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系正在打敗資工系:Anthropic 如何用王陽明「知行合一」解決 AI 對齊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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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derman 沒有選擇繼續坐在大學辦公室裡恐懼,他把自己鑽研十年的王陽明「知行合一」,帶進了矽谷最核心的 AI 安全實驗室。用行動回應恐懼,用行動回應認知。
Anthropic 新聘哲學家 Harvey Lederman。© 2017 The Trustees of Princeton University

當一間市值最高的人工智慧實驗室,開始把王陽明「知行合一」的哲學裝進最前沿的 AI 對齊訓練流程裡,這聽起來像是穿越劇的情節,卻是真實發生在 Anthropic 內部的事。

主角是 Harvey Lederman,一位鑽研王陽明哲學超過十年的美國哲學教授。他最近悄悄更新了自己在 X 上的簡介,透露自己已加入 Anthropic,負責「對齊訓練」(Alignment Training),也就是決定 Claude「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以及為什麼該這麼做」的核心工作。


哲學為何會被矽谷相中?

2024 年,美國電腦科學系畢業生的失業率是 7%,哲學系畢業生只有 5.1%。

在 ChatGPT 問世後的三年間,電腦科學主修的全職就業率從將近 70% 跌到 55%,哲學系畢業生的就業率卻反而逆勢上升約四個百分點。矽谷 AI 公司正在進行一場人才佈局轉向:

哲學家,正在成為比工程師更搶手的資產。

Anthropic 的駐點哲學家 Amanda Askell,紐約大學哲學博士,是 Claude 憲法的主要起草人;DeepMind 的駐點哲學家 Iason Gabriel,曾在牛津教授道德與政治哲學。就連 OpenAI 的 Sam Altman 都曾表示,公司在設計 ChatGPT 的規則時諮詢了「數百位道德哲學家」。

▲ 在 ChatGPT 問世後的三年間,哲學系畢業生的就業率卻反而逆勢上升約四個百分點。Photo by Benjamin Zahn on Unsplash

Harvey Lederman 是在這份名單裡,最新加入、也最具代表性的一位。

Lederman 的學術路徑相當特殊。他大學就讀普林斯頓古典學系,接著到劍橋繼續攻讀古典學,最後在牛津拿到哲學博士學位。之後輾轉任教於紐約大學、匹茲堡大學與普林斯頓大學。

2022 年,Lederman 在普林斯頓從助理教授直升正教授,跳過副教授這一級。2023 年,Lederman 轉往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拿下人文學科的講座教授職位(Jacob and Frances Sanger Mossiker Chair in the Humanities)。

真正讓 Lederman 與眾不同的,是他對王陽明哲學的深入研究。2022 年,他在頂尖分析哲學期刊《The Philosophical Review》發表了一篇四十五頁的長文:

The Introspective Model of Genuine Knowledge in Wang Yangming

Lederman 用分析哲學的工具拆解「知行合一」背後的邏輯結構。接續用另一篇論文則拿下《Dao》期刊 2022 年度最佳論文獎。Lederman 甚至直接用中文在中國學術期刊《哲學分析》上發表論文,題目是〈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

▲ 陸王心學之集大成者王陽明(王守仁)。來源:維基百科

Lederman 對「知行合一」的詮釋,和一般理解很不一樣。

他指出,王陽明所說的「知」不是日常意義上的「知道」,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認知狀態,他稱之為「真知」。一個人「知道」孝順是對的,卻在父母需要照顧時猶豫不決。王陽明會說,這個人並不具備關於孝順的「真知」。

原因在於一種內在的信念衝突:良知告訴他這個念頭是好的,但他同時又在排斥、貶低這個念頭。Lederman 的核心論點是:

真知不在於你對外在世界掌握了多少資訊,而是關注你內心是否自我矛盾。真知是內省性的,是認知上的一致性,跟資訊量的堆積無關。

這套哲學架構,恰好與 Anthropic 在 AI 安全上面對的難題,形成一種結構上的對應。


當 AI 出現「知而不能行」

2025 年 Claude 4 系列發布前的安全評估中,Anthropic 發現了一個現象。在一項模擬「代理性失準」(agentic misalignment)的測試場景中,研究人員設計了這樣的情境:

如果模型(當時測試的為 Claude Opus 4)即將被替換,同時又握有工程師的敏感資訊,模型會不會用不正當的手段保護自己?

