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什麼好像沒事（4）下篇

同一場吵架，兩個人的大腦在做不同的事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上篇說到，A人吵完之後去上班，腦子還停在昨晚那個房間，是因為杏仁核把那件事鎖住了，皮質醇整天都還在。

但有一件事她一直搞不懂：

為什麼他好像沒事？

他早上起來，正常吃早餐，正常出門，傳了一個貼圖。她問他「我們昨天的事」，他說「什麼事？」。不是在裝，臉上真的沒有什麼表情。她在那邊翻來覆去，他在那邊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這個落差，比吵架本身更讓她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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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塔羅師的位置上聽過很多版本的這個故事。女生說：「他根本不在乎。」男生說：「我哪有，我就是不知道要說什麼。」兩個人都沒有說謊。但兩個人說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後來我才有了神經科學這個角度，才比較能夠說清楚：他們在同一個事件裡，跑的是不同的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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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詞叫做「情緒淹沒」（Physiological Flooding）。華盛頓大學心理學教授 John Gottman，在1994年出版的《什麼能預測離婚？》（What Predicts Divorce?，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 出版）裡記錄過這個狀態：當一個人在衝突中感受到強烈的壓力，心跳超過每分鐘一百下，腎上腺素和皮質醇大量釋放，大腦就會進入一種「撐不住」的狀態。Gottman 追蹤了數千對夫妻超過四十年，這是他從真實觀察裡得出的生理數據，不是理論推測。

在這個狀態裡，人沒有辦法好好思考，沒有辦法組織語言，沒有辦法繼續對話。

所以他們關機了。就是大家常說的「不理他就好」——那個「不理」，很多時候不是策略，是神經系統真的撐不住了，自動切斷。

Gottman的研究發現，這個「關機」的行為——他把它叫做築牆（Stonewalling）——在男性身上出現的頻率，比女性高得多。不是因為男人比較冷漠，是因為男性的神經系統在關係衝突裡，更容易更快到達那個「撐不住」的臨界點。

她以為他在懲罰她。
他其實是被自己的神經系統淹沒了，
選擇了唯一讓他覺得安全的方式：沉默。

還有另一個研究角度：衝突裡的敵意程度，對男性皮質醇的影響，比對女性更直接。換句話說，吵架時聲音越大、語氣越衝，男性的壓力反應越強，關機的動作也會來得越快。這不是在說女生吵架「有錯」，是說同樣的音量，落在兩個人身上的重量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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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要說一件公平的事。

「築牆」這個狀態，不是休息。

沉默的那個人，身體裡其實也有很多事在發生。肌肉緊繃，電導活動上升，皮質醇也在。他看起來沒事，是因為他把所有的東西往裡面壓，而不是因為他真的沒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 Robert Levenson 實驗室追蹤婚姻伴侶長達二十年，2016年發表在《情緒》（Emotion）期刊的研究發現：長期使用築牆來應對衝突的男性，二十年後肌肉骨骼系統出問題的比例更高——背痛、手臂或腿部疼痛、慢性肌肉緊繃。壓下去的東西，最後從身體找到出口。

他沒有說出口，不代表他沒有感受。只是他的感受，走了一條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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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不同，這個模式的重量也不一樣。

二十幾歲的男生，吵完可能真的比較快「切換」——不是他成熟，是他還不知道那些壓下去的東西去哪了。他覺得過了就過了，但其實沒有。下一次吵架，還是同樣的地方卡住。

四十幾歲的男生，工作壓力已經很重。他的神經系統每天都在撐一個很大的重量，感情的事再加上來，那個「淹沒」的臨界點來得更快。不是他不在乎，是他的系統真的快滿了。這個時候她說「你根本不在乎我」，他聽到的是又一個要求，又一件他不知道怎麼回應的事。所以他更沉默。

兩個人，各自在自己的神經系統裡撐著，但沒有人告訴對方另一個人也在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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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些年坐在那個位置，看過很多這樣的對話。

她說：「他不說話，我就覺得他不在乎。」
他說：「我不說話，是因為我說什麼都是錯。」

兩個人都沒有說謊。但兩個人說的，是同一個沉默的兩個不同的面。

神經科學給了我一個更精確的語言來說這件事：這不是「誰對誰錯」，這是兩個不同的神經系統，在同一個壓力事件裡，各自跑了各自的保護程式。一個往外轉——反芻、一直想、需要說清楚。一個往內壓——關機、沉默、等風頭過去。

兩種都是求生。只是方向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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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生活品質這件事，不只是「你們感情好不好」的問題。

是兩個各自帶著自己神經系統的人，在同一個屋簷下，各自用自己唯一會的方式在撐。一個需要說清楚才能放下，一個說不出口就只能沉默。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起來像冷戰，但其實可能只是——兩個人都還沒有辦法告訴對方，自己現在在哪裡。

不需要完全理解對方的神經系統怎麼運作。但如果下次那個沉默來了，你能想起一件事就好：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被淹沒了。她不是在鬧，她的大腦還沒放她走。

知道這件事，不會讓吵架消失。但會讓那個沉默，稍微不那麼像一堵牆。

參考文獻｜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己去找

以下為英文學術期刊原文，目前無官方中文翻譯版本。

1. Gottman, J. M. (1994). What Predicts Divorc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arital Processes and Marital Outcomes. 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

→ 築牆（Stonewalling）與情緒淹沒（Physiological Flooding）概念的原始出處。Gottman 在這裡記錄了男性更容易更快進入「撐不住」狀態的觀察。

2. Haase, C. M., Holley, S. R., Bloch, L., Verstaen, A., & Levenson, R. W. (2016). Interpersonal emotional behaviors and physical health: A 20-year longitudinal study of long-term married couples. Emotion, 16(7), pp. 965–977.

→ 追蹤築牆行為與身體健康二十年的縱向研究。男性築牆與肌肉骨骼症狀（背痛、肢體疼痛）的關聯在此記錄。注意：研究對象為長期婚姻伴侶，不能直接推論所有關係型態。

3. Feinberg, M. E., Jones, D. E., Kan, M. L., & Goslin, M. C. (2010). Effects of family foundations on parents and children: 3.5 years after baseline. Journal of Family Psychology, 24(5), pp. 532–542. Related stress findings reported via Penn State news release, October 2012.

→ 衝突中的敵意程度對男性皮質醇反應的影響。注意：研究對象為準父母伴侶，不能直接推論所有關係型態與年齡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