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何以成为“成熟”的反义词:父权结构中的规训逻辑与社会规范

Herstory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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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探讨了父权制与高压社会中将情绪视为“不成熟”的文化机制,揭示情绪如何从个体体验变成被规训与操控的对象。文章结合情绪政治、情绪劳动、心理学等理论,批判“无情绪=成熟”的虚假标准,指出其背后的权力逻辑、性别不平等及社会代价,并提出情绪正当化、情绪教育与情感文化重建等可能出路。

一、引言

当代社会中,情绪的有无往往被视为判断成熟与否的标尺。在工作场合,一次因挫折掉落的眼泪可能被贴上“不专业”的标签;在家庭中,一声愤怒的抗议或许会招来“大惊小怪、幼稚”的指责。似乎越是克制情感、面无表情,就越成熟可靠。这种将情绪表达污名化的现象背后,潜藏着深刻的权力结构与文化逻辑。在根深蒂固的父权制秩序和高度竞争压力的社会中,流露情绪常被视为失控、不成熟,甚至“不够资格”的象征。这一现象引人深思:为何情绪会被建构为“成熟”的反义词?其背后反映了怎样的规训逻辑与社会规范?

本文试图基于社会学、心理学与性别研究的经典及当代理论,对上述问题进行深入探讨。首先,我们将揭示在父权制和高压社会结构中,情绪表达何以被贴上“失控”与“不成熟”的负面标签,以及这种标签如何服务于既有权力关系的维系。其次,分析情绪如何从个体内在体验转化为权力机制规训、社会规范操控的对象——情绪是通过怎样的社会化过程被“驯服”的。第三,剖析情绪抑制与所谓“成熟”之间的虚假关联,揭示奉行“无情绪”理想形象背后的顺从逻辑与对人的异化。第四,在理论层面,我们将结合Ahmed的情感政治、Hochschild的情绪劳动、Gross的情绪调节等学术观点,论证严格情绪规范所带来的社会后果。最后,尝试拆解情绪规范背后的权力逻辑,反思如何走出将情绪污名化的迷思,探寻更加人性化的情绪文化。

二、理论框架:情绪、权力与规范

要理解“情绪=不成熟”这一观念的形成,须置于权力与文化交织的脉络中加以考察。多学科理论为此提供了洞见。首先,从女性主义和性别研究的视角来看,西方哲学与社会思想中长期存在理性/情感二元对立的传统:理性被赋予高贵地位,而情感被贬为理性之下的次等物。情感往往被视作无法控制、过于“贴近”身体和自然的冲动,这种观念与性别刻板印象紧密相关:情感被联结为女性的领域,而理性则归属于男性。正因如此,在父权制意识形态中,女性和情绪都被定位为从属地位,被视为需要由男性理性来管束的对象。换言之,情绪之所以被视为不成熟,部分源于父权文化对“成熟”一词的定义——成熟意味着理性自制,这被隐含地等同于男性化的冷静克制;相反,情绪化被等同于女性化的软弱失控,由此被贬低。

进一步,父权制(patriarchy)本身可以理解为一种社会权力结构,在这种结构下男性及其典型气质被赋予优势地位。根据女性主义理论家bell hooks的分析,父权制要求男性压抑情感,以维护对“强者”形象的认同。正如hooks直言:“父权制要求男性成为并永远保持‘情感残废’”。这种强烈的措辞揭示出,在父权文化中,男性若表现出情绪(尤其是脆弱和悲伤),就会被视为丧失男子气概和成年资格。这种观念通过社会化深入人心,使得情绪压抑似乎成了维系男性尊严和权威的必要条件。同样地,女性若表现出不合性别期望的情绪(如愤怒或强硬),常被扣以“歇斯底里”“情绪失控”等帽子,从而被贬低其理性与资格。这些性别化的情绪规训体现了父权制运作的一条基本逻辑:将情绪与“不成熟”划上等号,正是为了巩固既有的权力等级和性别秩序。

