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能用特效,小說為何不行?首位坦承使用 AI 的龔古爾獎得主與他的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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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一名電影導演,會去隱瞞自己在作品中使用了特效嗎?」
▲ Philippe Jaenada。來源: AFP via Getty/Mehdi Fedouach

2026 年法國文壇最具聲望與影響力的最高榮譽「龔古爾文學獎」(Prix Goncourt),在巴黎杜魯昂餐廳(Le Drouant)的台階上揭曉了出人意料的評選結果。

現年 62 歲的法國作家 Philippe Jaenada,憑藉調查戰後巴黎真實未破懸案的小說《熱瓦爾碼頭的無名女子》(L’Inconnue du quai de Javel),在九名評審中以六票的絕對優勢奪下桂冠。

然而,這場文學盛事之所以在歐洲文化界掀起軒然大波,不僅在於作品本身的歷史厚度與敘事張力,更在於Jeanada 在獲獎後公開承認:

他在撰寫這部小說的過程中,使用了 ChatGPT 與 Claude,並將自己與 AI 的對話融入了文本之中。

在當前文學界對人工智慧入侵創作領域戒慎恐懼、甚至嚴防死守的氛圍下,一位以埋首發黃檔案聞名、堅持不使用智慧型手機的「極致老派作家」,竟然坦然帶著生成式 AI 登上了法語文學殿堂的最高峰。


文學為什麼不能用特效?

Jeanada 在生活實踐上是個徹頭徹尾的科技懷疑論者,他至今連一支行動電話都沒有。然而,正是這位看似與現代數位浪潮徹底脫節的傳統文字工作者,卻在書寫這樁 1949 年歷史罪案時,主動開啟了與 ChatGPT 及 Claude 的人機協作。

Jeanada 並沒有把這些工具藏匿於幕後,他大方地將他向 AI 提問、檢索歷史背景與推演情境的互動歷程,化為小說結構的一部分。得獎前夕接受法國媒體《20分鐘報》(20 Minutes)專訪時,Jeanada 提出了一個犀利的反問:

「難道一名電影導演,會去隱瞞自己在作品中使用了特效嗎?」

在 Jeanada 的認知光譜中,AI 技術更接近於一種強大的外在輔助技術,就如同當代電影工業中不可或缺的視覺特效一樣。

Jeanada 直言不諱地預言:

「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將再也無法斷言任何文本是 100% 由人類所單獨撰寫的。甚至在未來的文學形式裡,你完全可以想像一部長篇小說中,會有一整個章節被公開標明是由人工智慧所創作。」

這並不代表 Jeanada 認同機器能夠主宰或替代文學,他對文學本質的邊界劃分得無比嚴格。Jeanada 強調,機器無論進化到何種程度,都絕對無法替代貫穿於真正文學作品中的情感體驗與生命維度:

「從定義上來看,AI 永遠不可能成為人類。它永遠不可能用一顆真正的心臟、靈魂、記憶,以及對萬事萬物、人際情感與真實世界的獨特視角,來寫出一本書。」

Jeanada 將 AI 視為高效率的調研助手、腦力激盪的鏡像對話者,甚至是一種前衛的敘事特效裝置;但作品之所以能被稱為「文學」的核心動力,是出自那些對死亡的悼念、對歷史創傷的感同身受、帶著體溫的個人歧思與生命經驗,必須由人類作者以其不可替代的肉身承載。

▲ 對死亡的悼念、對歷史創傷的感同身受、帶著體溫的個人歧思與生命經驗,必須由人類作者以其不可替代的肉身承載。Photo by Kourosh Qaffari on Unsplash

95% 的生成爭議

Jeanada 之所以能以「AI 使用者」的身分坦然折桂,其背景更襯托出一場震動法國出版界的巨大醜聞。就在本屆龔古爾獎揭曉前夕,原本被文壇普遍看好、甚至被視為最大奪冠熱門的海地裔加拿大作家泰利松.奧雷連(Thélyson Orélien),遭遇了慘烈的資格取消。

奧雷連的小說《若非如此便是死亡》(C’était ça ou mourir)原先高居決選呼聲榜首,但隨後卻被指控內容充斥著由電腦演算法直接生成的文字。經過相關機構使用 AI 檢測工具分析後,顯示該書有高達 95% 以上的內容疑似為機器直接生成。

