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墳 第12章
我以為公睡著了。
陳叔也以為。他輕輕站起來,用下巴朝門的方向示意,意思是走了。我正要跟著站起來,老人開口了。
「坐低。」
不是請求。不是命令。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像風吹過來,你不會問它為甚麼吹,你只會站在那裡接住。
陳叔重新坐下。我沒有動過。
公睜開眼。那兩條縫隙裡的東西,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你帶咗嗰張嘢嚟。」他說。
不是問句。我從背包裡把膠袋拿出來,把地圖攤在桌上。公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封自己寫了很多年前的信,想確認裡面的字還在不在。
「佢嗰陣⋯⋯幾大?」公問。
「邊個?」
「你阿爺。佢畫呢張嘢嗰陣。」
陳叔答了:「大概⋯⋯廿幾歲。打完仗,未過香港。」
公慢慢地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花了很長時間,像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要跟著他一起動。
「廿幾歲。」他重複。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老人慈祥的笑,是一種更乾的、更硬的笑,笑裡面有鐵鏽的味道。「嗰個年紀嘅人,乜都唔驚。驚嘅嘢仲未發生,發生咗嘅嘢已經唔驚㗎喇。所以佢畫得出呢張嘢。」
他頓了一下。
「換咗而家,冇人敢畫。」
我不明白。一張地圖有甚麼可怕的?紙上的山水墨水,和真正的山水之間,隔著幾十年的時間和幾百公里的路,有甚麼好怕?
公好像聽到了我沒說出口的問題。
「你以為畫一座山,就只係畫一座山?」
屋裡很暗。光只從門口和窗戶的縫隙裡滲進來,在泥磚地上畫出幾條淡淡的線。公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裡。
「嗰座山,有嘢㗎。」他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一粒一粒摳出來的。「你阿爺知。佢細個嗰陣就知。我哋嗰一代嘅人,全部都知。」
「有咩嘢?」
公沒有直接回答。他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著牆上那幅看不清的毛筆字。看了好一陣。
然後他說:「你知唔知,點解啲墳要葬喺嗰度?」
我搖頭。
「因為嗰座山記得。」
我等著他解釋。但他沒有。他把話說到這裡就停了,像在懸崖邊站穩了腳,往下看了一眼,然後退回來。
過了很久,他又開口。聲音比之前更輕了,輕得像另一個房間傳來的回聲。
「上山嘅時候,唔好帶鏡。」
「鏡?」
「甚麼鏡都唔好帶。」他看了我的背包一眼。「電話可以帶,但唔好影相。」
我想問為甚麼,但陳叔已經微微搖了一下頭。那個搖頭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在這個光線下、這個距離裡,你才看得到。意思很清楚:聽住就好,唔好問。
公繼續說。他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釘子。
「聽到人叫你名,唔好應。」
「見到路上面有嘢跌咗喺度,唔好執。」
「天黑之前,搵到嗰個位就搵。搵唔到——」他停了一下。「搵唔到就落山。」
「唔好留過夜?」陳叔問。
公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頭轉回來,看著我。那對幾乎被眼皮蓋住的眼睛,在這一刻睜得比之前都大。裡面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警告。是更深的東西。像一個見過太多的人,在看一個即將見到的人。
「你帶咗佢嘅骨灰嚟?」他問。
「⋯⋯五嬸之後寄過嚟。」我說。「我先嚟探路。」
公聽完,慢慢地搖了搖頭。
「唔使。」他說。
「唔使?」
「你上到去就知。」
然後他閉上了眼。這一次,他是真的睡了。呼吸慢了下來,胸口一起一伏,有一種很穩的節奏——像潮水,像鐘擺,像所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我和陳叔走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刺得我一瞬間甚麼都看不見。從公的屋裡出來,像從水底浮上來——你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一直在憋氣。
門前那棵龍眼樹的影子在地上鋪了一大片。風吹過樹葉,沙沙的,像很多人在同時說話,但你一個字都聽不清。
「佢講嘅嘢⋯⋯」我開口。
陳叔已經在走了,步伐和來的時候一樣穩。他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
「聽佢講就啱㗎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