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衣櫥裡的自我｜#1 十年裡的不服輸

成年後搬出家裡住，能留在我衣櫃的衣服一直跟著我的衣服還真不少，層層疊疊的沈積岩反覆刷去又堆疊，沖積出一片逐漸走向屬於我穿搭風格的平原。

而如今清晨，我賣力套上的便是少女時期所購入的日系品牌長褲，百搭的黑色系，可休閒可正式可甜可鹽。那是當時日系品牌進駐快速展店時，那一整層樓的衣架懸著透明語言，準備串成不同穿搭世界裡的小說，褲子們靜靜吊著，等著誰來聽懂它們適合哪個場和。我剛好缺一件打工的像樣黑色褲子，順便在上班路上挑了一個款式，包了兩個尺寸，23號和24號一大一小，不可思議的尺寸，卻賠了我十年，說長也不過是幾次的四季輪轉；但說短，每一季都悄悄改變我的身體，換了輪廓，褲子卻還在。

它陪著我穿越幾次搬家、各種需要避寒的小旅行、還有不同的工作場合，摺疊的過程裡，總覺得它已在某種程度上習慣了我的形狀。只是我的身形並不總願意配合我，或是我沒有滿意過自己，瘦下、長胖，長肌肉練線條、回到某種所謂正常的尺寸，那些循環裡我總以為可以達到某種理想體態，卻總是剛剛差一點，而這差一點永遠被我當成敗筆。尺寸的距離只是一個數字，而真正不願調整的，是我自己對自己該是什麼樣子的期待。褲子只是在那裡，如實呈現它的剪裁，但我不肯認輸，也不肯換掉。

回頭想，那所謂的完美尺寸，會不會從來都是一場自欺？

我曾經苛責自己怎麼還沒到達，但如今再套上這件褲子，它只是咬了一下我的大腿，又鬆了一點在膝蓋處，就像一種默契太久的知己，不說話也知道各自的局限。當初選了兩件鄰近尺寸的褲子，是不是也象徵了某種早已認知自己會變的預感？我不知道。只知道如今穿上它，有點吃力，但還行。衣服懂你的輪廓，縫線會說話。

我有點討厭他的中低腰，但那也恰是我仍然可以套上這兩件褲子而沒有拉鬆拉垮的原因，可我後來也把高腰的款式補齊，包了臀的寬褲穿起來舒服也顯得腿長，看起來還可以趕得上跟剛出社會新鮮人一樣當個嫩妹，但我還是會在冬天的平日裡拾起他們倆，套上一起走入寒風裡，褲子也總是隱身在我背後，期待著我能幹出一番好表現，黑色的低調襯托出上衣的風格，我只要改變上衣和鞋子，那一天的心情和氛圍就能有所不同，於是褲子也在定期淘汰的檢討裡，又保存了下來。不管在哪裡，總還有這麼一件東西不變。也許人是需要這種東西，讓你覺得，至少有一件褲子知道你從前是什麼樣子。

我還會再穿它走下個十年嗎？或許吧，只要它不裂、不退色、不消失，我還會一邊抱怨它不夠舒適，一邊捨不得丟掉。像是執拗地留著某段已經走遠的版本，那樣不肯放手。一件好的衣服可以穿十年，原本以為這樣的品質只會適用在名牌的服飾，但能讓平價款是穿在身上就變成名牌那是我的本事。

我還是原來的我，即使兜兜轉轉。只不過這句話，如今說起來，像是留給衣服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