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機器有時間陪伴,但人類沒有|社會學家 Allison Pugh:為什麼人類沒有時間彼此相待?

鋼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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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應該用更多的機器,去解決過度理性化所造成的問題。我們應該問的是:為什麼我們讓人類沒有時間彼此相待?
Photo by Andy Kelly on Unsplash

本文參考自《The Last Human Job》的作者 Allison Pugh 於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的演講:The last human job: AI, depersonalization and the industrial clock


有一位醫院牧師,她每天穿梭在病房之間,為臨終的病人祈禱、歌唱,陪伴他們走過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刻。

但在這些工作之外,她還必須帶著一張小抄,反覆確認要在三個不同的數位平台上輸入她的工作記錄。沒有任何保險公司為她的陪伴計費,沒有任何系統知道該如何量化一首歌、一個握手、或一次沉默的相守。

這個荒誕的場景,是美國社會學家 Allison Pugh 寫作《The Last Human Job》(中文譯本:人類最後的工作)的起點。

Pugh 花了五年時間、訪談超過一百位從事「人際連結工作」的人,像是:治療師、醫師、教師、性工作者、美髮師,以及管理和自動化這些工作的工程師與管理者。

Pugh 認為 AI 的危機,遠不只是就業流失、演算法偏見或隱私侵犯。我們正在面對一場更深層的危機,她稱之為「去個人化危機」(depersonalization crisis)


什麼是「連結性勞動」?

Pugh 提出了一個核心概念:connective labor(連結性勞動)

她將其定義為:透過對另一個人形成情感性理解,進而創造有價值結果的工作。這不是單向的知識傳授,不是把專業知識「注射」進對方體內,而是一種互動性的、共同完成的成就;被看見的人,必須在某種程度上認可這份「被看見」。

這種工作的效益有大量研究支持。醫學研究顯示,醫病關係對健康的可量化影響,比每天服用阿斯匹靈預防心臟病的效果還要強;在心理治療中,治療師與個案之間的關係品質,甚至比治療模式本身更能預測療效。

然而,連結性勞動長期以來不被看見、不被計酬、不被珍視。因此,益處難以量化,使連結性勞動容易被忽略;長期被視為「天生的女性特質」,使得在女性職場中被貶低,也在男性主導的領域中遭到遮蔽。

被看見的人,必須在某種程度上認可這份「被看見」。Photo by Shane Rounce on Unsplash

比孤獨更深的問題

近年來,「孤獨危機」已成為政治人物和部分學者的熱門議題,英國甚至設立了「孤獨部長」一職。但 Pugh 認為,這個診斷還不夠準確。

真正的問題是感覺自己不存在於他人眼中。哲學家稱之為「認可的缺席」(lack of recognition),心理學家稱之為「感覺自己不重要」(not mattering)。

在當今西方社會,這種「渴望被看見」的感受正在廣泛蔓延,並以各種形式顯現:

工人階級的憤怒與民粹主義的興起,電影《寄生上流》《游牧人生》所呈現的邊緣化處境,「絕望死」(deaths of despair) — — 酒精、毒品、自殺 — — 正在拉低美國的平均壽命,而 Black Lives Matter 運動所抗議的,正是被視為「不完整的人類」所帶來的深刻傷害。

這些,都是去個人化危機的面孔。

AI 的三種「更好」論述

Pugh 觀察到,工程師們試圖用 AI 解決連結性勞動的三種問題,並由此發展出三種「AI 更好」的論述。每一種論述背後,都藏著一個未被揭開的謬誤。


1️⃣比沒有更好(Better than nothing)

問題是:服務的不均等分配。好的醫師或教師,長期以來是富人和幸運兒的特權。社區診所的醫師,像加州的 Jenna 告訴 Pugh:

「我不敢邀請病人打開心扉,因為我沒有時間。這對病人是多大的傷害。」

波士頓一所醫院開發了一位虛擬護理師 Louise,用動畫角色幫低收入病人講解出院指示。驚人的是,74% 的病人表示更喜歡從虛擬護理師那裡獲得資訊。理由是:

