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第八章

托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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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城城西的市集,素來是個銷金窩。

過午時分,日影西斜,市集內珠翠交輝,熙來攘往,端的是一派繁華盛景。沈慕白本想隱於人群裡,寫意游走一番,卻還是被眼尖的胭脂鋪老闆娘潘二娘逮了個正著,熱絡地硬拽進了脂粉香氣撲鼻的內堂。

「沈公子今日來得可真是時候!」潘二娘笑得花枝亂顫,殷勤地招呼沈慕白落座,親自奉上一盞清茶,「咱家昨日剛進了從映國來的上好桃花脂。這胭脂可好了,都是宮裡娘娘們也愛用的色澤,奴家可是花了大錢才求來這麼點兒呢。」

「哦?」沈慕白端起茶盞,似笑非笑,「若是抹了,可是能如九天仙子下凡一般?」

「這不就是了!」潘二娘笑得見牙不見眼,親自從夥計手中接過一隻鎦金嵌玉的小巧脂盒,湊近展示,「奴家敢拿項上人頭擔保,公子樓裡的姑娘們見了必定喜歡。眼下,就怕公子不敢買。」

「沈某為何不敢?」

「奴家是怕,樓裡的姑娘們抹了這桃花脂,容貌堪比六宮粉黛,惹得聖上微服私訪,將人統統招進深宮裡去呀?」

沈慕白朗聲一笑,手中摺扇輕敲桌面:「既是如此,沈某更該將這批貨盡數包圓了。春風樓裡那群姑娘,本就一個比一個難伺候。若少買了半盒,只怕她們先不肯饒我。」

「沈公子真是個爽快人!」潘二娘樂得合不攏嘴,「奴家這便命人仔細打包,親自送到春風樓府上。」

「有勞二娘了。」

沈慕白垂首輕呷了一口清茶。氤氳的茶煙裊裊升騰間,他的腦海中卻毫無預兆地閃過一幀畫面——

那夜,段然舉起白玉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說起來,」沈慕白放下茶盞,狀似無意地隨口一問,「二娘這鋪子裡,可有那等不龜手之藥?」

「沈公子您可真會拿奴家尋開心。」潘二娘掩唇嬌笑,「若說上等手脂,奴家這兒自然是應有盡有。可那傳說中能令人肌膚不裂、霜雪不侵的不龜手之藥,若是真有,早被那些達官貴人搶破頭了。」

「尋常相類的藥膏也無?」

「滋潤手足、養護肌膚的玉容膏自是有的。」潘二娘賠著笑,「至於那起死回生般的傳說,公子便當個神話聽聽罷了。」

「也是。無妨。」沈慕白摺扇一收,神色淡然,「那便將店裡最上乘的護手膏脂,也一併包上吧。」

「好嘞!鷲國來的冰蠶雪蓮膏最是滋潤上乘,奴家這便讓人連同胭脂一併送去樓裡。」

「有勞。不過,」沈慕白微微傾身,「勞煩二娘先單獨挑一盒精緻的,沈某要隨身帶走。」

「喲!」潘二娘眼神一亮,「公子這可是佳人有約?不知是哪家姑娘這般好福氣,竟勞公子親自揣著手脂去送?」

「二娘說笑了。」沈慕白淡淡一笑,「不過是忽然想起一雙手罷了。」

還有她握盞時,那雙粗糙得近乎駭人的手。

悠然步出胭脂店時,長街之上,常喜正好駕馬車而來。沈慕白矮身坐入車中,從寬大衣袖裡取出那盒手脂,指腹輕輕摩挲盒蓋上的雕花,深邃雙眸卻漸漸失了焦距。

段然的那雙手,生得實在太不尋常。

肉眼能見的粗糙,皮膚龜裂如枯木,活像是在黃沙裡磨了半生。尋常女子若有這般駭人的雙手,定會百般遮掩;可段然卻坦蕩至極,毫不避諱。

也正因如此,她踏入春風樓的那一瞬,那雙手便落入了沈慕白眼底。

莫非是水土不服?

她是南國人,習慣了故土的濕熱瘴癘,初來呂國,受不住這邊乾冷,肌膚龜裂倒也說得通。

可這理所當然的推測,放在段然身上,反倒成了最大的破綻。

一個號稱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南國魔醫,怎會連區區護手駐顏之術都配不出一劑?

