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閱讀筆記36:開悟後的人性
傑德去跳傘那天,是愛荷華四月難得的好天氣。他七點起床,抓了個蘋果,溜出去,沒人看到他。跳傘裝備前一晚就放進車的後備箱了。
開車去跳傘場的路上,他的胃很緊。這是每次都有的反應,跳完當天第一次才會消。他在第26章寫道:「開悟能讓人超越恐懼之類的情緒——這樣想當然很好,但就如跳傘新手常常聽到的,你如果不害怕從飛機上往下跳,那你一定有問題。」
然後他繼續描述他的胃。
「這樣想當然很好」這句話已經說清楚了:傑德知道那個預設存在,他也知道那個預設是錯的。開悟不是恐懼消失的狀態。傑德每次去跳傘,胃照樣緊。
這不是人性化的閒筆,也不是謙虛。這是整章最重要的一句話。
但光是這一章還不夠完整。第7章,傑德談到瑪拉時說他其實不太喜歡跟她相處,形容她的自我散發出一種令人厭惡的氣味。第24章,他直接否定開悟等於極樂的想像。這三章加在一起,傑德一直在修正同一件事:開悟不是一種持續的情緒狀態,不是恐懼消失,不是永遠平靜祥和,也不是極樂。
後來飛機上出了意外。那個第一次進行自由落體跳傘的學生陷入全面恐慌,傘包在艙門開啟的飛機裡鬆脫了。傑德在心裡迅速演算了所有可能的淒慘結局,然後他感到喜悅,喜悅穿過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讓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但他無法克制。他看著其他跳傘者眼中的困惑,因為他們看到了他的喜悅。
讀者容易把這個喜悅讀成某種開悟的展示。但傑德沒有這樣說。他只是如實描述:喜悅出現了,他讓它在,他沒有把這個反應詮釋成靈性成就,沒有說這印證了什麼,也沒有說所有的開悟者在面對死亡時都會如此。
這只是他,在那一刻,有這個反應。
傑德第三本書《靈性的自我開戰》裡的布蕾特也開悟了。她對學生嚴厲,常常不假辭色,和傑德的溫和完全不同。如果開悟是一種固定的情緒狀態,布蕾特和傑德的差異就很難理解。開悟者仍在夢中扮演一個角色,而角色仍會呈現出各自的性格、偏好與情緒反應。每個人的角色不同,表現出來的樣貌也不同。傑德在飛機上感到喜悅,換另一個開悟者,也許感到的是恐懼。
第11章傑德和安德魯談無執時說:「當那一天來臨時,你會很難再回想起執著有什麼不好,甚至會有點懷念它們。」執著仍可能出現,只是不再具有原本束縛人的重量。情緒也是一樣。恐懼在,喜悅在,厭惡也在。它們來來去去,不被賦予特別的份量。
章首傑德引了莊子:「身體只不過是塵土,生與死、開始與結束,就有如日夜交替一樣不會打擾他的寧靜。」
他沒有解釋這段話和跳傘有什麼關係。他讓它們並排在那裡。
讀者習慣從章首引言推測章節論點,看到莊子這段話,會預期一篇關於生死超然的哲學文章。但傑德接下來寫的是:抓了個蘋果、胃很緊、跳傘場沒人覺得他特別、在飛機上感到喜悅、降落後走進樹林不想跟人說話,讓一波波的感激流過身體。
他沒有說「這就是莊子說的那件事」。如果他這樣說,它就變成一個宣告。他選擇讓場景自己說話。
跳傘場沒人覺得他特別,他這樣寫:「沒人以為我是美國的荒野智者候選人之類的。他們只看到一個40歲的傢伙,喜歡偶爾跳下飛機,而這在那裡根本不算什麼。」
如果開悟是一種持續的極樂或祥和狀態,它多少會從外表透出來,周圍的人會感覺到。但在跳傘場,傑德就是一個普通人,帶著普通人的胃緊張,做著普通人的社交閒聊,喝淡啤酒,抽廉價雪茄,著迷地聽別人說在高空發生的故事。
開悟在外表上不留痕跡。這不是謙虛,是一個場景描述。
這一章的標題是「原始的人性活動」。傑德沒有解釋這個詞,只是用它描述跳傘,然後繼續。我讀到這裡想到的是:跳傘場是一個讓所有關於開悟者的想像自然失效的地方。沒有人帶著「靈性老師應該是什麼樣子」的預設來看傑德,那些加在開悟者身上的形象,在這裡沒有立足點。剩下的只是一個人,胃很緊,準備跳出飛機。
或許「原始」指向的,正是這些不經過概念加工,直接發生在人身上的經驗。害怕、高興、興奮、喜歡、厭惡,甚至身體的衝動,都只是生命自然呈現出來的活動。它們不需要被提升或壓低,不需要被解釋成某種靈性狀態。
開悟並沒有讓一個人離開這些經驗。人仍然吃飯,仍然有自己的偏好,仍然會對某些事情感到興奮,也仍然可能對某些事情沒有興趣。這些都是角色的一部分,不需要被拿來證明什麼,也不需要被放進靈修的框架裡理解,就只是活著。
也許這就是傑德把跳傘稱為「原始的人性活動」的原因。當一個人不再需要維持某種「開悟者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形象,剩下的反而是一個更普通的人。他胃會緊,會感到恐懼,也會在死裡逃生後感到喜悅。他喝淡啤酒,抽廉價雪茄,聽別人談高空中的故事。
莊子的那段話就放在章首,他沒有再提起它。它只是靜靜地陪著整章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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