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轻烟到蒲公英
一、隐士文化
本土文化,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墙,把千百年来的人们,死死框在功名利禄之中,我回望历史,发现没几个明白人。
因为看清了墙的边界,人只有一个选择,撞得鼻青脸肿。现实是,我没有发现多少这种人,甚至是没有。
当然,这可能是一种边界的反向筛选,不过这种强力的筛选,反而展现了这种墙的强力,筛选的强力。
伴随着儒家被权力的招安,《论语》中的隐士,居然也出名了。
在《论语》中,有几个人,认为世道没有救了,隐居于民间,非常消极,这些人,似乎是受到了李耳的影响,或者同是所谓的礼崩乐坏时期,认为没办法了,完了的人。
孔丘在《论语》中,遇到了几次这种人,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
因为他的处理方式似乎很成熟,他不去和这些人讨论,辩论,而是通过弟子去接触这些人,然后在这些学生面前说,他们是高人,但是我是另一种高人,我比他们还要高。
由此,我推断,孔丘之前肯定遇到一些这种人,并且不能说服对方,而且由于自己的执念,估计发生过矛盾,甚至被打得鼻青脸肿,因为接触是接触,如果太过于执着,最后只能诉诸武力,如果他赢了,或许都成路径依赖了。
他这种人,认为自己继承了真正大道,一定会和这种内部已经闭环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可能弄得灰头土脸,所以他会认为,接触没有好处,反而可能让学生看到有人很洒脱,把他的学生拐跑了,大道玷污了。
这本书里说到的隐士,其实很多人也不至于内部闭环,只是逃避而已,如果彻底虚无,又何必搭理孔丘一行人呢?
具体来说,所谓的隐士文化,一般很少算这几个人的,而是从伯夷叔齐谈。
因为他们留下来的信息似乎也不多,不足以证实其人存在,或者说认可儒家经典的人,已经在阅读经典的过程中,将这些人常态化了,就像买菜路上遇到的老头,当你将这些内容常态化,他的危害性,就不足以伤害儒家。
伯夷叔齐出名,也在于此,他们离开老家,因为不想当家,前提是当家是好的,但是为了把好事留给别人。不是因为释伽牟尼那种,觉得世俗绝望,去寻找解脱。有一些说法是,别人对他们说,你们认为不吃周的粮食,那么你们吃的野菜,也是周的土地上长的,为了逻辑一致,他们只好饿死了,我认为他们倒不至于,如此有种。
在《史记》中,司马迁说他们俩,首先因为父亲违背了嫡长子继承制,所以三子推让王位,而长子也惭愧,也没有接受。
他们俩离开国中,是打算去投靠姬昌的,因为这个时候,可能他俩已经是俩老头了。
这里我忍不住问,如果这俩人是老头,那么他们的孩子呢?似乎不知道,没记录,但是他们的父亲如果已经老死,又愿意把位置给他们。
很难说服别人,这两兄弟没有孩子吧,嫡长子继承制都成立了,那么怎么可能没有孩子呢,即便是没有孩子,族人也会过继孩子给他们。也就是说,孔丘为了让自己的理论,或者是所谓周的理论得到传扬,甚至不惜编造假故事。
如果他俩有孩子,又怎么能舍弃家人,孩子,得到所谓儒家的重视呢?他们在半路,姬昌死了,姬昌儿子武王,不在家守孝,反而要打仗,这怎么又行了呢?他们劝谏。
后来武王赢了,他们既然害羞了,说当年做错了?所以不好意思吃周的粮食?
如果真的嫡长子继承制,他俩没有孩子,那也算是确实,最后王位给了老二,但是如果真的有孩子,能排到老二吗?
