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案》第十四章:碳基生物的飢餓感
車子駛入市區,路燈的橘黃色光影在車廂內交替掠過。
徐翡看了我一眼,打破了車內的沉默。
「你應該餓了吧?不如我們先去吃頓飯,我再送你回學校。」
「免了。」
我閉上眼睛,一口回絕。
「我現在對食物完全沒有興趣。」
「怎麼了?」
「剛才那些畫面還在腦子裡。」
我皺了皺眉。
「血腥味、屍體,還有那種整個現場揮之不去的氣味。人在受到強烈刺激之後,短時間內出現噁心、反胃或者食慾下降,本來就是很正常的生理反應。」
我睜開眼睛看他。
「所以,今天請不要拿食物測試我的神經系統。」
「抱歉。」
徐翡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實的歉意。
「看來是我害的。」
「你知道就好。」
我毫不客氣地接話。
「出於對自我身心健康的保護,我誠摯地建議:今天之後,我們最好別再見面了。」
我頓了一下。
「我的『專家諮詢』服務,在抵達這輛車的目的地後,正式宣告終止。」
徐翡微微挑眉。
「不用這麼絕情吧?」
「我不對你絕情,就是對我自己殘酷。」
我指了指車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張蒼白臉孔。
「你看看,一個原本體面的大學教授被你折騰了一下午,現在的氣色已經脫離了碳基生物的正常範疇,比較接近民俗學裡的『女鬼』了。」
徐翡愣了一下,隨後竟然低聲笑了起來。
我冷冷地看著他。
「看來徐警官不只缺乏邊界感,連基本的同情心都沒有。」
「不是的。」
他推了推無框眼鏡,嘴角還帶著笑意。
「我只是覺得,鄞教授雖然總是不苟言笑,但有時候說話……挺有冷幽默的天賦。」
「你這人邏輯真奇怪。」
我重新靠回椅背上。
「被人挖苦了,居然還能反過來誇對方幽默。」
車子平穩地停在哲學系館樓下時,已經將近晚上八點。
徐翡沒有下車,只是降下車窗,用那種溫和卻深邃的目光目送我。
直到那輛黑色的轎車徹底消失在校園的林蔭道盡頭,我那因為遠離命案現場而逐漸解除警報的胃袋,終於後知後覺地發出了嚴正的抗議。
我確實餓壞了。
看來人體這種東西,有時候比哲學家誠實得多。
在生與死的邊緣遊走了一下午,此刻我無比懷念人間最單純的煙火氣。
我轉過身,踩著路燈的影子朝學生餐廳的方向走去,只希望熱炒攤的老闆正叔還沒打烊,能給我這具飽受精神摧殘的軀殼,提供一點食物的撫慰。
學生餐廳裡的人潮已經散去,只剩下幾盞白熾燈還亮著。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蒜香與醬油味。
這比診所裡的血腥味好聞太多了。
五十出頭的正叔正在角落收拾桌上的碗碟。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到是我,眼眼角立刻堆起了熟悉的親切笑容。
正叔在大學裡經營這個熱炒攤好些年了。
他秉性憨厚老實,常年笑容滿面。學生來點餐時若要求加飯、加麵,他總是爽快答應,從來不加收錢,這讓他在師生間的人緣極好。
我跟他特別投緣。
每當我在系館為了學術期刊或研討會熬到錯過飯點,總會來找他炒一盤熱騰騰的蛋炒飯,或者我最喜歡的炒粿條。
「鄞教授,今天又忙到這麼晚啊?」
正叔一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一邊轉身走向爐台。
「想吃什麼?」
「蛋炒飯吧,麻煩你了,正叔。」
我找了張乾淨的桌子坐下。
避開了用餐高峰,食堂裡沒什麼人。
幾分鐘後,正叔把熱氣騰騰的蛋炒飯端上桌,順便拉了張椅子坐在我對面,笑呵呵地陪我閒聊。
「加了一點臘腸,還有你喜歡的蔥花。」
正叔說。
「謝謝正叔,我今天真的餓壞了。」
我一邊吹著熱騰騰的炒飯,一邊送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慢慢吃,別燙到。」
我點點頭,低頭繼續吃。
不知道為什麼,坐在這裡吃著一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蛋炒飯,我緊繃了一整個下午的神經,竟然開始慢慢鬆開。
我不知道正叔的最高學歷是什麼。
但跟他交談,我總能感到一種奇妙的平靜。
他看事情的角度往往非常通透。
那是一種沒有學術理論包裝,卻偶爾能讓人停下來想一想的生活智慧。
如果一定要替它取個名字,我大概會稱之為:
「野生哲學。」
「你今天氣色不太好啊。」
正叔看著我狼吞虎嚥的樣子,笑著遞過來一杯溫水。
「怎麼?是不是學校裡的教授們,又在為什麼大理論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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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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