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21 他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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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可以在這裡終老;她以為自己已經離開了。

1

工作證是一張薄薄的塑膠牌,掛在脖子上,像一塊嶄新的碑。

正面印著她的名字,職稱是「總經理特助」。

照片裡的楊容瑤冷靜得近乎防禦。

她記得拍照那天,攝影師說了聲「好了」,她才意識到——

她以為自己在笑,但顯影出來的臉卻是一片空。

她走進市中心這棟玻璃帷幕閃閃發亮的建設公司。

二十七樓的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木質調香氛。

乾淨。

穩定。

像是把所有與汗水、鋼瓶有關的氣味,都過濾掉了。

電梯鏡面映出她的身影。

她站得筆直。

套裝合身。

頭髮整齊。

她看了一眼,視線很快移開。

那個人太完整了。

完整到不像她。

第一個月,楊容瑤沒有出過錯。

建照進度、應酬節點、數以億計的工程款,她處理得滴水不漏。

老闆看著報表,點頭:「楊小姐,妳辦事我很放心。」

她也點頭,回以一個標準弧度的笑。

慢了半拍。

2

她以前不是一個人在撐。

那是更早的事了。

便利商店和瓦斯店,同時在跑。

她早上顧便利商店。

妹妹早上顧瓦斯店。

弟弟發落剩下所有,他們兩個處理不了的事。

三個人換著位置。

誰快倒了,另外兩個先頂上。

妹妹跟她其實是同一種人。

只是——

妹妹看的是有多便宜。

她看的是有多需要。

便宜,有標準答案。

需要,沒有。

那兩年的帳,她做得乾乾淨淨。

低報廢。

低庫存。

每一支產品,什麼時段、賣給誰、賣多少,她都摸得透透的。

她不知道,她摸出來的這些數字,正在變成一把刀。

學校合約到期那年,公司拿著這些銷售大數據,回頭跟學校競標餐廳經營權。

畫了很多大餅。

北工,有了一座氣派的學生餐廳。

她拼了兩年救活的店,最後,是被她自己做出來的數據,收走的。

那一次,她沒有留下來收尾。

收尾的人,換成弟弟。

三姊弟站在空掉的店裡。

燈還沒關。

貨架空了。

弟弟說,那我們走吧。

三個人就一起走出去。

肩膀靠著肩膀。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了。

現在她一個人,站在二十七樓。

3

三年後。

董事長把一個資料夾放到她桌上。

「楊小姐,這個妳整理一下。」

他扣著袖扣。

「股東會的紀錄,補一補登記。」

「很簡單。」

楊容瑤接過來。

資料夾很新。

裡面的紙也很新。

乾淨,沒有摺痕,沒有油味。

跟瓦斯行那些被她壓出折痕的帳本,不一樣。

她翻開。

第一張,是一份股東會議事錄。

日期、案由、出席股數,排得整整齊齊。

「決議:全體出席董事,同意選任鄭明川為董事長。」

字很正。

比她寫的還正。

她往下翻。

出席簽到簿。

一排名字。

其中一個,她不認得。

那個名字簽得有點抖。

旁邊蓋了章。

她盯著看了兩秒。

很多年前,她也在一個欄位裡,寫過不是那個人說的話。

她認得這種字。

是替一個不在場的人,補上去的。

她翻回議事錄。

她看那個日期。

她想起昨天整理的另一份東西。

這段時間,公司沒有營業。

沒有進帳。

也沒有出帳的理由。

但錢還是出去了。

一筆。

又一筆。

繞了一圈,回到董事長名下的另一家公司。

楊容瑤有一瞬間,想把眼鏡摘下來。

看不清,就不用處理。

但她已經看懂了。

這場會,沒有開過。

那個人,那天不在。

那個名字,是被簽上去的。

她沒有問。

她把議事錄抽出來。

對齊。

壓平。

翹起來的邊角,用指腹按下去。

現在她把這張會議紀錄放平。

只是場景乾淨了很多。

裡面,董事長在講電話。

