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身體替我說出的那些情緒——一段重新認識自己的旅程

咖啡桌上，有人提到「因為情緒和身體沒什麼關係，……」。半句話就把我的思緒拉回到二十多年前。

三十多歲時，因故罹患嚴重的背痛。雖不致命，卻像慢慢熬人的絕症，讓我長期身心低沉。嘗試過無數療法，都無法真正減輕痛楚。我在那段時期參加了一門穴道按摩課，沒料到那竟會成為生命的重要轉折。

在練習按摩的過程中，我慢慢發現，按摩不同的穴道會有不同的身體感受——有的會引發疼痛，有的會覺得酸。即使是同一個穴道，這次按摩時有熱感，下次按摩時可能轉變成麻。我喜歡把按摩的節奏放慢，可以有更充份的時間體會所引發的各種不同感受，好奇它們會擴散到哪裏才停止。這讓我能更靠近自己的身體，彷彿在聽它低聲說話。也因此，我第一次感到原來我和自己的身體可以如此親密。

每天清晨我都到住家附近的校園練習按摩，開闊明亮的校園能緩解鬱悶的心情。隨著每天按摩，長期疼痛的部份逐漸減弱，這讓我更加留意起身體的感受。有時，我會隱約感到一團糊糊的、說不上來的什麼。是情緒嗎？還是什麼呢？不確定。但總之是有什麼在身體那個部位。

某天，我坐在校園司令台的地板上，背靠牆，左腿屈立，用手指提捏小腿中段的肌肉。突然間，一股極為強烈的情緒從小腿深處湧出，並猛烈觸動內心。我無法控制地大哭，滿臉眼淚鼻涕。情緒稍緩後，到洗手檯把臉洗淨，繼續回到司令台按摩。提捏沒幾下，情緒再度湧現，又哭了一回。再洗，再哭。不知道那是悲傷、委屈，還是更古老的東西，只知道那力量完全淹沒了我。

就在那樣的哭泣裡，一個念頭清晰浮現上來。

得從童年說起。我從小就不喜歡自己，老覺得自己這裏不好，那個不行。這樣說其實也沒正確地描述出不喜歡自己的原因。與其說有什麼原因可以被清楚地指出來，還不如說那是一種漿糊般的說不上來的感覺。後來，「不喜歡自己」的這種想法就漸漸固定下來，伴隨自己一起長大。

我在想，如果我不喜歡一個人，我一定不會想靠近他；如果不得不靠在一起，也很難真心想照顧對方。那麼，不喜歡自己的我，這麼多年都住在自己的身體裡，又是怎麼對待自己的呢？

同樣的按摩手法可以按摩自己，也可以用來按摩他人。課堂上也鼓勵這樣，總會安排許多兩兩相互練習的時段。我喜歡這些時段。在按摩別人時，由於有肢體上的接觸，很容易建立親蜜感及信任感。當我在課堂上幫對方按摩，雖然出發點是練習手法，心裏多少也會希望對方的身體不適能得到緩解。換句話說，我在按摩中傳達關愛。當對方幫我按摩時，我則會因對方為我費心勞力而不好意思，彷彿我不值得被照顧。要到對練許多次後，我想到對方或許也會想和我建立親蜜感及信任感，也會想傳達關愛。於是，我開始在被按摩時放鬆下來，練習打開自己，並有意識地接住這份好意。而這一點，後來被連結到發生在司令台上的經驗。

按摩他人時，我知道自己是在傳達一份關愛給對方。對方按摩我時，也在傳達關愛給我。當我在自我按摩時，雖然是在親蜜地對待自己，卻從沒想過我正在表達對自己的關愛。「不喜歡自己」這個想法已經伴隨我太久了，以致我根本沒想過有可能愛自己。在司令台上大哭時，同時被我辨識出來的那個想法竟是——當我在按摩自己的小腿時，我是在傳達對自己的關愛，我正在愛自己。不只在按摩自己時愛自己，當在嘗試各種方式治療背痛時，也是在愛自己。當時的我才驚覺：原來，我一直在愛自己，只是沒有意識到。

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第一次有意識地體會到在愛自己。那一刻像久旱後終於落下的一場雨。

就這樣，我內心洋溢著久違的喜悅，步履輕盈地從校園走回家。

差不多早上七點從校園回到家。我坐在床上，看見剛起床的媽媽在浴室盥洗。由於心情太好，興起一股想要上前擁抱媽媽的衝動。

我生長在傳統家庭裏，那個年代，親子間是不會直接表達愛的。真要表達，也是很含蓄、很壓抑。那股想要擁抱媽媽的衝動讓我緊張不安，畢竟，脫離襁褓期後，不記得媽媽曾經抱過我，我也未主動抱過媽媽。當媽媽從浴室出來，我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走向媽媽，給出一個大大的擁抱，說：「媽，妳知道我現在心情有多好嗎！」接下來開始親吻她的臉頰。媽媽想必被我突如其來的舉措嚇到了，卻也隨即流下開心的眼淚。她怎麼也沒料到兒子會在長這麼大時來擁抱她。這是她幾個小孩在長大後第一次有人主動抱她。

之後的日子，我又擁抱過媽媽好幾次，我們的關係有了質地上的改變。

在司令台上，我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身體裏含藏著情緒，當時我無能辨識釋放出來的是何種情緒。隨後十數年，我又經歷了次數多到數不清的類似經驗，逐漸能辨識出從身體釋放出來的情緒是什麼，對自己的認識也逐步加深。

從按摩身體而釋放情緒，接著意識到在愛自己，再進一步擁抱媽媽。我經驗到的身體感受、情緒釋放、想法轉換、母子關係的改變，相互之間是複雜地、連動地交織在一起，而不是彼此獨立而分離的。那些生命久遠以前的創傷，頭腦或許不記得了，受創的情緒則被暗藏到身體裏，等著被我看見。直到這些情緒從身體中釋放出來，已遺忘的故事才再次被想起，讓我有機會回頭經歷一次，重新理解，也得以重新認識自己。

生命就在這些被看見與被接住的過程中重新編織。

原來，在我的生命故事裏，一加一，從來不是二，而是比二更豐盛。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最近是否有感受過身體某個部位的緊繃或痠痛？
· 那個部位是否可能正試圖傳達某種心情？
· 如果用溫柔的呼吸去陪伴它，那個感覺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