当然,这事最先是孔丘说的,庄周在后,后来司马迁才写出来,他们可能都不知道,只是为了吹牛而举例。
司马迁的态度,也在伯夷叔齐列传中表露,他认为,如果伯夷叔齐因为孔丘而出名,名声非常重要,他觉得死在山间的隐者非常可惜。他也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如果不是为了写出《史记》来洗刷自身的割鸡名声,他可能早就自杀了。
他重视民生,所以要用名声来洗刷名声。
隐士,追根究底,就是不愿意和权力合作的人,貌似这样。
或者可以这样讲,所谓的隐士,就是这种压力社会下的泄压阀,这是政治社会,名声社会,而无其他生活,人们的生命力,已经被这种压力压碎,只能在隐士的行为中,得到一种生命力的再聚。
二、隐士的壮大
隐士的壮大,其实伴随着儒家的壮大。秦灭六国,自然是有不少贵族是不愿意的,其中,真正的大贵族,被皇帝囚禁在都城附近,而那些小贵族,他们不合作的人也多,这些人就成了时代的新隐士阶层。
当旧秩序被秦国用暴力,强权压碎。他们只能以一种,不硬碰硬的形式,进行生活,也就是做隐士。
刘邦用儒家为他制礼作乐,某种程度说,儒家在此时,已经成为显学了,只不过没有汉武帝时期的独尊儒术那么强硬,儒家重名,坦白说,这个时候,儒家,或者这种变形后为权力服务的儒家,已经成了主流了,法家,不过是儒家的变种,只不过一些以儒家自居的人,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秦国用绝对的强力,霸凌了所谓的天下人士,这些人为了在这种压力社会中生存,本能地选择了做隐士,这是一种高压社会的PTSD。
汉帝国继承了秦国的暴力,选择和儒家合作,儒家出让了自己的合法性,承认皇帝合法,皇帝给他们的回报,就是允许他们参与政治,瓜分利益。
儒家将学术和权力合并,导致儒学得以排斥其他学说,成了最后的赢家。如果说本土社会从来不变,从此之后,成了一种权力至上而下的,金字塔高压霸凌结构。其他学说,本来就没有足够的个性,没有能够在新时代独立生存的能力,他们最后学说湮灭,或者被儒家吸收,那就太自然了。
这种新的帝国结构下,压力倍增,隐士的存在,也就是一种顺其自然的壮大了。
因为这就像是一种奴颜婢膝的乞讨,他的隐不是因为追求精神的独立,而是为了在这种权力社会中,取得利益,在世俗,政治社会中,坦白说是为利。
而隐居则成了一种反向的泄压。毕竟大家喜欢名,羞于言利。皇帝,或者说权力社会中的大多数人,他们身处于其中,他们不想那么赤裸裸的利害关系。他们需要一种泄压途径,在世俗社会中,人是不自由的,但是对自由的向往是关不住的。
当利益有限,位置有限的时候,人们为了利益而杀掉的那种生命力,需要另一种寄托,否则人会精神痛苦吧。
而这种隐,真能取得好处,也就是所谓的终南捷径了。因为他们虽身处利害关系中,但是渴望还有一点纯粹的东西存在。
三、以陶渊明为代表
这种隐,和主流的官文化,则成为一种遥相呼应。他和利益相关,但是没有完全和权力对接,隐士可能被征辟为大官,他也寄托了一种儒家和权力深沉捆绑后,仅剩的生机。
毕竟秦以后的帝国官僚社会,文人,儒,官已经合流,完全的权力精英社会,在这种合流当中,儒家占据上风,才有点所谓选贤举能的察举出现。
陶渊明为代表的隐士,则成了权力社会倾轧下,文人们的透气孔。
他的曾祖父为乱世出身的将军,但是这种文人社会,南渡的权力精英,根本没有给他们半分面子。坦白说,他们这些人才是寄居于南方的吸血鬼,最后他们玩这种文人政治斗争,把南方的朱张顾陆这些大家族,玩弄于股掌中。
而那些想要和他们对着干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说,在他们的游戏中,规则早就已经制定,你要想能赢,能获益,你只能按照规则来。
而这种规则的创立,才是一个文化,一个文明的生命力本身。而这个文化,早已经没有这种理性的力量。
陶侃功劳不小,但是那些北方来的大族,根本不把他们当回事,他自己也没有那个心里来完整自己。
他手里有武力,大族们用他,不信他,警惕他。他活着的时候,固然可以说能打,没人敢动。
等他一死,大族们百分百要对他家动手了,如果说那时候有私兵,陶家只怕是不少,文人们的游戏,根本不会对你信任,他们信什么?坦白说,恐怕他们是连自己都不信。
这些东西,他在别人的游戏中,根本看不穿,南方的氏族,地位都不行了,你一个溪族起家的人,还希望在这种游戏中能得到安稳,接近于做梦了。