怎會放任自己那雙行醫的手受這等枯槁之苦?

究竟是不屑醫治這雙手,還是這雙如枯木般的手背後,藏著某種連魔醫自己都無力回天的反噬與代價?

沈慕白垂下眼簾,攤開自己那雙常年握著摺扇的白皙手掌,細看其上那逐漸淡去的疤,又看了看掌心那盒價值不菲的護手膏脂。

半明半暗的車廂內,他忽而低低笑了一聲。

「樓主。到了。」

常喜勒停馬匹,將那輛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馬車停在城東老街口的一間破舊客棧前。隨手拋了幾枚碎銀打發迎上來的掌櫃,他便護著沈慕白,踏在這條年久失修的老街上。

滿地皆是污水橫流的泥濘。沿途路過的苦力與流民,皆是蓬頭垢面。他們麻木地抬眼,匆匆瞥過這兩位衣著光鮮、不染纖塵的貴客,又像被那份光鮮刺痛了眼般,很快垂下頭去。

沈慕白毫不在意錦履沾上污泥。他故意放緩腳步,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溫潤笑意,饒有興致地端詳著周遭的一切:每一張寫滿窮苦的臉孔、每一句夾雜市井粗話的嘈雜聲息,乃至空氣中那股混雜著餿水、汗酸與腐朽泥土的刺鼻氣味,他都照單全收。

段然刻意挑選這等藏污納垢之地,絕非偶然。這裡的每一寸泥濘、每一絲聲息,皆是可用的情報。

當真甚有意趣。

順著老街一路行至盡頭,周遭喧囂漸漸沉了下去。

聲音被層層低矮屋簷、潮濕牆壁與腐木門板壓住。巷中光線昏暗,污水沿著石縫緩緩流過,混著藥渣、餿水與血腥氣,逼得人胸口發悶。

來到此處的人,若非慣於貧賤泥濘,便多半會立時心生退意。

沈慕白手中烏骨摺扇輕輕一收,眉頭卻未皺一下,泰然自若地踏了進去。

撥開那層迷霧,虛妄散盡,眼前的是亂世中千篇一律的破敗爛地,以及一座死氣沉沉的窮苦小村落。

村落的入口處,孤零零地立著一座破落民房。

門外那片泥濘空地上聚了幾個人。那幾個赤膊著上身、雙足沾滿黑泥的粗鄙大漢正橫眉怒目,指著一個身形單薄的姑娘破口大罵。那姑娘被吼得瑟瑟發抖,死死垂著頭,一言不發,猶如一隻待宰的羔羊。

地上有一竹擔。竹擔之上,直挺挺躺著一個人。草草覆著一張滿是血污的粗糙白布,黑紅的液體從擔裡流至泥濘中,惡臭漫開來,把這個地界薰得令人作嘔。

「你這良心叫野狗啣了去的下作東西!」

其中一名滿臉橫肉的大漢怒吼一聲,猛地抬起沾滿黑泥的粗腿,狠狠一腳踹在那姑娘單薄的肩頭。他眼底血絲密布,嗓子早已喊啞,身上還沾著守屍一夜的腥臭味。那姑娘本就拖著傷腿,被這一踹,整個人重重地跌坐在泥濘之中,濺起一身污濁。

「這些年來,咱們村裡沒少給你這野丫頭一口飯吃、一件衣穿!合著咱們是養了一頭咬人的白眼狼是吧?啊!吃裡扒外的賤貨!」

「陳叔,我……」那姑娘咬著下唇,強忍著痛楚,聲音細若蚊蠅。

「呸!別叫得那麼親切!那南國妖女是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還是說,你這小賤蹄子早與那淫人妻女的妖女有了苟且,連清白身子都賣給她了?」

不遠處的暗巷口,沈慕白與常喜雙雙停下了腳步。沈慕白眉頭微蹙,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

