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书话(续)》11—15

向明的一期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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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关于甲骨文的几点常识

作者 向明

(1)甲骨文不是中国最早的文字。中国最早文字是否为安阳殷墟发掘的甲骨文?答案是否定的。甲骨文起源于商代,主要用于占卜,直到周代(以金文为主)的晋、燕等封国还有出土。甲骨文距今只有三千年,但从考古资料看,甲骨文以前,中国已有很多不尽成熟的文字符号。

(2)甲骨文是卜辞,至多算作“比较成熟”的古代文字。目前发现的甲骨大约15万片,4500多个单字(现解读出1000字左右)。上述甲骨记载的均为卜辞,极少是与占卜无关的。成熟的文字,不能只用于占卜。诸如“谁欠我多少钱?”“酋长又生了个儿子”“我爱你”之类的记录或表白,肯定是少不了的。

(3)史书上从无甲骨文字的记载。我国古代的传世文献,从未记载过甲骨文。与龟甲相关的史料,主要是《史记·龟策列传》称:“略闻夏殷欲卜者,乃取蓍龟,已则弃去之,以为龟藏则不灵,蓍久则不神。”(即商代人要在占卜前,才找来蓍龟,用完要扔掉!龟甲蓍草收藏久了就没灵性,占卜不准。)蓍龟占卜,连司马迁也是“略闻”,而且他介绍的是占卜,并非甲骨文。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 年),国子监祭酒王懿荣因病吃药,偶然发现了甲骨文。有关甲骨文的研究,距今也才130多年。

12.王国维的甲骨文研究

作者 向明

学界认为,王国维和罗振玉一样,对我国甲骨学做出了巨大贡献,他于《古史新证》中提出“二重证据法”,使考古学术史揭开新的一页。他所著《戬寿堂所藏殷墟文字》《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续考》《殷周制度论》等。代表了甲骨学研究草创时期的最高水平。首都师范大学甲骨文研究中心王子杨教授说:“王国维关于商王世系的考证是天才般的成果,如今一百多年过去,后续又发现大量甲骨材料,但他的大部分考订结论一直到今天都没有被动摇。”这是当代人喜欢“高度评价”的典型代表。

民国时期学者的评说,则比较平实。如陈梦家在《殷墟卜辞综述》中说:“王国维对商代卜辞的研究,侧重对商王世系的考订,证明了《史记》《汉书》等传世文献的可信性,《山海经》虽然记载了奇异情节,向来不被人重视,但对王亥的记载,与甲骨文中的王亥正好一致,说明神话之书,也不全是无中生有……”

需要说明的是,王国维的甲骨文研究,不仅深受罗振玉的影响,还深受日本学者内藤湖南等人的影响。且看王国维的生平:

王国维(15岁)1892年7月,入州学,参加海宁州岁试,以第二十一名中秀才。1898年1月,王国维由父亲王乃誉亲自陪送,赴上海求学,2月,入罗振玉所办东文学社。其时师从日本教师藤田八丰、四岗佐代治,学习日文之余,兼学英文及数理等。在罗振玉的资助及藤田、田岗两位日本教师的帮助下,王国维于(23岁)1900年12月赴日本东京物理学校学习。,次年4月因病返国。1911年(34岁)王国维与罗振玉一起东渡日本,他治甲骨文字,始于此时。

刘鹗、罗振玉、王国维三人均为儿女亲家关系(罗振玉女儿嫁给刘鹗儿子、王国维长子娶了罗振玉三女)。王懿荣(“甲骨文之父”)为了搜集甲骨而债台高筑,他死后,刘鹗将王懿荣所藏甲骨全部买走。刘鹗(《老残游记》作者)也是金石学家。他收藏了5000多片甲骨,他写的《铁云藏龟》是中国第一部甲骨文著作。罗振玉除鼓励刘鹗写编集《铁云藏龟》外,还亲自访求、判明甲骨的真实出土地——小屯。在甲骨文研究者中,罗振玉占有重要地位,为“甲骨四堂”之一,是甲骨学的奠基者。罗振玉长王国维11岁,他与王国维也是儿女亲家。他俩一起东渡日本,研究甲骨文,学术界称之为“罗王之学”。

王国维在日本期间,与京都学者林泰辅、内藤湖南等交往频繁。据《王国维书信日记》载,其间他曾《致林泰辅》(2 封)、《致内藤湖南》(4 封),内容皆与学术有关。林泰辅被称为“日本甲骨学先驱”,著有《周公及其时代》《龟甲兽骨文字》等。内藤湖南是一位“中国通”,他关注古文字,而且是对甲骨文有研究的学者。

王国维本人在《殷墟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中称,受内藤湖南《王亥》一文启发:“尝以此语参事及日本内藤博士。虎次郎。参事复博搜甲骨中之纪王亥事者,得七八条,载之殷虚书契后编。博士亦采余说,旁加考证,作王亥一篇,载诸艺文杂志,并谓‘自契以降诸先公之名,苟后此尚得于卜辞中发见之,则有裨于古史学者当尤钜’。余感博士言,乃复就卜辞有所攻究。”