聲音很穩。

「……那本來就是我的。」

停。

「我每一步,都站得住。」

楊容瑤聽過這種句子。

不是這個人說的。

是另一個人。

很多年前。

4

她把資料夾闔起來。

要歸檔。

歸檔前,她順手調了一下這家公司的資料。

她有這個習慣。

看不懂、但以後可能用得到的,先記下來。

資料裡,有另一個名字。

鄭敏。

董事長的妹妹。

經理說。

排行最小。

從小到大,家裡的事都是她在處理。

報稅、跑銀行、簽不完的字。

那些被登記到董事長名下的股權,本來是她出錢買的。

哥哥說,先掛在他名下,比較方便。

她那時候,也說了好。

後來她發現紀錄不對。

她自己去調了資料。

她把這件事,掀開了。

楊容瑤停了一下。

因為那個妹妹做的事——

去調、去問、把桌子掀了——

是她從來沒有做過的。

有些問題,不是修不好,是根本不該修。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

門沒有關緊。

她站在門後,看著父親把錢一疊一疊放進口袋。

她沒有問。

她轉身,也走了。

她低頭看那個資料夾。

把它對齊抽屜的邊。

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還是放了進去。

抽屜關上。

聲音很輕。

5

她忽然想起,離開瓦斯行前最後那段時間。

那年,她堅持配合政府做串接場所申報。

別家都還沒動。

楊煜琦勸她。

「姊,真的有必要嗎?」

她看著他。

「如果大家都等出事才做,那永遠都不會改。」

她查規定。

算成本。

一家一家跟客戶溝通。

她相信,這不是增加麻煩。

是讓這個產業變得更安全。

她以為,把事情做對,就會有人看見。

直到有一天,客戶打電話來。

消防檢查。

要求限期改善。

原因是供氣的瓦斯行檢舉串接場所。

不改善,就裁罰。

她坐在辦公室裡。

電話還貼在耳邊。

那些她花時間建立的流程、資料、標準,忽然變成了一張張可以裁罰的依據。

她第一次明白。

有些規則,不是為了讓事情變好。

而是為了讓出了事情以後,知道誰要負責。

她氣。

不是氣執行的人。

每個人都只是照著自己的位置做事。

她氣自己。

那時候楊煜琦提醒過她。

她卻認為他不夠積極。

認為他只看到眼前。

現在回頭看。

他不是不想做好。

他只是比她早一點知道——

不是所有認真的人,都會被制度保護。

那時候她以為。

只要換一個地方。

換一張桌子。

事情就會不一樣。

可是現在。

她坐在二十七樓。

玻璃帷幕。

中央空調。

聞不到一點鋼瓶味。

桌上放著另一份不存在的會議紀錄。

另一群人,用另一種方式,把事情整理成對自己有利的樣子。

她看著螢幕。

忽然明白。

她離開的只是瓦斯店。

不是那張桌子。

6

那天晚上,是汪瑞明開車。

路燈一格一格掃進車內,明暗交替。

「老公,」楊容瑤坐在副駕,手指扣著安全帶邊緣,「你覺得我們這十年,值嗎?」

車子穩穩往前開。

他沒有立刻回答。

方向盤在他手中維持著一條幾乎沒有偏移的直線。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本來以為,我可以在瓦斯店待一輩子。」

他沒有看她。

「很累,可是……那裡至少是妳的地方。」

紅燈亮起。

車子慢慢停下。

她的視線落在他的側臉上。

喉嚨忽然發緊。

楊容瑤吸了一口氣。

他卻先說了。

「那一次離婚簽字,」

聲音低了下來。

「妳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她整個人僵住。

7

週末回家,汪瑞明坐在沙發上,穿著燙的筆直的制服。

他考上了獄所管理員。

從扛重物、搬瓦斯的粗重勞動,換成在長廊盡頭巡邏、點名、聽鑰匙聲碰撞的工作。

「獄所還好嗎?」楊容瑤問。

「還可以。」他看著窗外,「很安靜。安靜到有時候,會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停了一下,指尖沿著褲縫來回摩挲。