「樓主。」常喜壓低了嗓音,目光銳利,「是前兩夜遁走的那位姑娘。可要屬下出面干涉?」

「且慢,先看看再說。」沈慕白摺扇輕搖,語氣淡漠。

只見那幾個壯漢如狼似虎地圍了上去,三兩下便將宋之南踹得仰倒在爛泥地裡,原本清秀的臉龐沾滿了腥臭的泥水,狼狽至極。

「你丫的給老子滾一邊去!再敢擋在門口,就休怪老子手裡的殺豬刀不認人!」

「陳叔,是您自己不願答應……」

「你還敢頂嘴?!」陳姓大漢雙目赤紅,「我看你丫是真的中了邪障!枉咱家婆娘生前那般疼你,你倒好,翻臉無情!給我滾開!」

說罷,又是一記重重的泥腳,毫不留情地踏在宋之南的背脊上,將她整個人死死碾壓在泥沼之中。大漢隨即轉頭,對著那扇緊閉的破木門目眥欲裂地咆哮。

「姓段的!給老子滾出來!出來!」

沈慕白眉心皺得更深了。見宋之南被如此折辱,他終是沉不住氣,正欲邁步上前解圍,那扇破敗的木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敞開。

段然自屋內徐徐步出。 她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周遭的泥濘與喧囂皆是虛妄。唯有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毫不掩飾地流露著看螻蟻般的冷漠與鄙夷。

「是何物,在外頭狂吠?」

「臭婆娘!你說什麼!」

「哦。原來是賣豬肉的。」段然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那語調輕柔,卻精準地刺穿了大漢的咽喉,「擾人清靜,於你這等只知狂吠之人,又有何益?」

「你這見死不救的惡毒妖女!」大漢揮舞著手中生鏽的肉刀,「來到咱們村裡,非但沒半點慈悲……」

「見死不救?」段然冷笑出聲,眼底卻無半分溫度,「怎的?難不成你去集市賣肉,那豬肉都是白送人的?」

「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等價交換。」段然輕拂了拂衣袖,語氣理所當然得令人膽寒,「救命的條件,鄙人早已開得清清楚楚。既然你不願付出代價,自然換不回你想要的命。」

「你放屁!你根本是欺人太甚!」大漢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段然破口大罵,「天下哪有大夫救人,是要活生生搶走人家孩子的?還大言不慚要咱婆娘跟老子和離!這是什麼狗屁醫理?你這分明是……分明是……」

「是什麼?」 段然嘴角的弧度越發詭異。那一瞬,彷彿有無數根肉眼難見的毒針順著她的目光刺入大漢的雙目,竟駭得那粗鄙漢子渾身一麻,呆立當場。「且說說,鄙人圖你什麼?」

「我……哼!」大漢似是突然抓住了什麼把柄,猛地回過神來,笑得陰森而扭曲,「你這妖女,分明就是想拐騙良家婦女去賣!你在城西春風樓裡鬧出的那樁事,你以為老子打聽不到?哪家正經大姑娘,會流連那種男人吃花酒的腌臢地方?啊?」

「夏蟲不可語冰,多說無益。」段然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轉身便欲回屋,「回罷。趁著你娘子的屍首還沒化成一灘肉沫,找個地界,好好埋了。」

「你這賤人!」

對上那雙依舊冷漠的雙眼,大漢如中了魔障般仰天狂吼,被段然的傲慢徹底激怒。猛地轉頭,他猩紅的雙眼死死盯住地上的宋之南,如野獸般撲上前,一把將她從泥水中薅起,粗糙的殺豬刀瞬間架在她的脖頸上。

「你既然這般冷血無情,老子今日就先宰了這隻白眼狼,再拖著你這妖女一起下地獄!」

「這姑娘的生死,與鄙人何干?」段然頓住腳步,微微側首,淺笑著攏了攏寬大的袖口,「再者,就憑你,還沒那個本事殺得了鄙人。」

那大漢怒極反笑,一把將宋之南推跌在地,雙手舉起那柄寒光閃閃的殺豬刀,咆哮著便欲朝她當頭劈下!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掠至。

沈慕白快步上前,足尖輕點,一腳精準無誤地踹中大漢的膝彎,同時手中未出鞘的摺扇如游龍般一挑,「噹」的一聲脆響,生生將那柄沉重的殺豬刀震得偏離了三分。

那大漢被踹得一個踉蹌,卻也悍勇,稍稍站穩腳跟後,竟連看都沒看沈慕白與宋之南一眼,宛如一頭發瘋的公牛,徑直越過防線,朝段然猛撲過去!

