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家,做个女权主义扫兴鬼
春节回家,很多不适并不以冲突的形式出现。它们往往藏在团圆饭桌上半真半假的玩笑里,在春晚小品反复出现的熟面孔里,在亲戚语重心长的一句“女孩子还是要……”中。这些话通常并不尖锐,甚至常常被包装成关心、幽默或经验之谈。但正是因为如此,它们很难被直接拒绝,只能被默默承受。
春节被反复强调为一年中最重要的快乐时刻。团圆、和谐、皆大欢喜,构成了一套几乎不可挑战的情感规范。在这样的语境里,任何迟疑、皱眉或沉默,都会显得不合时宜。
人们很快会提醒你:“大过年的,何必较真?”这句劝诫背后,实则隐藏着一种道德审判:在这一刻,不快乐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在这个被高度规范的节日空间里,拒绝陪笑、拒绝顺着话题走的人,很容易被视为“问题的源头”。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你让某种被默认为自然的快乐,短暂地停顿了。
Sara Ahmed在《The Feminist Killjoy Handbook》中用一句话概括了这种处境:
揭露问题,就是制造问题。
To expose a problem is to pose a problem.
当你指出那个不好笑的笑话背后的性别歧视逻辑时,你就成了阻挡快乐顺利流通的障碍物——一个女权主义扫兴鬼(feminist killjoy)。
父权制的快乐,往往建立在我们沉默的微笑之上。
“快乐”作为一种社会控制的暴力
春节的团圆,并不只发生在餐桌上。它从饭桌延伸到客厅,从寒暄延伸到春晚,从一顿饭变成一整套关于如何感受、如何回应、如何“开心”的规范。
如果你在小品的笑点前保持沉默,或者指出其中熟悉的性别歧视套路,这往往会招致家人的不解:“看个节目都要上纲上线,为什么不能单纯地享受这个节目?”
所谓“单纯的享受”,往往要求某些东西被忽略:被反复消费的性别刻板印象,被包装成温情的结构性不平等,被视为无伤大雅的冒犯。
Ahmed在分析电影《Kramer vs. Kramer(克莱默夫妇)》时指出,观众被引导去同情一个被塑造成受害者的男性形象,而母亲的欲望则被描绘成自私与破坏。当我们拒绝被这样的叙事打动,拒绝为它流泪,这不仅是审美的抵抗,更是一种拒绝共谋的道德自觉。
类似的逻辑,在春节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中反复出现:“我只是希望你幸福。”这句话听起来温和、体贴,几乎不可反驳,却往往伴随着清晰的前提——我希望你在我认可的生活剧本里获得幸福。
异性恋婚姻、生儿育女、稳定而可预期的人生路径,被默认为幸福的唯一形式。Ahmed揭示了这种话语的虚伪性:它以关怀之名,要求个体放弃自身的真实欲望,以换取一种被承认的幸福。
如果一种幸福,必须通过对女性主体性的抹杀、对不公的视而不见来维持,那么这种幸福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如果幸福需要通过对暴力视而不见来维持,那么这种幸福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If happiness requires turning away from violence, happiness is violence.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Ahmed写下了这个激进的承诺:
我愿意制造不快乐。
I am willing to cause unhappiness.
当挑战不公必然会让维护现状的人感到不悦时,承担这种“不快乐”,本身就是一种必要的政治选择。
“不适感”揭示世界的建构方式
春节里,女权主义者往往显得格格不入。
为什么你总是那个最先感到“别扭”的人?因为不适感并非随机分配。
Ahmed指出,特权是一种“节能装置(privilege = an energy-saving device)”。
对那些已经适应父权规则的亲戚们来说,春节像一把量身定做的扶手椅,坐得久了,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而对无法、也不愿完全适应的人而言,同一张椅子却棱角分明,让你感到周身不适。
然而,正是这种痛感赋予了我们独特的认知优势。就像只有撞上玻璃墙的人才知道墙的存在,“不适感”恰恰揭示了世界的建构方式。
我们在餐桌上的每一次如坐针毡,实际上都是在用身体丈量这个社会结构的倾斜与不公——我们比那些坐得舒服的人,更清楚这张椅子究竟是如何被搭建起来的。
1970 年代激进女权主义者Shulamith Firestone提出了“罢笑运动”(Smile Boycott);她认为,女性的微笑往往不是快乐的表达,而是弱者向强者解除武装的信号,是一种让男性感到安全、被崇拜的情感劳动。(图源:Andrew Klein)
这种感知本身就是一种劳动——持续地注意那些微妙的歧视、那些缺席的声音、那些被默认为自然的规则,需要耗费巨大的情感与认知能量。而特权,恰恰意味着可以免于这种劳动:享受既得利益的人,往往意识不到结构的挤压,认为“一切本该如此”。
因此,在这个春节保持“注意”是一项艰辛的劳动。我们需要付出额外的心力去识别那些被常态掩盖的微歧视与缺席的声音 ,而去质疑那些“历来如此”的家务分配与话语主导权,就是在“阻止世界变得‘合理’”。
当你质疑“女人就该操持年夜饭”,或是拒绝加入以男性为中心的谈话时,你并非在无理取闹,而是在阻止这个世界顺畅地合理化它自身。你在用你的“不适”卡住那架运转自如的压迫机器,让那些原本隐形的齿轮暴露出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要适应不公
在《The Feminist Killjoy Handbook》中,Sara Ahmed给出的行动指南并不复杂:
要变得不适应;不要适应不公!
Be maladjusted; don’t adjust to injustice!
这个春节,或许我们可以为自己立下一个简单的承诺:我愿意制造不快乐。
不是因为我们迷恋冲突,而是因为如果顺从是维持虚假和平的方式,那么扫兴恰恰是让结构松动的起点。拒绝陪笑,拒绝遗忘,拒绝把不适压回身体深处,这些微小的停顿,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做一个春节里的女权主义扫兴鬼,并不是反对团聚或温情,而是反对以和谐为名的情感暴力,反对让沉默成为交换条件。
Ahmed写道:
我不愿意忘记那些还没有结束的事情。
I am not willing to get over what is not over.
在节日反复召唤团圆与幸福的时刻,坚持记得尚未被解决的性别不公、家庭伤害与身份压抑,本身就是一种责任。
当我们敢于在春节成为那个“麻烦”,我们也许正在为一种新的节日伦理腾出空间——在那里,快乐不再需要以他人的沉默为代价。
一起想象更有尊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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