13.历史学和考古学的武林之争

作者 向明

有一个所谓的“简单的道理”称:历史学和考古学是相辅相成、互不可分割的。但我国的史书,无论《尚书》或《左传》都有几千年的历史;我国的考古,则是19世纪末才从西方传入的。这时间上的不对等,让考古学与历史学“打成两截”的事实,无需回避;历史学(狭义的)重在“书证”,考古学重在“物证”,学科间的武林之争,也无需回避。

英国哲学家卡尔·波普在《历史决定论的贫困》一书中提出,人类根本无法预知人类知识的增长,而历史进程又受制于人类知识的影响,所以人类无法对未来的历史进行预测,因此“历史决定论”实际上是毫无可能的。波普还援引考古学家的话说:“文本随着时间不断改变,它们被不断诠释,带入诠释者所属的那个时代的各种外部影响。在这个意义上,文本有时是危险的,必须被极为谨慎地对待。”

个人以为,上述说法有些道理,也有些偏颇。我国古之良史,秉持“董狐直笔”精神,对好人坏人或是非原则,还是分明的。比如,李世民治天下,再怎么英明,也不会被“不断诠释”为:从未杀兄弟、逼父退位。与此同时,考古学重视的“物证”是一个科学问题。考古学上的证据,经常用到碳-14的鉴定,但碳-14测年只能用在生物遗骸上,像陶瓷、金属制品等都不能用,不是所有文物都适用的。

14.历史由细节组成

作者 向明

美国人威尔·杜兰特及其夫人阿里尔·杜兰特在《历史的教训》第一章宣称:“显而易见,历史编纂不能算是一门科学。它只能算是一个行业、一门艺术和一种哲学,是一个搜集史实的行业。”说历史编纂是一个行业(而不是一门专业),似乎只要愿意,什么人都可加入。既不严谨,也不专业。

本人对旨在“宏大叙事”、忽视历史细节的史学,一直存疑。古人云,见微知著,睹始知终。历史是由复杂的细节组成。当你以某种主流意识形态串讲历史,若史料出错或有硬伤,“宏大叙事”的基础,有可能瞬间坍塌。

威尔•杜兰特还曾花了四十余年时间,写出洋洋洒洒的11卷巨著《世界文明史》。该书中文版在我国出版后,香港出版从业者夏冰雹(网名)撰文称 “这本书已经广受追捧,被奉为浓缩历史经验教训的传世经典。然而,将此书称为‘严肃的学术著作’实属贻笑大方,这本书……不被西方历史学界所认可。此书完全没有严格的学术论证,只是文字优美的散文式的历史评述,充斥着作者对历史的主观感受和判断。”

个人以为,即便你把历史编纂当作一个行业,也得拥有工匠精神。关于《世界文明史•东方的遗产》一书,有国内学者指出,杜兰特笔下关于中国的描写充满低级错误。“在该书的第二章,(第511页)……吕不韦自认为文章甲天下,他曾经在门前悬赏千金,如有人能在他的文章中增减一字,即赏以千金(他的儿子可没有这种文学的造诣)。”

一、《吕氏春秋》是吕不韦集合门客们编撰的。二、吕不韦商人出身,不可能“自认为文章甲天下”。三、“一字千金”是一场广告秀,也是一个政治阴谋。四、史书上没有吕不韦儿子的任何记载,“他的儿子”和“文学的造诣”,从何而来?

《史记·吕不韦列传》记载:“吕不韦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15.治史学,以严谨矫正粗放

作者 向明

粗放惯了,不善思考惯了,以某某主义先入为主惯了。不自知、不自觉,甚至知道了,也无可奈何。为此,很需要强调严谨细致的治学精神,以矫正之。

本人在读日本(中国学)学者论文或旅居日本作者(文史类)来稿时,就多少感到两国学者风格特点之不同。比如,日本(中国学)的论文,切口小、重细节、资料消化得很细。

关于日本学者与中国学者的差异,葛兆光教授在《域外中国学十论》中总结得很到位。他写道,日本学者给人“一个突出的感觉,那就是‘精细’,所谓‘精细’,既是指日本中国学家习惯于对文献资料进行精致的考证和研读,又是指日本学者多集中在一些细部的、个别的问题进行微观的研究与分析,仿佛常用在农业上的那句话‘精耕细作’。”此外,日本中国学学者福永光司说过:“中国的思想史、宗教史著作是不是过于受到一些固有框架的影响,不能对历史有新的视角与视野?”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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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明的一期一会向明,本名谢向明,1960年8月生,福建人。作家、诗人。长期从事新闻编辑及地方文献研究,已公开发表随笔、评论、小说等各类作品三百余万字。出版诗集《痴情》(1996,广西民族出版社)、《痴》(2016,中国出版集团·现代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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