常喜見狀,身形一閃便欲上前擒拿。

然而,未等常喜出手,段然已不疾不徐地轉過身來。面對近在咫尺的怒漢,她那張清冷的容顏上沒有半分驚惶,反倒透著一絲悲憫的嘲弄。

就在那剎那,段然廣袖微揚。

極淡的暗紫色粉末,如薄霧般自她指尖悄然灑出,迎面罩向了那漢子的面門。

「呃啊啊啊啊——!!」

幾乎是粉末沾身的瞬間,那壯漢便連人帶刀轟然倒地,發出撕心裂肺的淒厲慘叫,龐大的身軀在泥濘中痛苦地翻滾。他的雙手在半空中徒勞地亂抓,似是有千萬隻毒蟻在啃噬他的骨髓,痛得連哪裡該抓、哪裡該撓都分不清了。

「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段然微微垂眸,看著泥水中翻滾哀嚎的男人,語氣平淡得近乎無聊。她微微抬眼,掃向一旁早已嚇破了膽的其餘幾名壯漢。

「不想他腸穿肚爛而死的話,便趁早拖走。」

「這……這……」

「兩個時辰內,脫去外衣,浸入新鮮豬血。痛意若能退下,便算他命大。」

那幾個漢子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追問前因後果,七手八腳抬起那痛不欲生的同伴,踉蹌逃去。

段然冷眼看著他們遠去,拂了拂袖口。

「宰了一輩子的豬,該未曾想會有此一日,以豬血救命。」

她的目光終於落到沈慕白身上。

那一眼很淡,似笑非笑。

彷彿在問:沈樓主,這便沉不住氣了?

冷笑一聲,轉身,她便隱入那間破屋中。

沈慕白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懷中姑娘那條腿上剛被泥水與粗暴再度撕扯開來的傷口上;鮮血混著黑泥,觸目驚心。

看著那深可見骨的爛肉,沈慕白那顆向來波瀾不驚的心底,竟無端生出一股沉重而壓抑的作嘔與厭惡。

恍惚間,他腦海中浮現言若曾說過的一番話。

「世人皆道行醫者慈悲為懷,以為大夫治病、治人、亦治心。這根本是個自欺欺人的臆想。」

在言若眼裡,行醫的本質,是一場極致的求樂。她痴迷於對付奇難雜症,貪戀那種從閻王手裡搶人、將所謂宿命踩在腳下的狂妄喜悅。那份逆天改命的快感,或許慈悲,卻又不止於慈悲。

順著這套邏輯去推演,段然的冷漠與囂張,在那樣的偏執裡,大抵理所當然。

「樓主。」常喜半蹲在沈慕白身側,眉頭緊鎖,盯著宋之南那條血肉模糊的腿,「這傷勢拖不得。若不立即剔肉上藥,這條腿……便徹底廢了。」

「是。」沈慕白眸光微沉,「此地距春風樓甚遠,斷然是趕不及讓言若接手了。眼下,只能……」

「可那段然……」常喜忌憚地瞥了一眼那扇幽暗的屋門,「方才可是連這姑娘的死活都不願多看一眼。」

沈慕白並未答話。他微微屏息,思慮不過半瞬,便毅然橫抱滿身泥濘的宋之南,徑直踏入那間破屋。常喜見狀先是一怔,旋即快步追上,跟了進去。

屋內空間逼仄,陳設簡陋至極。一眼望去,不過幾張缺角的桌椅、一張硬木臥榻、一扇生了霉斑的破舊屏風,以及靠牆立著的一方散發著濃烈藥味的百子櫃。

段然並不在前堂,想必是隱入內室。

沈慕白沒有半分猶豫,將氣若游絲的宋之南平放在臥榻上,隨即偏過頭,低聲吩咐常喜去後院尋摸可有燒沸的熱水。

「大夫……大夫……」榻上的姑娘痛得囈語連連,指尖死死攥著沈慕白的衣角。

「姑娘。」沈慕白微微俯身,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掩不住的哀憫,「你且忍耐片刻。沈某這便為你……」

「鄙人早有耳聞,春風樓有自家名醫。沈公子今日登門造訪,總不是來求醫問藥的吧?」

一道清冷、慵懶,卻帶著致命壓迫感的嗓音,幽幽自身後傳來。

沈慕白緩緩直起身子,轉過頭,目光凝重地迎上段然。他微微斂衽,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極為端正的平輩之禮。

「沈某冒昧。還請段大夫出手,為這位姑娘保住這條腿。」

屋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彷彿連穿堂而過的風、連那日轉星移的光陰,皆在這方寸之地詭異地停滯了。