「Louise 解釋得更多,醫師總是很趕。」

聽起來很合理對嗎?但 Pugh 指出:

這整個論述的成立,是建立在「現在這樣已經沒辦法了」的前提上

醫師被迫每次出院衛教只有七分鐘,是財政緊縮、利潤導向的效率管理所造成的。自動化不是唯一的出路,而是一個在特定政治經濟條件下被製造出來的「唯一選項」。


2️⃣比人類更好(Better than humans)

問題是:人類的表現參差不齊,誤解、評判、甚至羞辱都可能傷害脆弱的個案。

研究反覆顯示,人們對電腦比對人類更坦誠:更願意向電腦透露性行為、財務困境,孩子們也更願意向機器告知霸凌經歷。「無評判區」(judgment-free zone)是 AI 伴侶的核心賣點之一。

然而,Pugh 揭示了核心謬誤:人類連結性勞動的力量,恰恰來自於評判的風險本身。如果你消除了被評判的可能,你也消除了這份關係的深刻影響力。

Jenna 說得明白:

「病人要的不是任何人,他們要的是我。因為我的聆聽有分量,因為我的判斷有意義。」

工程師們自己也知道這一點。設計自動教學助理的 Peter Almond 坦承,他不確定是否能讓學生「想讓機器人為自己感到驕傲」。


3️⃣人機協作更好(Better together)

問題是:數據輸入的苦差,正在讓第一線工作者精疲力竭。

新手治療師 Katya 必須在診療中完成一份制式問卷。她描述,一位飽受痛苦的男性個案第一次鼓起勇氣接觸心理健康資源,卻在問到「你家有槍嗎?」時瞬間封閉自己。「我失去了他,」她說,「我們之間所有的連結就在那一刻斷裂了。」

「AI 讓我們解放出來,去做更有意義的事」,這個說法你一定聽過。Pugh 反問:

解放出來,然後呢?

歷史的邏輯是「能自動化的就自動化,能裁減的就裁減。」Pugh 觀察到矽谷一所私立實驗學校,上午讓學生用 App 學習,下午由真人教師進行一對一輔導,聽起來很美好。但她也清楚地看到:換一個財政吃緊的公立學區,最可能的結果是輔導老師消失,只剩 App。

「AI 讓我們解放出來,去做更有意義的事」,Pugh 反問:解放出來,然後呢?Photo by Aerps.com on Unsplash

人類連結成為奢侈品

Pugh 描繪了一個正在成型的未來圖景:低收入者獲得自動化服務,富裕者享有真人連結

美國成長最快的職業中,有七到八個都帶有「personal」(私人的)這個字:私人教練、私人廚師、私人投資顧問⋯⋯這不是未來,這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

人類連結正在成為奢侈品。被看見,正在成為一種只有負擔得起的人才能消費的體驗。


我們要問的是「為什麼要」

Pugh 提出一個「連結標準」(connection criterion):

評估任何技術的方式,不只是看效率,還要進一步看技術取代、阻礙、還是促進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Pugh 也在演講質疑:

即使機器有朝一日能夠完美執行連結性勞動,我們為什麼要讓機器這樣做?

在所有可以自動化的人類活動中,為什麼我們要選擇將賦予生命意義的關係機械化?看見他人,是我們體驗連結、建立社群、甚至實踐民主的方式。我們將它自動化,是在冒極大的風險。

Pugh 最後留下一個清醒的診斷:當人們太忙而沒有時間陪伴彼此,機器卻有的是時間。但這不是科技進步的必然結果,而是工業邏輯入侵情感勞動的最終產物。我們不應該用更多的機器,去解決過度理性化所造成的問題。我們應該問的是:

為什麼我們讓人類沒有時間彼此相待?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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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哥從物理到電機工程再轉到資訊傳播,最後落腳在社會學。衣櫃拿來當書櫃擺的人。我常在媒介生態學、行為經濟學、社會學、心理學、哲學游移;期盼有天無產階級可以推倒資本主義的高牆的兼職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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