除了性别维度,本研究还借鉴福柯的规训理论和社会规范观点。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的著作表明,现代权力运作的巧妙之处在于通过无处不在的规范来“驯化”个人,而非单纯依赖外在的强制。社会通过制度和话语,为人们的行为——乃至情感——设定了隐形的准则,使个体自觉地进行自我约束。情绪领域正是这种规训权力的作用场。社会学对情绪的研究(sociology of emotions)已经揭示:情绪并非纯粹私人的心理现象,而是深受社会文化实践影响的产物。Hochschild(1983)的经典理论引入了“感觉规则”(feeling rules)概念,指向这样一个事实:社会存在一套关于“在特定情境中该如何感受/不该如何感受”的共享规范。同时,她提出人们为遵守这些规范所做的情绪管理即“情绪劳动”(emotional labor)。例如,人在葬礼上“应该”悲伤,在婚礼上“应该”喜悦;服务行业的员工“应该”始终微笑,而领导者“不该”在公众场合哭泣等等。这些感觉规则是社会意识形态的一部分,通过情感层面指导着我们的言行。在这一框架下,情绪被视作可被社会管理和商品化的对象,而非完全自主的内在体验。

心理学的视角则补充了微观层面的机制理解。James Gross等心理学家对情绪调节(emotion regulation)的研究区分了多种策略,例如重新认知诠释(reappraisal)与表达抑制(expressive suppression)等。Gross的研究表明,不同的调节方式对人的心理和生理有截然不同的影响:长期压抑情绪表达往往会带来消极后果,包括压力反应增强、人际关系质量下降等。这意味着,从个体角度看,将“不流露情绪”作为成熟表现,其实可能违背人类心理健康的基本规律。这一点印证了社会规范与人性需求之间的张力,也为我们检视“情绪=不成熟”这一命题提供了科学依据。

综上所述,本研究将综合运用上述理论资源:女性主义对情绪与权力的批判观点、社会学对情绪规范和情绪劳动的分析、心理学对情绪压抑影响的实证研究,来全面剖析情绪被污名化为“不成熟”的逻辑根源和影响。以下章节将依次展开:(1)父权制与高压环境中情绪表达为何被视为失控与不成熟;(2)情绪如何经过社会规训从内在体验变成被操控的对象;(3)情绪抑制与“成熟”之间的虚假关联及其背后的服从与去人化机制;(4)在学理上阐明严格情绪规范带来的种种社会后果;(5)反思并解构这些情绪规范的权力逻辑,提出可能的变革与出路。

三、父权制下的情绪表达:为何被视为“不成熟”

在父权制文化和高度竞争的社会氛围中,情绪表达长期以来被贴上“不稳”“幼稚”的负面标签。这是因为,父权制话语将“成熟”同某些被认为是男性化的品质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例如理性、冷静、克制等;相反,将情绪视作缺乏理性、自我失控的表现,与女性化和儿童气质相挂钩。这一观念深刻地影响了我们对于情绪与成熟度的判断。

首先,从性别社会化的角度,可观察到男女性在情绪表达上的双重标准。在许多传统家庭中,男孩从小被教导“不许哭、不许怕”,否则就会被说“像个女孩子”那样软弱;而女孩即使可以表达伤心,也被期望温顺乖巧,不应表现愤怒或攻击性。女性主义学者bell hooks通过自身经历描述了这种差异:她的哥哥从小被教育男孩子不应表达太多情感,而她作为女孩则“可以”表现情绪——但前提是只能表现被社会接受的那一部分。当幼年的hooks因不公愤怒大哭时,父母责备她“女孩子不应该有怒火”,要求她压下怒火、顺从听话;而当她的弟弟因受挫折而暴怒时,父亲却认为男孩有脾气是正常的阳刚表现,只是需要教他在“恰当场合”释放。这段对比鲜明的家庭教育说明,在父权制情境下,情绪表达被赋予了性别含义:女性的愤怒被视为越界,男性的愤怒则被纵容甚至嘉许(只要不挑战父权本身)。换句话说,女孩一表现愤怒就被指责“不够淑女”“不懂事”,仿佛情绪让她们失去了做一个“合格女性”(也即成熟大人)的资格;而男孩若流露脆弱(哭泣、恐惧),则会被嘲笑为“不像男人”“不够成熟”。父权制通过这种方式,将情绪与不成熟划上等号,用羞耻感将人们束缚在刻板的性别角色中。