沈慕白卻在此刻,淺淺地笑了。

這份令人窒息的安靜,於他而言並不陌生。身為春風樓的樓主,他最不缺的便是耐心。在他的城府裡,彷彿根本不存在「焦躁」與「時間」的催逼。腰板依舊挺得筆直,溫潤的笑意依舊掛在唇畔。

慢,是修行;等待,是獵手的本能。

那些塵世俗人所無法忍受的煎熬,他早就在錦城那不見血的光影沉浮中,修煉得爐火純青。

段然望著他這副水波不興的模樣,嘴角微揚。

「看來,春風樓沈樓主不只對自家姑娘疼愛有加。」

「這姑娘傷勢甚重,沈某實是不忍。」沈慕白語氣平靜。

「那想必,仁義的沈樓主不會推卻鄙人開出的條件了?」

沈慕白眼眸微眯,眸光深處掠過一抹暗芒。

「請說。」

「既是如此,便請沈樓主先移步屋外,吹吹風、避避嫌。」段然走到水盆前,慢條斯理地洗去指尖的殘藥,頭都未回,「待鄙人將她傷處收拾妥當,再來同樓主好好談條件。」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分明已是任人宰割的被動死局,沈慕白面上的笑意卻未減半分。他深深看了段然一眼,終是暗自咬牙,從容地轉身,退了出去。

那盒精緻無比的手脂,此刻看來竟是諷刺與可笑。

沈慕白端坐前堂那張缺了角的破木椅上,背對著內室的幽暗。一扇殘破屏風,隔絕了視線,卻隔絕不了聲音。

耳畔,不時傳來宋之南極力壓抑卻依然破碎的痛苦呻吟。沒有麻沸散遮痛,利刃剔過爛肉,刮擦白骨,每一聲慘哼都讓沈慕白那雙手無意識地收緊一分。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幾乎要將那鎦金嵌玉的脂盒生生捏碎。

「樓主。」

常喜立於身側,垂眸望著沈慕白手背上的青筋,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他那張向來溫潤如水的面龐上,浮出一抹凜冽的凝重。

「此人行事乖戾,冷血至極。這般將人命與人心肆意玩弄於股掌之間,斷然不會只此一次。我等是否該趁早與此人徹底撇清關係?」

「撇清?」

沈慕白微微偏過頭。他沒有看常喜,視線越過破敗的門扉,落在了屋外那片污濁的泥濘之中。

那裡,方才那具被白布草草掩蓋的屍首,依舊孤零零地躺在破竹擔上,無人收殮,任憑蒼蠅與飛蟲在血污間盤旋。

那是一場交易失敗後,最赤裸、最殘酷的下場。

沈慕白眉頭深鎖,眼底翻湧。他緩緩鬆開五指,看著掌心被脂盒邊緣勒出的深深紅痕,自嘲般低笑了一聲。

「從她光明正大踏進春風樓大門的那一刻起,我等便已身在迷局,無抽身餘地。除了步步為營、靜觀其變,別無他法。」

沈慕白將那盒手脂重新收入袖中,聲音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古井無波。

「……常喜明白了。」

常喜順著沈慕白的目光,深深看了一眼泥沼中的屍首,隨即斂去眼底的冷意,恭敬地低下了頭。

未幾,身後幽幽傳來清冷無波的嗓音。

「沈樓主。請。」

沈慕白斂起心緒,緩緩起身。只見後堂之中,段然扯過一床不知從哪尋來的綿被,將榻上痛暈過去的宋之南蓋住,掖了掖被角。隨後,她面不改色地將那塊吸飽了黑血與腐肉的白布,擲入地上的穢器之中。轉過身,走到木盆前,她慢條斯理地清洗著沾滿血污的雙手。

