炖菜这回事

姚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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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会在凌晨三点打开电视。不是为了看什么,只是觉得屋子太安静。电视亮起来,客厅里就有了一小块蓝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那里呼吸。

那天播的是东北风味酸菜白肉。

大厨把一整棵酸菜放在案板上,一层一层剥开。外层的叶子被拿掉,最后只剩下一小团酸菜芯,颜色淡得像冬天的阳光。他把酸菜丝丢进热油里,声音细碎,像远处的雪在融。接着,他把白肉片、香菇和肉汤倒进锅里,说再炖半个小时就好。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黑咖啡。热气往上升,又很快散掉。电视里的油烟声和屋子里的静混在一起,有种轻微的失真感。

我看着那锅酸菜白肉,心里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味道,味道大概也不会差。只是——那不是我记忆里的“炖”。电视里的炖太干净,也太急了。

在我的记忆里,炖菜慢一些,也笨一些。它不讲究效率,像一个人坐在炉火旁,不急着把话说完,只是让火往里走,让时间自己把味道熬出来。

小时候过年,母亲会把一大盆酸菜倒进铁锅里,再把切成大块的白肉扔进去。没有刀工,也没有摆盘,只讲究踏实。老家的火炕连着灶台,大铁锅嵌在灶上。为了让屋子暖着,灶膛里的火不能断。有人坐在灶前拉风箱,手一拉一送,火苗跟着亮起来,木柴在里面劈啪作响。木头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发抖,边缘有一圈多年留下的黑痕。再过一会儿,酸菜和猪肉的味道就从缝隙里钻出来,慢慢占满整个屋子。

那味道在屋子里待得很久。棉被里有,棉袄上有,墙角堆着的白菜旁也有。很多年以后,你以为自己早就离开了,可只要闻到一点相似的味道,身体就会先回去。

那时候,我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大海碗。碗沿很厚,端久了会烫手。我喝一口酸菜汤,汤热得有些冒失,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暖起来。像一盏快要暗下去的灯,又被添了一点油。

窗外是零下二十度的风,声音很硬。屋里却是另一个世界,有火,有锅,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炕边挪动身子。那种暖,不只是温度,更像是一种被包住的感觉。

后来我离开家乡,住进城市。暖气变成中央空调,火炕变成席梦思,大铁锅变成不沾锅。冬天还是冬天,但不再那么漫长,也不再那么有脾气。冷归冷,总少了些当年那种劈头盖脸的意思。

所以,每次看到有人一本正经地讲“东北炖菜的精髓”,我总会笑一下。精髓不在配方,而在与时间相处的节奏。炒菜讲究快,讲究那一瞬间的分寸。炖菜不急,宽厚而耐心,让东西慢慢变软,边界也逐渐模糊。肉的油脂慢慢化开,渗进酸菜的纤维;酸菜的酸涩褪去,解了肉的肥腻。它们在锅里待久了,彼此互相渗透,肉不再只是肉,酸菜也不再只是酸菜。像冬天里挤在一起的人,靠着彼此的体温过冬。

东北人喝酒,一喝就是半天。炖菜适合这样的时间。凉了再热,汤少了再添。桌上的人来来去去,锅里的味道却还在。粗粮配白肉,玉米饼子把油脂吸住,吃起来踏实。那种踏实,不是精致的,而是肚子里有了底,心里也跟着安稳。

现在的人常说饮食要清淡,怕油脂,怕负担。这话也没错。只是有时候我会想,也许问题不全在白肉上,而是我们丢掉了和它一起存在的东西。粗粮少了,寒冷少了,体力活少了,围坐着慢慢吃饭的时间也少了。少了那些能把油脂安顿下来的粗粝与热闹,白肉就真的只剩下孤零零的白肉了。

我也常想起村里的红白喜事。每逢有人家杀猪,全村的人都会到。猪肉、下水、豆腐、粉条、白菜,全都进了大锅。菜端上炕桌,人们盘腿坐着,吃饱的走,刚来的坐下。桌子不撤,锅也不空。热气在屋子里绕着,像一种谁也不说出口的照应。

那种场面,现在想起来,像是一种集体的体温。

离开家乡后我才懂,想念炖菜,往往不是为了那一口味,而是为了它召集人的方式。那种方式像一个无声的约定:在寒冷里有人、有火、有声音,碗被递过来,有人低声说:趁热吃。

后来,那些曾经一起吃饭的人散在时间里。有些走远了,有些老了,有些再也不在了。可只要一锅酸菜白肉重新冒起热气,他们仿佛又被叫回屋子里:碗筷碰撞的声音、热气里的熟悉味道,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人牵回来。

现在我住的地方,没有火炕,也没有大铁锅。偶尔,我还是会炖一锅酸菜白肉。味道不算地道,但也不坏。酸菜是买来的,白肉切得薄一些。火是煤气灶的火,蓝色的,安静得很。

我会搬一把椅子到厨房,坐着,看锅盖被蒸汽推得微微跳动。爵士乐在旁边流着,萨克斯的声音低低的,像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坐在角落里陪我。

等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等那一点热气,把很久以前的冬天带回来,也许是等一种被时间慢慢煮开的感觉。

炖菜这回事,大概就是这样。火不急,水也不急。酸菜、白肉、汤汁在锅里慢慢混到一起,原来分明的味道,最后都变得柔和了。人的心事,有时候也差不多。年轻时觉得过不去的坎,硬得像冰,后来被日子一点点捂着、熬着,也就不再那么硌人。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沉下去,成了生命里很深的一点味道。就像这锅酸菜,有些人走远了,有些日子回不去了,但味道还在。

可此刻,我还坐在这里,守着一锅慢慢变热的酸菜白肉,听它在夜里低低地响。

屋子里有一点热气,也有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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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占新作家、詩人、学者、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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