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卻又最想逃離的她
第一眼,我就已經輸了。我逃避她的視線,快速撇過頭,卻還是用餘光關注她的一舉一動。
她今天是老師。我看著她,卻不敢跟她有眼神互動,即使我們是非常熟悉的關係,但那也僅限於那個小小的諮商室裡。
今天的我,不對勁。因為她,我的能力失效了。
第一節課,關注自己。但我卻把心思放在我和她的關係上。
我在意她避掉我的點名,在意她明知道名字卻不用名字稱我的迴避。
在她的觀察呼吸與練習中,聽著那熟悉的聲音,我的反應也被帶回了我們熟悉的諮商室裡。
「shit!現在不是時候,給我回神。」我的心裡這樣向自己喊話。
只好睜開眼睛,盯著地板,以極小幅度的踏腳安定自己。而這,也是她教給我的。
熬到下課,我迅速的溜到教室外面。
呼~總算可以鬆一口氣了。
一邊看著遠方的風景,一邊琢磨著自己的忍受力。
「我還沒辦法面對她。是不是不該勉強自己,到中午就請假離開呢?」
「你還好嗎?」她的聲音從我後方出現,我藏起我的驚嚇。
我遲疑著沒回應。她說:「如果需要,記得深吸兩口氣,幫助自己回到當下喔~」
又是最熟悉的提醒。
可是為什麼在今天都是反效果?
第二節課,校園巡禮。我終於可以好好放鬆安靜一下。
漫步在校園,往我不常去的角落探險去。
但,為什麼她一直在我身後不遠處?
算了,這道熟悉的身影並不會介入我的探索。
我朝著從沒去關注過的角落走去,餘光看見她走遠的身影。
這校園,待了四年。它小的哪裡都會遇到熟人,卻也神祕的依然可以有新的發現。
某個角落裡,藏著某人細心照料的番茄與紫蘇;又在另一個角落裡,發現已經結果的芒果樹。
某棵前兩周才研究過的樹,如今也長出新的樣子,或許兩周後棉絮掉落,這該死的過敏體質就會告訴我了。
原來校舍前後的陽光和風會有不同的感受,那些忙碌的車流會顯得這麼打擾。
原來不只是人,我對這片土地也同樣感到眷戀。
帶著一路上撿的樹葉回到教室。看著每片葉子,感受自己的感受。
但她在看我,她在注意我。
直到她回到她自己的位置上觀察她自己的樹葉,我終於能夠提筆寫下我對葉子的觀察。
總算熬到中午了。好像有漸入佳境的感覺,即使她所有關於「感受」的問句我都無法回答,僅僅能就著「事實」與她互動,但好像慢慢能向她開口,能夠注視著她的臉。
或許下午的課程,我還可以試試。
下午第一節課,給自己的信。
也跳太快。從葉子投射自己,突然要給自己寫信,讓我無法反應。
明明寫作是我最擅長的,寫給自己更是無後顧之憂。
可我無法提筆,無法書寫。因為我和她在同一個空間。
「我沒辦法」我多想對她喊出這句話。
「我想出去寫,可以嗎?」我轉頭看著她問。她給了我肯定的點頭。
我逃也似的走了出去,隨便找了個角落,席地而坐。
寫作的靈魂立刻運作。
洋洋灑灑寫了整面,不過十分鐘。
我抬頭望著天空。我不懂,為什麼事到如今我還需要逃避她?
我一直拖延回去的時間,直到最後一刻才起身。
在門口遇見出來找我的她。「再五分鐘」她說。那我也就不急著進去了。
徘迴在走廊的我,低頭看向樓下在練球的人們,打發著像是靜止的時間。
「你還好嗎?」在裝水的聲音過後,她走向我問。
我沒回應,輕輕點了頭,轉身走回教室裡。
現在還不行,我還沒辦法多談。
最後一節課,植物拓印。
身為獨自來到這堂課的我,找到了實習心理師作同組。
兩個熟人造就了她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我的身邊常出現她的聲音,餘光裡總有她的身影。
我能看見她的手,感受她的腳步,能與她談笑風生,就「事情」向她提問。
但我始終無法看向她的臉、她的眼睛。
直到最後,東西收拾完了,我那混亂的情緒依舊擺在那裡。
「你今天還好嗎?」不知道今天第幾次的提問。
一個很有生活感的動作、互動。
我總算猶豫著對她說:「不太好。」
而臉上卻掛著笑容,像是要掩蓋無處安放的混亂似的。
或許有眼睛都看的出來吧,不太好的我。
而這次,她追問下去了。
「那個不太好跟什麼有關?是人嗎?還是感覺?」
「感覺。」我還是不確定要不要跟她說。
我提起沒有拿水壺的那隻手臂,遮著我一半的臉。
「我有點不知道怎麼面對你。」
我說出口了。
當慌亂轉移到她那裡,肉眼可見的不理解。
「為什麼?」下意識地反問。但很快。
「算了,你還是不要告訴我好了。」
我們結束了這個話題。「我是不是該跟她說下次諮商再談呢?」我心裡想。
沒有再多的對話。
「掰掰」
「掰掰」
東西收拾完。互相用熟悉的道別,我終於看向她的眼睛。
「對不起,我還需要一點時間,我需要消化我的捨不得與眷戀。
給我一點時間,下一次我會告訴你的。」
我在心裡向她說。
〈回憶匯集現在〉4
下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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