儘管文學界與技術專家對於現行 AI 檢測軟體的精準度與可靠性始終存有極大爭議,且奧雷連本人堅決否認使用 AI 撰寫該部小說(儘管他承認過往作品曾有抄襲紀錄),龔古爾獎評審團仍迅速採取行動,不僅將該書徹底從決選短名單中除名,其他法國主流文學獎項也紛紛跟進對其關閉大門。

這兩起事件在同一屆獎項中形成了強烈而鮮明的對比:

  • 奧雷連:被指控將創作主體讓渡給演算法,以近乎全自動化的黑盒子模式產出大規模語料,且試圖遮掩機器的痕跡,最終遭到體制的全面放逐與嚴懲。

  • Jeanada :主動、公開且透明地承認將人機對話融入研究框架,將 AI 視為與檔案對話的延伸工具,作品主導權依然牢牢掌握在人類調查者的經驗視角之中,最終贏得了評審團的認可與大獎。

這一對照清楚說明了當前文化菁英與文學建制對於新興科技的底線:

爭議的關鍵不在於工具的介入,而是創作主體的真實性與誠實原則。


「純」人工的界線失效

奧雷連的醜聞與 Jeanada 的破天荒獲獎,直接促使擁有悠久歷史的龔古爾學院啟動制度性改革。

龔古爾學院院長菲利普.克洛岱爾(Philippe Claudel)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明確宣布,評審團將在今年年底前正式修改評獎章程,以築起守護人類原創性的防火牆。克洛岱爾表示:

「我們將改變現有規則;我們會在年底前通過新規,明確在龔古爾獎的章程中載明:這項大獎只表彰由純粹人類所撰寫的作品。」

與此同時,法國最具聲望的加利馬出版社(Éditions Gallimard)社長安東尼.加利馬(Antoine Gallimard)也對這場風暴發表了看法。加利馬強調,出版界的核心準則在於創作倫理的誠實與自律:

「我深信,在創作一本書的過程中,如果你確實使用了人工智慧,你只需要誠實以告,並明確告知大眾即可。」

出版界龍頭與文學評獎機構的表態,折射出傳統知識生產體系在面對技術顛覆時的集體焦慮。

一方面,機構試圖透過法律與條規明文捍衛「人類作為唯一創作主體」的神聖定義;但另一方面,現代出版現實又不得不承認,從語料蒐集、情節推演到對話輔助,演算法已經不可逆地滲透進作家日常的工作流程之中。

如果連 Jeanada 這樣不配備手機、終日浸泡在司法檔案裡的老派寫作者,都會將 AI 作為創作的對話鏡像,那麼單純在制度上劃定「純人工」與「非人工」的絕對界線,恐怕將面臨愈加嚴峻的現實考驗。


當 AI 成為寫作的「對話者」

Jeanada 摘下 2026 年龔古爾文學獎的歷史性事件,為當代文壇留下了一道深遠的理性叩問:

在生成式 AI 時代,文學的核心價值到底是什麼?

從 Jeanada 的創作實踐中可以看出,他之所以沒有被演算法所吞噬,是他從未將「賦予意義」的責任外包給機器。

Photo by Alexander Mass on Unsplash

在追尋 1949 年路易絲.康索命案的漫長歷程中,真正驅動小說前行的,是創作者在面對泛黃紙頁時感受到的歷史沉重感、是他在塞納河畔親自丈量空間時的肉身感知,以及他在字裡行間流露出的個人偏見、執著與時代哀愁。

這些源自人類脆弱肉身與生命經驗的真實特質,無論多麼龐大的語言模型都無法從機率矩陣中無中生有的。

誠如 Jeanada 在獲獎感言中所流露的心境,在經歷了得獎後的盛大旋風之後,他最渴望的依然是回到作家的孤獨日常,繼續埋首於法院檔案與古老卷宗之間。

技術是冰冷的鏡像,像電影特效一樣拓寬敘事的邊界、加速資訊的整理與推演,甚至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小說裡公開標註的段落。

但文學之所以能夠震撼心靈、對抗時間的遺忘,終究是因為在文字的背後,始終站著一個帶著記憶與傷痕、會感到困惑與痛苦,並試圖在荒謬世界中奮力尋找意義的真實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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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哥從物理到電機工程再轉到資訊傳播,最後落腳在社會學。衣櫃拿來當書櫃擺的人。我常在媒介生態學、行為經濟學、社會學、心理學、哲學游移;期盼有天無產階級可以推倒資本主義的高牆的兼職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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