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評書｜韓江《素食者》中的苦與樂

終於讀完了韓江的《素食者》。最先的感覺是要長舒一口氣，因為《素食者》這個故事非常壓抑，讓我幾度想要放棄。放棄之前跟一個朋友提到這本書，身為書蟲的她雖然沒有閱讀這本書，但是也確定說如果內容是這樣，那麼，有過飲食障礙等相關病史的讀者可能真的要謹慎閱讀了，因為故事處處都是被trigger到的風險。

說實在的，看完這本書後，讓我覺得需要詬病一下的還是這個書封。就是因為這個書封，我好久沒有慾望打開《素食者》閱讀。雖然讀完覺得書封還是有其貼切的點，但是這個顏色和設計簡直跟我閱讀《素食者》的整個體驗完全背道而馳。

苦

《素食者》中讓我感覺最痛苦的地方就是人對自己身體的失控。素食者Yeong-Hye（英惠）在逐漸決定變成完全一個素食者，乃至之後一步步走向完全通過自主意識選擇成為一個植物人的時候——只吸收陽光，不像動物一樣進食——周圍的人們的反應。

對於身邊的親人、老公等而言，不理解，父親在強制餵肉之後掌摑Yeong-Hye，直接導致她將肉吐掉，割腕自殺。老公婚內強姦，然後離婚走人。其餘人比較冷漠。

對於這個城市的人呢，倒是在看到Yeong-Hye的各種「裸奔」展示身體的行為後並沒有尖叫，甚至說干預，倒是出乎我的預料。

對於最終變成植物人、拒絕進食的Yeong-Hye，醫院或者精神病院的醫生都強制餵食，病人不存在任何選擇的餘地。這不禁點到了那個非常痛，同時亞洲社會極為缺失的死亡權。在德國，醫生也是宣示救死扶傷，但是似乎如果一個人決定水米不進，也是可以通過這個方法慷慨赴死的。當然更好的也是更多人選擇做的就是在神智清醒的時候就跟律師、家庭醫生商量好的「後事」安排，多是如果自己突發狀況失去自理能力或者怎樣，請不要救我云云。來自東亞文化的我開始是對這種安排比較不適應的，覺得死、如何死都還是我現在比較禁忌的話題。然而，逐漸我覺得這實在是一個社會、一個文化、一個群體成熟的表現——我自己在成年後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也決定自己的生死；這好過太多的東亞社會「養兒防老」般的糾纏，用一個人的年輕來換取自己的衰老。

在閱讀《素食者》韓江 ｜致 向生而死的自由這篇書評中還收入了《素食者》電影的預告片，幾乎主要情節都展現出來了，很韓國片的感覺。

失語

韓國文學中失語的主題幾乎要成了一個母題，以一種莫名（壓抑）的方式出現再出現，然而，奇怪的是，這種失語又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表現慾，似乎一張嘴被封住以後，剩下的臉上的細節就全部都突出出來。然後變成了一張張臉，像極了《1982年出生的金智英》。臉譜是模糊的，嘴巴是失語的，背後的原因充斥著千年的暴力、父權和不反思。

樂

我不知道《素食者》裡面究竟有沒有「樂」。

這是一本關於掙扎的小說。一本關於人生的小說。一本關於如何選擇的小說。

蘇珊·桑塔格早期的實驗小說《恩主》中的主人公決定按照自己的夢境來生活，從此以後，夢成了他醒著的人生中做選擇的唯一依賴；《死亡匣子》繼續著那種夢境對人生的掌控，讓讀者覺得有時候，夢真的是奇怪的東西，夢，也真的真的能夠指引我們的現實。

《素食者》裡的夢並沒有被描述出來的細節，但是這個讓英惠走上變成植物這條路的夢卻無處不在。

實際上，這也就是社會、家庭暴力中最可怕的一點——暴力無處不在。暴力可以藏在父親喂的一塊肉裡。在任何正常的情況下，父親喂女兒吃一塊肉，是愛的行為。然而，放在《素食者》這本書裡考慮，任何人都不會將這個行為歸類到「愛」裡。可是，暴力中長大的人卻難以分清。暴力也總是這樣隱藏著。

暴力也可以藏在自己一心求死卻不斷被餵食的暴力中。究竟誰對自己的生命有著掌控的權力。如果我選擇自殺，我的選擇會不會被尊重？還是說口口聲聲說「愛」我的父母會跟李翊雲母親一樣來一句「沒想到你會這樣對我」？這些，全都是暴力。

當我們跟英惠做出同樣的選擇時，之後的所有經歷就是「樂」，哪怕再掙扎，哪怕再痛。

樂，並不在自己的選擇被一次次踐踏，卻樂在他人都自己的選擇無能為力，而她自己終於可以承受自己選擇的結果了。

在《素食者》中有四句話，讓我覺得太震撼。不是怎樣花裡胡哨的描寫，就是很簡單的👇

All of this is meaningless.
I can’t take it anymore.
I can’t go on any longer.
I don’t want to.

這四句話是英惠的姊姊仁惠說的。簡單的四句話，是承受了來自家庭、社會多重暴力下的女性的寫照。

說出這四句話的任何一個人都是一路隱忍過來的。因為對於她們來說，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會想到是「自己不想要」的。從來，都是忍受為先。從來，自己的意願都出現在最後。我也同樣說過這四句話。我的那四句話，同樣也是這個順序。

突然，當你不想忍受的時候，你的麻煩就來了。因為你打破了平衡。打破了很多人本來舒適的平衡。

很多年前看過一個紀錄片，關於一個旅行到亞馬遜雨林的年輕人，他決定在那裡變成一株植物，從此只吸收陽光，他相信，自己只需要陽光的滋養就可以成活。紀錄片裡，他躺在那兒，身上灑滿陽光，直到他死在那兒。

我一直記得這個年輕人和那個很痛卻很真實的紀錄片。

他是如何走到那一步的，可能充滿了苦澀，但他沈浸在陽光中的軀體，與他而言，卻是終極之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