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評書｜吉本·芭娜娜的《預感》和《記憶死胡同》

It's kind of tragic, I thought, how we can never completely escape our childhoods. -- Banana Yoshimoto The Premonition, translated by Asa Yoneda

👆這句話是我在吉本·芭娜娜的新書《預感》中最喜歡的金句。說是金句，其實也是說爛了的陳詞濫調了 ，不知道為什麼，放在她的故事裡，就出來了效果。當然，需要感謝的自然是英文版本的翻譯Asa Yoneda。

這本《預感》是個小中篇，並不難讀，讀者評分卻很低，或許覺得情節起伏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敘述反而陷入了平鋪直敘，沒有更多的感情波動吧。這種感受我在讀的時候也有，覺得情節可能有點奇怪，尤其還涉及了亂倫的橋段，雖然亂倫的兩個人其實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兩個孩子在同一個家庭長大，但不知是不是日本文學本來對於亂倫的文學故事就很多，這次吉本·芭娜娜的處理顯得過於淺薄，沒有觸及到更深的情感漩渦中去。可以理解。

《預感》是我讀的第一本芭娜娜小說，效果並不理想，不過，這並不影響我成為一個十足的吉本·芭娜娜fan！因為接下來讀的她的一本短篇小說集簡直不要太棒！

這本短篇小說集是我今年甚至加上去年讀過最好的短篇小說集之一，五分好評😊集子收錄了5個故事，都是關於女性的，或短或長，這些故事每一個都好像是作者與讀者的輕聲對話，如微風拂過；每一個人物都好像是我自己或者自己身邊認識的朋友，那麼真實，栩栩如生。英文版中的話語也娓娓道來，幾乎每一段都有金句，讓我體會吉本·芭娜娜究竟是怎樣通過她故事中的人物來看人生的。

人生的無常

在第一個故事《House of Ghosts》中，一對恩愛的老夫妻一氧化碳中毒，雙雙死在了老公寓樓裡。公寓樓被善良的富二代租住，竟然常常看到這對老夫妻的鬼魂，安然做著他們生前最後在做的事情——老太太煮茶，老頭一邊看報紙，一邊做拉伸。這對鬼魂就好似龐貝城一下子被困在時間裡的那些人一樣，永遠定格在他們死去的房間裡。

《一點都不溫暖》裡的主人公童年只有一個好朋友Makoto，家境非常富裕，卻喜歡在主人公家的書店裡玩耍，因為Makoto是富裕家庭父親的私生子，生活並不愉快。最終，Makoto好像有預感一般不願意回家，誰料在被管家接回家之後被生母衝進家裡綁架，然後一起開車墜崖身亡，父親身中數刀，但生還。

當然，吉本·芭娜娜筆下的這五個故事中的主人公人生軌跡並不總是這種突然的生死的「無常」，人生本就無常，突然的生死可能只是無常的兩個極端吧。

《媽媽！》和《智子的幸福》兩個故事中的主人公們都有著不同的經歷。吉本·芭娜娜把童年有著嚴重家暴經歷和創傷的主人公與擁有相對穩定、幸福童年的主人公生命軌跡交錯起來，讓他們彼此相知，理解，然後，再各奔東西。童年的創傷即便在任何人的人生中都留下了重大的印記，但她的女性們沒有一個因為這些而屈服於生活，跟人生說再見。

那些隱藏的韌性

這些故事訴說的並不是女性們的樂觀或者經歷了重大創傷之後的堅強，而是用簡短的故事和溫馨的話語告訴我們，主人公們是怎樣掙扎的，怎樣重新理解世界的，最後，又是怎樣重新擁抱生活的。芭娜娜展現的是他們所有人的韌性。

這種韌性在吉本·芭娜娜的故事裡總是跟大自然相連，雖然她從來沒有說大自然怎樣「拯救」了那些深陷悲愴的主人公們，但每每當她們真正的能夠重新體會生活、尋找幸福的時候，他們總有完全沈浸於自然中的描寫，也有從自然中找到的靈感。

在《一點都不溫暖》中是河流和光，在《媽媽！》裡同樣是一種被蛻變環繞的靜謐感——

But in some other world, far away, deep, deep down, by some clear waterside, I know we're together -- smiling, feeling kind, and being good to one another. 

This was what it took, I realized, to be something that survived. 
Not just consistency, or strength. 
But -- like the ever-flowing river -- to engulf everything that came your way and move swiftly on as though it had never been.

在《記憶死胡同》中，再軸的主人公也最終從牛角尖中鑽了出來。看多了出不來的例子，能夠看到每一個主人公都好起來，心裡實在太高興了。

these scenes were safely stowed in the part of my heart where I kept my most treasured memories, and would be among the visions that rose, radiant, to meet me at the moment of my death, as symbols of happiness, to lead me away. 

我想，我們每個人都曾問自己，究竟幸福是什麼樣的？在吉本·芭娜娜的這五個故事中，我很難得的從悲劇中也看到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