他没有考虑好,这个游戏怎么玩,被中原文化限制在文人游戏中了,他可能玩得也开心,没有能力看到游戏外。没有对孩子进行一定的指导和教育,等他一死,他的势力,对现实是一种想当然,立刻在这种残忍的权力游戏中,如同沙雕被水吞没。
别人重用你,也怕你,罗卜坑少,也不愿意带你玩,赃物不变,多一个人上桌,大家就多一分损失。哪个大族,愿意和你联姻?没有,你从来都是大局的局外人。
等到他一死,他的孩子不少,立刻就开始内斗,这可能是大族们起哄的,也可能是陶侃自己没安排好,他没有能力认识到。
别人一看你们内斗,正好可以针对你了。
陶渊明才是这个游戏中,不知不觉的高端选手,陶家真正融入游戏的代表人物。
他生活的时候,已经落魄,这很正常,又不是主支,陶家到他这个时候,这些关系远的,早就分不到什么好东西了。
为了在这个游戏中,得到更多的利益。他本能地选择,最后成了权力阶层的吉祥物。
正如上面说的,权力斗争中,大家其实是很不安的,越家大业大,越怕输个精光。
人们渴望名利,也痛恨名利拘束自身。陶渊明这样的隐士,也就是成了那些大族的吉祥物,心理安慰,他们需要接触这样的人,麻痹自己,我也是很清高的哦。
当有人还能生活得很纯粹,说明这个高压锅还没炸,陶渊明在这个游戏中,得到了名。
他也被这个名所拘束,成了名声的囚徒。哪怕他一开始只是年轻,想耍耍脾气,最后文人们把他架了起来,上了高下,下不来了,你真是隐士,厉害的。
即便他落寞了,他来往的依然是氏族,文人。
他的名声像是不能兑换的支票,只能看到账面有钱,但是如果真去兑换,立刻就贬值了。
而他活在这个名利社会中,名声的兑现,只能给孩子拿去换官位了。他或许也觉得很好,毕竟身在游戏之中,玩得也很开心。
四、权力社会的泄压阀
隐士,就像权力社会的泄压阀。他让得不到好处的文人,不至于走极端。也让那些得到好处的人,有了一种精神依托,它让这些文人认为,我看陶渊明的诗,所以我也是所谓的,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
而不是像我这样,单刀直入地对陶渊明的行为,进行分析,他们宁愿在这种审美文化中,对自己进行一种生命力的阉割。
其内容为:我不需要考虑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如何才有意义?当下是否一定是最佳选项?
我要在文字上,达成一种轻飘飘的审美崇高。
这就是传统文化中的另一面墙,他无声无息抹平了人们渴望改变,渴望产生一种新范式,新解脱的生命欲望。
道家,佛教的加入,更是增大了这个文人社会的缓冲垫的厚度,因此,本土的造反之类的,很少文人发起,而是文人依附。
他们逃避对个体生命的各种参数,把它优化成一种无可奈何的哀婉伤感,像一缕轻烟,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
数学家放弃了对世界的符号化,选择文言文作为一种数学生命的工具,他们试图证明给那些庸人看,你快来看,数学也是小道,小道和大道相通,我没有在白吃饭,我继承了先贤大道。
那些庸常之人,把他们当笑话看。
他们不知觉,把知识,文化,话语权,放在的一个不对现实负责的少数人群体。这些人把他们社会的不公平垄断,当成一种天经地义,他们乐于此,也被囚禁于此。
就像范仲淹写《岳阳楼记》,一副奴才相,也是典型的隐文化特征,明明改革是为大多数人,假设他不至于恶到为了少数人。他没有说,国家如此疲敝,因为文人兄弟,我们占据的位置太多,大众受不了了,大众,你们能受得了吗?
他说在庙堂,担忧百姓,在外当官,又怕别人给皇帝说自己的小话。最后就是在内在外都很不爽快。在他们眼里,讨论一件和国家相关的事情,是小群体内的事情。
我范仲淹要你们,我的文人兄弟,我们要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乐而乐。他们不把更大多数当人,只能沦为对同文人的人,进行一种道德呼吁,这种呼吁,近乎放屁,毫无作用,只是让那些恶人,读着忧而忧,感觉自己是个好人。
而现在也是一样的,除了这种隐文化。
有了另一条润文化。当一个人有足够的智力和能力,认识到了现状,但是又没有必要和现状对着干。
他们可以读完九八五,作为一种少数人,离开这个社会,去别的国家生活。他们就像蒲公英,带着这个环境的产物,轻飘飘地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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