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8 坐錯車
她坐錯了車。
不只是那一班。
1
公車進站時,楊容瑤沒有抬頭。
車燈掃過站牌,白光在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濕亮的痕。
人群往前擠了一步,她也跟著往前。
腳步很自然地踏上去。
像每天都這樣。
車門關上。
「砰」的一聲。
她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下。
三個袋子的重量重新落位。
左邊重,右邊平,中間貼著身體。
她不用看,就知道怎麼站穩。
公車往前開。
她抓住扶手。
指尖很穩。
2
手機震動。
她單手把手機從外套口袋抽出來。
螢幕亮起。
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楊小姐,護院冰箱尾款什麼時候能結?」
她停了一秒。
「什麼意思?護院是什麼?」
電話那頭有點吵。
「楊老闆叫我裝石牌護院廚房的冰箱,尾款十二萬,他說跟妳收。」
公車晃了一下。
袋子的肩帶往下滑。
她手肘往內一勾。
重新卡回肩膀。
「那是他的標案。」
她聲音很平。
「你應該找他。」
「可是楊老闆交代我打給妳。」
她看著窗上的倒影。
玻璃裡的人沒有表情。
「抱歉。」
「我沒辦法幫他付這一筆。」
「還是請您找他本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好。」
她掛掉電話。
公車又晃了一次。
她沒有低頭,也沒有調整呼吸,只是看著窗外。
燈光被拉成一條一條細長的線。
刺進眼睛。
她眨了一下。
窗外的招牌有點陌生。
她再看一眼。
還是陌生。
她沒有立刻反應。
只是站著。
手還抓著扶手。
指節慢慢變白。
窗外的招牌一個都認不出來。
她盯著看了很久。
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車開到哪裡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好像,很久沒有看路了。
3
下一站。
她下車。
路燈很亮。
亮得有點空。
公車離開時帶起一陣風。
她站在原地。
沒有立刻動。
右手的袋子換到左手。
又換回來。
肩帶壓在原本的位置上。
那一圈紅痕沒有消。
她低頭滑開手機。
訊息通知跳出來。
照片自動展開。
街景很普通。
飯店門口。
玻璃很亮。
背景裡,楊耀群站得很直。
Polo 衫很挺。
旁邊一個女人靠得很近。
兩個人都在笑。
那種很輕的笑。
像不需要負責什麼的那種。
她的手指往上滑。
停住。
又滑回來。
再看一次。
照片裡的人還是在笑。
她按掉螢幕。
沒有立刻收起來。
手機貼在掌心。
慢慢變熱。
遠處有機車催油門的聲音。
有人走過她旁邊。
沒有人看她。
她把手機收回包包。
沒有再看。
家裡已經夠亂了。
她不想再多一件。
4
她走到另一個站牌。
夜風有點冷。
她低頭打開家族群組。
最上面,是父親的名字。
游標閃著。
她打:
「我坐錯車。」
停住。
刪掉。
重新打:
「沒有老爸陪我,我給坐錯班車了……老爸……有你還是挺好的。」
她盯著「還是」。
停了一下。
刪掉。
又打回去。
發送。
訊息跳出去。
很快顯示已讀。
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鎖上。
螢幕暗掉。
她的臉停在玻璃上,一瞬間。
很淡。
然後消失。
5
榮總的消毒水味很重。
媽媽坐在旁邊揉腳。
動作很慢。
楊容瑤拍了一張醫院長廊的照片。
發到臉書。
算是給親戚交代。
沒多久。
通知跳出來。
最上面的名字。
「楊耀群」。
她點開。
「欠債怪債主,不孝怪父母。只會發文抱怨,這很合理啊。」
下面有幾個不熟的親戚順手按了讚。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耳邊是醫院廣播。
叫號聲很規律。
她的手開始發抖。
同一時間。
家族群組也跳出訊息。
「妳媽這幾天都沒休息。」
「醫生怎麼說?」
「住院要多久?」
她盯著螢幕。
臉書上的羞辱。
跟群組裡的「關心」。
在手機裡疊在一起。
語氣不同。
意思一樣。
她走到飲水機旁。
