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鸡蛋,和远方不发光的人

姚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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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北方,说是夜,也不完全是夜;说是清晨,又还差那么一点。窗外没有什么声音,偶尔有风贴着玻璃走过去。

我坐在桌前,咖啡刚泡好,热气很薄,从杯口慢慢升起来。电脑里放着一点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发哑。这种声音适合凌晨三点,适合一个人坐着。

有时候,旅行就是在这样的时刻,被我想起来的。

不是那种行程排得很满的旅行。每天几点起床,几点集合,几点拍照,几点上车;也不是一群人跟着一面小旗子,呼啦啦地冲进景点,又呼啦啦地被带走。那样的旅行当然也有它的好处,省心,热闹,什么都有人安排。

只是我不太适合。

我更喜欢另一种旅行。背上行囊就走,不一定走得很远,也不一定非要看见什么名山大川。重要的是,把自己从原来的生活轨道上,轻轻挪开一点。

不是为了逃离什么。只是换一个地方,看看世界,也顺便看看自己。

1986年的秋天。我还很年轻,年轻到有些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身上背着某种沉重的命运。那时我每个月有十二块钱助学金,攒了几个月,带着七十块钱出门。七十块钱在今天看来不算什么,可在当时,已经足够让一个年轻人觉得自己可以去一趟远方了。

我从长春坐了六十一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一路晃到秦岭深处的勉县。车厢里混着茶叶蛋味、汗味,还有茶缸里隔夜茶的味道。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往后退,像一本翻得很慢的旧书。

下车以后,我在路边看见一个背背篓的老农民。背篓里放着煮好的鸡蛋,还冒着一点热气。他用我听不太懂的方言说着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掏出三分钱,买了两个。

背篓里的鸡蛋并不多,十来个的样子。就算全卖完,也换不来多少钱。

我蹲在路边剥鸡蛋。蛋壳很烫,热气从裂开的壳里冒出来,很快就散在秋天的空气里。那鸡蛋很普通,没有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可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口。

有些味道,其实不是留在舌头上,而是留在那一刻的风里、路边,和一个人说不清的心事里。

在那样的光景里,我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自怨自艾,好像没有想像中那么沉重。世界比我以为的大,也比我以为的粗糙。一个人蹲在陌生的路边,吃一颗刚剥开的煮鸡蛋,很多念头就会安静下来。

后来我去过一些地方,也见过一些人。真正留下来的,往往不是最壮观的景色,也不是最隆重的场面,而是一些很小的东西:一只背篓,几颗热鸡蛋,一个听不懂方言的清晨。

它们并不惊人,却让我记了很久。

2011年冬天,我在首尔明洞晨跑。

那是很繁华的地方,商店一间挨着一间,招牌亮得像不肯睡觉的眼睛。可是拐进一条深巷,光一下子就暗了。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带着清晨那种硬硬的冷。

我看见一个收废纸箱的男人。他把棉衣领子竖得很高,缩在避风的地方抽烟。烟雾在寒气里散得很慢,像一小段不愿结束的叹息。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

也只是几秒钟,可那个画面,后来一直留在我心里。它比街上的霓虹更真实,霓虹是给人看的,深巷里的那口烟,才是一个人真正过日子的样子。

有些旅行的记忆,就是这样留下来的。不是因为它漂亮,而是因为它忽然把生活的背面,轻轻翻给你看了一眼。

2018年,在美国波特兰的拉齐山脚下,我走进一间很小的邮局。

说是邮局,其实更像一间木屋。里面只有一位胖胖的老妇人,她是那里唯一的员工。柜台旁放着很多书,有些新,有些旧,是专门留给陌生人的。

我随手翻开一本。纸张干燥,边角有些卷起来。木屋里有暖气,窗外有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善意其实不需要说得太大声。

它有时候只是几本旧书,一盏灯,一张安静的木桌。也可能只是某个人愿意把自己的小空间,稍稍让出一点,给过路的人歇一歇。

后来我去了迪拜。

很多人说那里奢华。高楼、酒店、灯光、商场,像是把金子磨成粉,撒在沙漠上。可我真正记住的,并不是那些亮闪闪的东西。

我记住的是清洁房间的尼泊尔女孩,餐馆里的阿尔及利亚厨师,爱和我聊中国的巴基斯坦保安,还有来自印度、乌干达的服务员,以及一个逃离战乱的也门女孩。

他们说着各种口音的英语。有时一句话里混着几种语法,但彼此都很努力地让对方听懂。他们笑起来也真诚。那种笑,不是旅游广告里的笑,而是人在异乡里,暂时放下防备时露出来的笑。

那时我才明白,一座城市真正的繁华,不只是楼有多高,灯有多亮,而是那些在背面支撑它的人,是否还能被看见。

再后来,在拉斯维加斯最热闹的街头,我遇到两个年轻女孩。

她们穿着比基尼,站在闪烁的招牌下面,招呼路人拍照。有人走近,她们就笑着说:“Don’t be shy.”

二十美元,你就可以站在她们身边,把那一瞬间带走。

我当时看着她们,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那不是批判,也不是怜悯。只是觉得,人活在世界上,各有各的方式。

有些人卖力气,有些人卖时间,有些人卖笑容,也有人卖一个短暂的梦。生活不总是体面,也不总是难堪。它只是把人放在不同的地方,让每个人想办法继续站着。

旅行让我慢慢变得安静。

不是因为看过多少风景,也不是因为懂了多少道理。而是我在那些陌生的街角、车站、邮局和旅馆房间里,一次次被提醒:世界并不完美,我也不完美,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日子往前过下去。

有时候,一个人旅行,其实是换了一个地方,和自己重新见一面。

你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水;你在异国便利店里买一个三明治;你在凌晨三点的旅馆房间醒来,听见隔壁有人打开水龙头,又关上。就在那样不起眼的时刻,你忽然看见一个不再急着证明什么的自己。

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勉县路边剥开的那颗煮鸡蛋。

壳有些粗,烫得手指直抖。味道也普通,没有盐,吃完以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可是过了这么多年,它仍然留在我的记忆里。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它不大,不亮,也不负责给你答案。它只是出现在某个时刻,让你忽然知道,自己饿了,也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旅行大概也是这样。

不是逃到远方,而是从远方慢慢回来。回到一杯咖啡旁,回到凌晨三点的桌前,回到那个不再急着赶路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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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占新作家、詩人、学者、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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