由始至終,她連半個眼神都未予沈慕白,彷彿根本不懼他會趁機發難,抑或出爾反爾。

沈慕白不動聲色地走到那張缺角的木桌前。直到段然淨完手、拂袖落座,他才施施然於對面坐下。常喜則如一柄出鞘半寸的利刃,無聲地立於沈慕白身後半步,目光鎖在段然臉上。

「沈某本以為,這位姑娘是段大夫的人。」

沈慕白率先打破死寂。他並未點破宋之南那夜送藥方時的九死一生,以及那讓人一見難忘的死士風骨。

段然卻是漫不經心地扯了扯唇角。

 「沈樓主今日尋到這裡來,怕不是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姑娘抱打不平吧。」

「沈某本是特意前來道謝的。」沈慕白輕笑,眼中卻無平日的溫潤,「然則,方才見識了段大夫的行事作風,沈某尋思,不若直接開誠布公地談條件,或許更合段大夫的胃口。」

「呂國的風俗果然奇特。」段然淺笑,「沈樓主口口聲聲說是來道謝,可鄙人卻未曾聽出半點感激之情。」

「尋思再三,」沈慕白手中烏骨摺扇「唰」地展開,又悠然合攏,「所謂感激之情這等虛妄之物,於段大夫而言,怕是毫無份量。」

「這倒是出乎鄙人意料。」段然終於抬起眼眸,幽幽冷笑,「素聞春風樓主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今日一見……沈樓主,倒是不太沉得住氣啊。」

「沈某只是就事論事罷了。」 

沈慕白面色不改,心底卻如明鏡。他深知此刻自己胸腔裡正翻湧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波濤,快要壓抑不住那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的煩躁。

「段大夫。關於那位姑娘的腿……」

話音未落,段然忽然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沈慕白那寬大的衣袖上,極淺地笑了一聲。

沈慕白見狀,便也不再藏掖。他探手入袖,取出那盒手脂,輕輕置於桌上,徐徐推至段然面前。

「段大夫雖未在那紙藥方上落款,但那毋庸置疑出自你手。青青依方服藥,嗓子確有起色。段大夫送的這份大禮,於沈某、於整座春風樓而言,皆重如泰山。」

沈慕白頓了頓,目光鎖在段然臉上。

「這盒手脂,不過是沈某的小小心意。沈某本欲在樓中設宴款待,彼此親近一二。可又怕是沈某自作多情,段大夫未必歡喜這等繁文縟節。是以,不若今日連同這位姑娘的救命之恩一併談了條件,也好叫沈某能稍報恩情。」

「沈樓主好眼力。」

自那盒手脂被推上桌面的那一刻起,段然的目光落在其上,再未移開。 她的嘴角依舊微微上揚,面上尋不到半點笑意,卻帶一分難以察覺的愁緒

沈慕白看見了。

「鄙人這雙手確實礙眼,看著猶如枯木,駭人聽聞,實在失禮。倒是讓沈樓主見笑了。」

這句話輕得像是一聲嘆息。清冷的嗓音裡,竟聽出了半分尋常閨閣女子對容貌的嬌羞。

沈慕白心頭一頓,不自覺便將錯愕壓了下去,放柔了聲線。 

「許是錦城氣候乾冷所致。段大夫若不嫌棄,這手脂乃是上品,或能稍作潤澤緩解。」

「鄙人雙手粗糙,與這天氣無關。沈樓主的美意,鄙人心領了。」

那轉瞬即逝的脆弱與嬌羞,被瞬間掐滅。段然再度抬眼時,已然重新披上了冰冷鎧甲。

「不過是些微末的心意……」

「依沈樓主方才所言,鄙人本就是那等只認利益、不解風情之人。」段然將那盒手脂推回桌心,唇角仍帶著笑,眼底卻冷了下去,「所謂心意與感激,大抵不是鄙人這等人所能消受。」

沈慕白眸光微微一滯。

「若是沈某方才之言讓段大夫心生不快,還望見諒。」

「既是已有的成見,鄙人從了便是,省得虛與委蛇。」段然那淬了冰的目光直刺沈慕白的雙眼,一字一頓,「你我之間,只談條件。」

這決絕的話語,本是沈慕白所預料,可不知何故,卻莫名掀動他心底一絲難以言喻的煩悶。

然而,段然未給他留下半點調息喘氣的空間。

「方才沈樓主說起設宴,鄙人倒覺得甚好。」段然話鋒一轉,目光灼灼,「鄙人,正想與柳青姑娘再見上一面。」

沈慕白眸光微閃,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五日後乃是中元節。屆時城西會有盛大的盂蘭盆會與普渡祭典,春風樓依規矩得避諱,閉門謝客。段大夫若不嫌棄,沈某便在樓中備下一席薄酒,為段大夫接風洗塵。也讓青青與段大夫見上一面。如何?」

鬼門大開之日,宴請南國魔醫。 這安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荒誕與絕配。

段然微微頷首,嘴角弧度甚美。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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