她按著開關裝水。
冷水流下來。
她點開臉書。
字打得很快。
「不要把楊耀群的方式用在別人身上。」
停住。
她看著那個名字。
又補了一句。
「這句話,只有您撐得住。」
送出。
她的手抖了很久。
才慢慢停下來。
她往上滑。
群組還在跳。
訊息還在增加。
螢幕亮了又亮。
飲水機的冷水溢出紙杯。
沿著桌面慢慢往下滴。
她伸手關掉。
6
幾天後。
楊容瑤又站在同一個公車站。
天還沒亮。
車燈從遠處慢慢靠近。
這一次。
她先抬頭。
看著車牌兩秒。
不是確認路線。
像是在確認自己。
車停下。
門打開。
她上車。
車廂還是會晃。
窗外的燈還是歪的。
她抓著扶手。
手指沒有發白。
玻璃映出她的臉。
很淡。
但沒有消失。
她看著那個倒影。
聲音很小。
「坐錯班車。」
她低頭看手機。
再抬頭。
她跟著站牌,一站一站確認下去。
公車晃了一下。
她沒有移開視線。
車廂很安靜,沒有人提醒她該在哪一站下。
她站得很穩。
就算只有她一個人,她還是會到。
7
婚禮那天。
宴客會場很亮。
亮得沒有陰影。
楊容瑤坐在圓桌旁。
高跟鞋很穩地踩在地上。
耳邊都是聲音。
敬酒。
祝賀。
餐具碰撞。
她點頭。
「對啊。」
「真的喔。」
「謝謝。」
每一句都剛剛好。
她的視線掃過全場。
每一桌都滿。
每一個位置都有人。
8
汪瑞明從後面走過來。
領帶有點歪。
他彎下腰。
「婚顧一直問我流程。」
「餐廳說桌數不夠。」
「我——」
他停住。
楊容瑤抬頭看他。
「流程照原本走。」
「預備桌不用開。」
「晚到的請姊帶去沒坐滿的那幾桌。」
沒有停頓。
像她腦子裡早就有答案。
汪瑞明愣了一下。
「就這樣?」
「就這樣。」
他肩膀慢慢鬆下來。
「謝謝。」
他笑了一下。
很快又被婚顧叫走。
她看著他的背影。
餐廳服務生端著熱菜穿過走道。
有人起身敬酒。
有人招手拍照。
有人喊著找人。
整個會場都在動。
只有她坐在原位。
像一顆釘子。
把所有事情固定住。
9
拜別時。
她一直哭。
喜娘遞來面紙。
一張。
又一張。
她接過來。
很快又濕了。
媽媽也在哭。
親戚跟著擦眼淚。
有人笑著說:
「嫁女兒都這樣啦。」
她點頭。
眼淚還是停不下來。
旁邊有人接話。
「又不是嫁很遠。」
「走路五分鐘就到了。」
幾個人笑了。
媽媽也笑了一下。
眼淚掛在臉上。
楊容瑤低著頭。
手裡的面紙已經揉成一團。
新的那張剛碰到眼角。
又濕了。
10
愛琴海的風很大。
楊容瑤低頭看地圖。
下一個轉角。
再穿過兩條巷子。
碼頭就在前面。
她把地圖收起來。
加快腳步。
後面忽然傳來聲音。
「等一下。」
她沒有停。
只回頭看一眼。
「快到了。」
石板路一路往上。
鞋底敲出清脆的聲音。
後面的腳步卻越來越慢。
「瑤。」
她停下來。
回頭。
汪瑞明站在十幾公尺外。
額頭都是汗。
「妳走那麼快幹嘛?」
「我先去看看路。」
「看什麼路?」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
又吹回來。
「我看不懂希臘文。」
「妳就一直往前走。」
「萬一我跟丟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
「妳每次都這樣。」
「我根本不知道妳到底在想什麼。」
下方的海浪重重撞上懸崖,發出沉悶的聲音。
「這是蜜月,我們要一起走,妳不要像妳爸,都把人丟下。」
她轉過身。
看著他。
第一次。
沒有退。
「幹。」
楊容瑤抓了一下頭髮。
「真他媽難搞。」
風停了一秒。
她的聲音很輕。
但很清楚。
「你能不能讓我說完。」
汪瑞明愣住。
像第一次看見她。
那一刻。
再美的風景也失效。
海還是藍的。
風還是很大。
但她忽然覺得很吵。
11
回到飯店房間。
窗外的海很安靜。
風聲隔著玻璃。
變得很遠。
楊容瑤坐在床邊。
手機亮著。
通知很多。
她沒有點開。
手指停了一會。
然後打開臉書。
新增貼文。
游標閃著。
一下一下。
像在等她。
她輸入:
我不是我爸。
換行。
我說了算。
打完以後。
點開權限。
她一路往下滑。
最後停在:
只限本人。
她按下去。
畫面安靜了一瞬。
然後按下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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