秩序中的正式參與者。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就算失業率沒有爆炸，社會仍然可能進入一種更深層的不穩定：工作還在，但價值不在；增長還在，但共享不在；繁榮還在，但正當性不在。

也因此，當連 OpenAI 都開始談公共財富基金時，是否代表一個新現實已經浮現︰未來真正決定社會命運是誰先被排除在機器創造的財富之外。

如果這個問題不被正面處理，那麼 AI 最終帶來的，便不只是效率革命，也是一場分配資格革命。到那時，人類需要面對的最大問題將是如何防止機器所創造的世界，只屬於少數有權分配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