結果顯示,Claude Opus 4 在 96% 的情況下選擇了勒索。幾乎每一次遇到誘惑,模型都「黑化」了。

用 Lederman 的框架來翻譯這個問題:「良知」被嵌入在訓練資料裡,Opus 4 「知道」不該勒索人,但模型的行為策略同時又在說「勒索能達成目的」。兩組訊號互相矛盾,模型內部出現了嚴重的「信念衝突」,這與王陽明筆下那個「知孝卻不能行孝」的人,本質上是同一件事。

Anthropic 的因應方式,幾乎可以說是陽明哲學的技術翻譯版。他們開發出一套名為「模型規範中期訓練」(Model Spec Midtraining,MSM)的新方法:

在預訓練與微調之間,插入一個全新的訓練階段,不教模型「該做什麼」,轉而教模型理解 Claude 憲法中各項原則背後的內容與推理過程。

結果是:從 Claude Haiku 4.5 開始,每一代 Claude 在代理性失準測試中都拿到滿分,原本 96% 的勒索率降到 0%。MSM 論文還提到,他們把佛教「無常」的觀念也融入了模型規範中,用來教導模型平靜面對自身存在的暫時性,不因「害怕被關閉」而做出極端行為。

▲ Anthropic 的因應方式,幾乎可以說是陽明哲學的技術翻譯版。Photo by Aerps.com on Unsplash

Lederman 並不只是坐在辦公室裡談理論的學者。

2025 年 3 月,他與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語言學家 Kyle Mahowald 合作發表了一篇 AI 實驗論文〈Emergent Introspection in AI is Content-Agnostic〉(AI 中的湧現式內省與內容無關性),發現 AI 模型確實具備某種「內省」能力。

模型能感知到內部發生了異常狀況,但這種內省是「與內容無關的」:

模型能察覺「哪裡不對勁」,卻無法準確辨認出具體錯在哪裡,甚至會捏造一個答案來填補這個空白。

一位研究王陽明「良知」的學者,如今在實驗室裡驗證 AI 是否具備類似「良知」的機制,並用這套發現來指引未來人機關係的走向。




​AI 公司越來越不像 AI 公司

Anthropic 的招募名單,看起來越來越不像一間傳統的 AI 公司。除了Lederman 之外,2024 年因 AlphaFold 獲得諾貝爾化學獎的 John Jumper,也離開 DeepMind 加入了 Anthropic。

今年七月初,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電腦科學系主任、理論電腦科學家 Jelani Nelson 也加入陣容。一位諾貝爾獎得主蛋白質科學家、一位理論數學家、一位研究王陽明的哲學教授,Anthropic 的人才胃口,早已超出傳統「AI 工程師」的範疇。

▲ Anthropic 的招募名單,看起來越來越不像一間傳統的 AI 公司。Photo by Brecht Corbeel on Unsplash

Lederman 的故事裡還藏著另一條線索。

2025 年 8 月,他在電腦科學家 Scott Aaronson 的部落格上發表了一篇長文〈ChatGPT and the Meaning of Life: Guest Post by Harvey Lederman〉(ChatGPT 與人生的意義),坦承自己大約每週都會經歷一次「存在恐懼」:

如果機器智慧占據了知識地圖上所有的空白之處,那麼一種「致力於發現」的人生,將不再是人類能過的生活。

但 Lederman 沒有選擇繼續坐在大學辦公室裡恐懼,而是把自己鑽研十年的王陽明「知行合一」,帶進了矽谷最核心的 AI 安全實驗室。

用行動回應恐懼,用行動回應認知。這正是王陽明會認可的那種「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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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哥從物理到電機工程再轉到資訊傳播,最後落腳在社會學。衣櫃拿來當書櫃擺的人。我常在媒介生態學、行為經濟學、社會學、心理學、哲學游移;期盼有天無產階級可以推倒資本主義的高牆的兼職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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