不仅在家庭,在高压的职场和社会公共领域,情绪表达也常被视为不成熟的不良表现。例如,在许多职业环境中,“专业”往往被理解为情绪上的不动声色——职场规范暗示,一个成熟专业的人不应在工作中展示愤怒、焦虑或悲伤等强烈情感。若有人在会议上激动落泪或拍桌而起,往往会被认为“管不住情绪”,从而质疑其领导能力或职业素养。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标准对不同性别的人影响并不对称:女性在表达愤怒时往往承受更严厉的评价。研究表明,在工作场合里,愤怒会给女性招致负面后果——她们会被他人视为能力欠缺、地位下降,而相似的愤怒情绪出现在男性身上却未必受到惩罚。一项心理学实验发现,当女性在群体决策讨论中愤怒地表达不满时,她的意见影响力显著下降;而男性表现愤怒时,群体并不因此贬低其地位。这种“双重标准”强化了情绪与“不成熟/无能”之间的关联,特别是在针对女性时:一个女性只要流露愤怒,往往就被剥夺了被当作理性成熟个体对待的权利。对于男性而言,虽然在某些场合愤怒被接受甚至被视为阳刚,但总体的父权期待仍要求男性维持一种冷静坚毅的形象,不可“感情用事”。因此,无论男女,凡是不符合权力期望的情绪表达都容易被贬斥为“不成熟”——要么被当作缺乏理性自制(对男性而言),要么被当作歇斯底里、难以胜任重要角色(对女性而言)。

为什么父权结构和高压社会如此排斥公开的情绪?这背后有其权力功能。一方面,将情绪等同于失控,有助于维护理性至上、秩序至上的价值观。当成熟被定义为对情感的彻底控制,那么情绪化的人自然被视为无法承担责任或掌握权力的位置。这就为权力精英(传统上多为男性)保持决策地位提供了话语依据:例如,历史上常有观点暗示女性因“太感情用事”而不适合作为领袖,这种论调正是利用了“情绪=不成熟”的刻板印象来排除女性(或其他被视为感性的人)。另一方面,在高压环境中压制情绪,有利于提升可预测性和控制。一个情绪外露的人可能提出异议、表达不满或诉诸情感需求,从管理者视角看这是不确定和麻烦的;相反,一个情感上循规蹈矩的人则更易被管控。由此可见,将情绪污名化为不成熟,实质上是一种维护权力和秩序的策略:它通过舆论压力和价值评价,迫使个体自行压抑真实感受,以符合权威期待的“成熟”形象,从而减少对既定秩序的冲击。

四、从内在体验到规训对象:情绪的社会驯服

情绪原本是个体内心最私人、最直接的体验,但这种体验并不完全属于个人自由,它在很大程度上被社会所塑造和管束。权力通过规训将情绪由内在感觉转化为外在控制的对象。这一过程可以从社会化机制和制度规范两个层面来理解。

首先,个人从年幼时便开始接受有关情绪的社会化教导。家庭是情绪社会化的第一现场:父母和长辈通过奖惩、示范等方式教给孩子“应当如何表达或不表达情绪”。例如,小孩摔倒后,有的父母会要求“不要哭”,以示坚强;当孩子发脾气时,大人可能斥责其“不懂事”。这些看似寻常的教育行为实际上是在向孩子传递社会的感觉规则。正如Hochschild所提出的,“感觉规则”是社会共享的准则,引导我们在特定社会关系中期望自己应该或不应该产生何种情感。它区别于公开的行为规范,更微妙地作用于我们的内心。“感觉规则”使孩子渐渐明白:哪些情绪是被认可的,哪些则会招致羞耻或惩罚。举例来说,许多男孩从小经历这样“正常化的创伤”情景:当他们表现出害怕或委屈时,可能得到的是嘲笑或训斥,从而第一次感受到羞耻的刺痛。hooks引用家庭治疗师Terrence Real的例子:一个3岁的男孩喜欢扮演芭比娃娃,却因为别的男孩子投来的震惊目光而立刻明白这种快乐是“不被允许的”,他感到极度羞愧,从此压抑了自己的这一情感冲动。通过无言的眼神和随之而来的羞辱感,这个男孩学会了父权制的情绪规则。hooks一针见血地总结:“为了将男孩纳入父权制规则,我们强迫他们承受伤痛,并否认自己的感觉”。这种学习过程遍布日常——男孩学会了不哭,女孩学会了不怒——久而久之,他们把社会对于情绪的期待内化为自我的一部分。个体开始自我审查、自我压抑情绪,即使没有他人的监督,也会因为“不合时宜”的情绪而感到内疚或羞耻。

