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碎片 | 你缺的不是意志力，而是权力

书籍：Power, Interest and Psychology
作者：David Smail
章节：第2章：A Societal Perspective

读书碎片 #050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拓展阅读：弗洛伊德缺钱时，改口抹杀了患者的创伤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有几个看似毫无关联、却又无比熟悉的场景。

一个孩子因为学业压力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新闻评论区里，高频出现的声音是：“现在的孩子心理太脆弱了，承受能力太差。”

打开招聘软件，几乎每一份岗位描述里都写着一句标配要求：“抗压能力强。”似乎只要一个人“抗压能力”足够，就可以承受任何不合理的工作量、模糊的边界和缺乏支持的孤立处境。

刷到一条理财博主的视频，指着手里的奶茶说：“你存不下钱，是因为你经常点奶茶、买口红，缺乏延迟满足的意志力。”贫穷在这套话语里，是一个意志力的问题，而非一个收入的问题。

病床上，最常听到的鼓励是：“你要坚强，要有战胜病魔的求生意志。”励志叙事不断暗示我们，只要意志力足够强大，奇迹就会发生。

这些场景共享着同一种逻辑：你遇到困难了，你是可以通过意志力来解决这些困难的。无论是学业挫败、职场重压、财务困窘还是疾病折磨，社会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转向你，盯着你，要求你从内部拿出点什么来。

大众对于意志力（will-power）这个东西的关注点总是落在意志（will）上面，而不是落在权力（power）上面。

但在《Power, Interest and Psychology》这本书里，临床心理学家David Smail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边。他认为，意志力（will-power）的重点，不在意志（will），而在权力（power）。

问题不是你“想不想”做，而是你“能不能”做。你能不能行使你的意志，取决于你有没有行使它的权力。不是你主观上想不想，而是你客观上到底有没有足够的社会资源、物质基础和阶级底气去行使你的意愿。

意志不是“发电机”，而是“导电体”

在传统心理学和常识中，我们倾向于把“意志”看作是人体内自带的“发电机”，只要我们足够用力，就能源源不断地产生能量来改变现实。但Smail认为，这种内在的、能在危机时刻拯救我们的终极能力是不存在的。

Smail提出，意志不是你体内自产的能量，而是你从外部世界接收、再重新导向出去的社会权力。个体不是发电机，个体是一根导电体。

一根导电体本身不产生任何电能，它的全部能力，在于它连接着什么样的电网。如果它被接入一个庞大的供电系统，电流就可以通过它输送到很远的地方，点亮灯泡，运转机器。但如果一根导线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没有接入任何电源，它无论多粗、多长、材质多好，都不会有任何电流通过。

你之所以能展现出“意志”，是因为你吸收了来自社会环境的权力（如教育、财富、人际支持、社会地位等），然后你将这些力量重新投射出去，对你周围的环境产生影响。如果你没有从外界吸收权力的途径，你这台机器就无法凭空“发电”。

这些可被吸收和传导的“社会权力”具体指什么？

就是那些在真实世界里能让你成事的资源。你的学历、你的存款、你认识谁、你在哪个圈子里被认可、你的身体是否健康、你的家庭能不能兜底。它们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不是你闭门修炼出来的内在品格，而是由社会分配给你的位置决定的。

当一个人从社会环境中无法获得任何权力时，他就不可能凭空产生出无穷的意志力供其调用。

权力有多大，意志就有多自由

既然意志是将社会权力导向环境的能力，那么“自由意志”就不只是一个抽象的哲学概念，而是一个可以被客观衡量的社会学指标。

我们习惯把“自由意志”当作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哲学课上会讨论人到底有没有自由意志，日常聊天里我们也会说，“你的人生你自己选择”。这些说法都预设了一个前提：自由意志是每个人都平等拥有的一种内在能力。你选不选、怎么选，全看你自己。

但Smail认为，意志的“自由”程度，完全取决于该个体在社会时空（social space-time）中所能获得的权力的范围和和程度。一个掌握着丰富经济、文化和社会资本的人，其“自由意志”的边界远比一个被边缘化、被剥夺资源的人要宽广得多。

你的“自由意志”有多自由，不取决于你内心有多渴望改变，而取决于你手上有多少可以调动的资源。

你缺乏的不是意志，而是权力

Smail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参与一场哲学辩论。他的论点有一个非常具体的临床靶点：

那些在心理困境中挣扎的人，主流社会和治疗师常常会给出“振作起来”、“你只要下定决心就能改变”的建议。这类建议默认了一件事：行动的障碍来自内部，来自意志不足。

Smail的回答是：不，人们不能“振作起来”，不是因为他们固执地拒绝这么做，而是因为他们没有振作起来所需要的权力。这不是态度问题，这是资源问题。

一个人要“振作”，需要什么？他需要可以振作的心理资源，需要振作之后有路可走的经济保障，需要一个不会在他振作到一半时再次把他击垮的社会支持系统，需要振作这个行为本身有可预期的、正向的反馈。

Smail想告诉我们：请停止用“意志力薄弱”来羞辱那些在生活中苦苦挣扎的人。

一个人能够表现出坚韧、决断和强大的行动力，并不是因为他的灵魂深处藏着一块比别人更高级的道德电池，而是因为他的过往经历、社会支持、教育背景和物质资源（即社会权力），为他提供了充足的燃料，使他能够顺畅地成为这股力量的传导者。

当你要求一个深陷抑郁或贫困泥潭的人“拿出点意志力来”时，你实际上是在要求他凭空创造出他未曾被社会赋予的权力。

Smail指出的现实是：你是一个肉身，你镶嵌在一个由权力和利益构成的物质坐标系中。

你痛苦，是因为你缺乏掌控自己命运的社会权力；你自责，是因为社会教会了你如何把外部的倾轧内化为自己的无能。

给一个没有权力和资源的人提供意志力建议，是最廉价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