「夜巡的時候,會聽到裡面的人打呼、說夢話,有的會哭。」

他頓了一下。

「有些人,一輩子都待在裡面。」

她看著他,沒有接話。

他說得很平。

她忽然想到,他以前在瓦斯店的時候,偶爾會提起誰欠了錢、誰家最近搬走了。

那時候他的聲音,沒有現在這麼輕。

她沒有再問。

總統府開放日,楊容瑤在幫忙。

傍晚,她在後門看到母親坐在板凳上。

楊容瑤走過去,掰開一顆橘子。

橘皮裂開的瞬間,精油味竄出來,刺得眼睛發酸。

「工作順嗎?」母親問。

「順。」楊容瑤說,「老闆很器重我。」

母親點頭:「那很好,至少不用再什麼都自己扛了。」

楊容瑤的手停了一下。

那句話落下來,很輕。

輕得像沒發生過。

楊容瑤低頭咬了一口橘子。

太酸了。

她沒有再說話。

8

午休。

她一個人。

一杯冰美式。

她打開一個檔案。

是她替語辰做的一張表。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

她想教女兒怎麼想事情。

她怕教偏。

她把表傳給老師。

「老師,有空幫我看一下架構。我怕教偏了。」

很久。

老師回。

「有幾個地方放錯了。」

「『變』,不能放在正心。放在慮。」

她打字:「為什麼?」

「正心,是完全知道自己要什麼。」

「不會害怕。不會動搖。」

她看著那幾個字。

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打。

「可是我每次做了,不如預期,就會害怕,就會動搖。」

老師回得很快。

「害怕動搖,就是沒有正心。」

「就是還不夠清楚自己要什麼。」

她盯著螢幕。

沒有再打。

楊容瑤低頭改表。

把「變」從正心,挪到慮。

一格一格。

對齊。

每一個字,她都找得到位置。

她改的是女兒的表。

9

她習慣一個人吃午餐。

常常,一整天,只有一杯冰美式。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家店。

兩台咖啡機,她每天洗三十分鐘。

食安,是她的底線。

可是一天,賣不到十杯咖啡。

其中四杯,是她自己喝掉的。

她算得出,每一支產品的需要。

什麼時段、賣給誰、賣多少。

她算不出,自己今天,想吃什麼。

被逼到牆角的事,她全都學會了。

找錢、結帳、補洞、跟人周旋。

走投無路的時候,沒有什麼,是她「可以不會」的。

只有一件事,她始終不會。

她不會買菜。

她不會站在菜攤前面,慢慢挑、慢慢想,今天,自己想吃什麼。

那種事,沒有標準答案。

沒有對錯。

不為任何人。

不為任何系統。

只為她自己。

那種事,她不會。

10

那些晚歸的年頭,門一打開,燈是暗的。

她不需要說話,也沒有力氣說。

過一會兒,汪瑞明會走進來,把一杯溫水放在床頭。

一開始他會問兩句。

後來就不問了。

她沒有注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等她意識到的時候,那已經變成他們之間最自然的樣子。

他從來不問細節,也不問她撐不撐得住。

那天晚上,他卻破例問了。

她想起那封信。

怕用講的會哭,所以打成字。

一條一條,像月底盤點。

後來是那張表格。

欄位很多,字很小。

她一格一格對過去,確認沒有錯,才簽下名字。

筆尖沒有停。

「妳撐不住,我看得出來。」

他的手還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可是妳簽字的時候,連筆都沒有停一下。」

他終於轉過來。

那一眼很短。

「妳從來沒打算讓我進去妳心裡,對不對?」

車內安靜得只剩引擎的震動聲。

她張了張口。

有一句話浮上來。

那時候如果不那樣做,有些東西會直接垮下來。

她沒有說。

紅燈轉綠。

後方的車按了一聲喇叭。

他收回視線,踩下油門。

車子滑進夜色裡。

沒有人再說話。

有一部分,沒有跟上來。

11

週五晚上,客廳悶熱。

語辰坐在客廳寫功課。

楊容瑤在旁邊,筆電開著。

鍵盤聲。

翻書聲。

冷氣聲。

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

語辰忽然開口。

「媽媽。」

「嗯?」

「妳不覺得把我教得太成熟了嗎?」

楊容瑤停下來。

抬頭。

語辰還在寫字。

鉛筆沒有停。

好像只是想到什麼,順手問一句。

楊容瑤看著她。

沒有立刻回答。

白天她對著螢幕,發現自己什麼都沒變。

現在換語辰問她。

她一樣答不出來。

窗外有車經過。

燈光掃進客廳。

又很快離開。

語辰把最後一題寫完。

闔上習作。

站起來。

自己把書收好。

自己把鉛筆放回筆袋。

自己把椅子推回去。

走到房門口。

忽然回頭。

「晚安。」

楊容瑤點頭。

「晚安。」

房門關上。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她沒有回答的那句話,還留在桌上。

12

等語辰睡了,客廳只剩他們兩個。

楊容瑤坐在沙發上,看著汪瑞明,停了一下,才伸出手。

他的手比她想像中更粗糙。

掌心長出了新的繭。

他愣了一瞬,才反握住她。

力道沉、穩。

「老公,」她低聲說,「我現在有點怕。」

「怕什麼?」

「怕我們走錯了。」

她看著兩個人的手。

「四十歲重來,很累。」

汪瑞明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沒有放開。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走錯了也回不去。」

他低著頭。

「但以後妳累的時候,講一聲。」

他停了很久。

「我不一定幫得上忙,」

他說,

「但我會在。」

她沒有把手抽回來。

窗外的路燈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兩個交疊的影子。

床頭那杯水放著。

已經涼了。

她看著那杯水。

還是拿起來喝了。

她把杯子放回原位。

沒有調整位置。

就像昨天一樣。

燈沒有關。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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