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墳 第01章
電話是凌晨三點打來的。
英國的凌晨三點,香港的早上十點。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手機屏幕的光刺得我本能地閉眼,而時差這種東西,你離開了多少年,它就提醒你多少次——你不在那裡。
是五嬸打來的。五嬸嫁進來不到十年,是整個家族裡唯一還會記得打電話給我的人。不是因為特別親,是她性格如此——那種廣東婦女特有的、把所有人的事都當成自己的事的性格。我有時懷疑她是不是有一個Excel表,上面記著所有親戚的電話和最後聯絡日期。
「阿爺走咗。」五嬸說。
三個字。粵語在表達死亡這件事上,有一種奇特的輕盈。走了。好像只是出了趟門。
「幾時。」我說。
「今朝。瞓住覺走嘅。」
「喔。」
然後是十幾秒的沉默。不是那種凝重的、戲劇化的沉默。是那種——你知道對方在等你說點什麼,而你確實沒有什麼要說的沉默。
五嬸大概也不是真的期待什麼。她開始講後事的安排,講邊個姑媽負責聯絡殯儀館,講骨灰點處理。我聽著,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這不是喪事,這是project management。而五嬸是PM。
「你三個姑媽嗰邊我搞掂,你唔使擔心。」五嬸說這句話的語氣,和她講街市今日邊檔平的語氣,完全一樣。
掛線之後我沒有再睡。不是睡不著,是覺得再睡好像不太對,雖然我也說不出哪裡不對。
我坐在床沿,看窗外的黑。英國的夜黑得很完整,不像香港,永遠有一層橘色的光汙染墊著底。這裡的黑是真的黑,像一塊布蓋下來,甚麼都不剩。
我試著回想阿爺的臉。
回想不起來。
不是那種「模糊了」的回想不起來。是根本沒有甚麼可以回想的。阿爺的臉在我記憶裡從來就不是一張完整的臉。是北角邨那間舊樓裡面的一張床,和床上永遠躺著的那個輪廓。是那條瘸了的右腿——打日本仔時傷的——從被窩裡伸出來,擱在床沿。是一對很粗的眉毛。是過年時遞來利是封的那隻手——指甲很厚,有一種老年人特有的枯黃。
碎片。全是碎片。拼不出一個人。
阿爺年輕的時候能打仗,能扛槍,能從化州走到不知道哪裡去殺日本人,然後帶著一條瘸腿走回來。到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被那條腿困在床上的老人了。偶爾出現在客廳的藤椅上,像一件被搬出來晒太陽的傢俬,晒完又搬回去。
我去廚房沖了杯茶。英國的自來水有石灰味,泡出來的紅茶總帶一層白色的膜,像人老了眼睛上的翳。
阿爸走的那年我十歲。
這句話我說了很多年,說到後來它就變成了一組數據,跟「我喺英國住」或者「我唔食芫荽」一樣,是一個用來回答別人問題的標準答案,本身不再攜帶任何重量。
阿爸走了之後,阿爺那邊的人就漸漸散了。三個姑媽各有各的生活,七八個叔叔散落在地球各處,有的連名字我都記不全。不是決裂,不是反目,是那種更安靜也更徹底的斷裂——不聯絡。過年不去,清明不拜,生日不打電話。沒有人吵架,沒有人哭,大家只是把彼此從生活中慢慢地、有禮貌地刪除了。
阿嫲比阿爺早走三年。
阿嫲走的時候,我也是接到電話,也是說了「喔」,也是沒有哭。但那次我記得自己有一瞬間的遲疑——像踩空了一級樓梯,身體知道有甚麼不對,但腦子還沒反應過來。阿嫲畢竟是會在過年時多煮一碗湯圓端到我面前的人。阿爺不會。阿爺只是在那裡。在那張床上,在那間房裡,像一塊風化了的石頭。你知道它在,但你不會想去摸它。
所以阿爺死了,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傷心。
傷心需要素材。你要傷心一個人的離開,你至少得記得他在的時候是甚麼模樣。
而我只有碎片。
碎片是不會讓人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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