除了家庭,学校、同辈群体、传媒等也在持续强化社会的情绪规范。校园里,教师和校规往往要求学生保持平静有序,把强烈情绪视为课堂纪律的干扰。一些研究者称之为“情绪规训”的一环:学生被期望喜怒不形于色,以展现“良好教养”。同侪压力同样影响巨大——青少年往往为了不被嘲笑而努力隐藏自己的脆弱情感。比如青春期的男生可能会用打趣或沉默来掩盖内心的不安,因为表达害怕或难过可能招致同伴的贬抑。媒体文化则通过塑造典型形象,进一步规范公众对情绪的评价:电影和广告常常塑造“冷静决断的英雄”和“情绪失控的反派”对立形象,或将理智克制与成功人士相联系、将多愁善感与失败者相联系。这些叙事无形中强化了这样的观念:控制情绪者胜,沉溺情绪者败。总之,整个社会通过多重渠道,将特定的情绪规范不断灌输给个体,使之成为一种习惯性的“情感纪律”。

更进一步,等个体进入成人世界,各种制度化规范会明文或默示地要求情绪上的符合性。在职场中,这种要求表现得尤为明显。Arlie Hochschild在对服务行业的经典研究中揭示了企业对员工情绪的管理:空乘人员被培训要始终面带笑容,以营造让乘客舒适的氛围;话务员被要求用愉悦音调说话,即便面对粗鲁的顾客也不能流露不耐或委屈。这些岗位都有一套明晰的“感觉规则”,规定了员工在各种情境下“应该感觉或至少表现出”何种情绪。员工为此付出情绪劳动,通过表层演出(如强颜欢笑)或深层作用(努力调整内心感受去配合工作)来达到规范要求。当个人的真实情绪与角色要求不符时,就会产生情感上的认知失调和压力。例如,心情低落的柜台服务员仍需对每位顾客保持热情洋溢,这种长期情绪扭曲可能导致其出现职业倦怠或自我异化——他/她可能开始分不清自己的笑容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演技的一部分。然而,为了饭碗和职业评价,员工不得不持续进行这种情绪管理。在更广泛的职业文化中,“情绪稳定”几乎成为所有行业对从业者的共通要求:稳定往往被理解为不表现消极情绪。那些无法隐忍压力、公开表现情绪波动的人,往往被视为不够职业或缺乏领导力,从晋升和重用机会中被排除。

透过上述家庭、学校、职场等维度,我们可以看到:个人的情绪逐步被社会规范所“驯服”,以至于情绪反应不再是纯粹自然的流露,而是经过社会剧本过滤的行动。情绪由此成为权力运作的对象:社会通过奖惩和价值导向,引导我们展现“恰当”的情感、隐藏“不恰当”的情感。这种规训机制隐藏在日常互动之中,以看不见的方式影响着人们。当大多数人都遵循同样的情绪脚本行事时,社会秩序也因此更加可控和可预期。福柯指出,现代规训社会的高明之处在于让人们自觉符合规范,而非时时需要暴力强制。在情绪领域也是如此:我们逐渐无需他人提醒,便会本能地压抑那些被视为“不成熟”“不得体”的情绪冲动。情绪经由规训从个人隐私变成公共秩序的一环,成为社会控制与自我控制的交叉点。这一过程虽然不易察觉,却深刻地影响了我们的情感生活与行为模式。

五、抑制与“成熟”:无情绪理想背后的服从与去人化

在大众话语中,一个“成熟”的人往往被描述为冷静理智、不露声色。相反,情绪外露则被等同于孩子气、缺乏修养。在这种观念驱使下,“不动感情”竟成了一种值得追求的理想人格形象。然而,将情绪抑制与成熟画上等号,其实是一种谬误的关联。这一部分将揭示,这种关联如何制造出一种表面顺从却缺乏人性的“理想人格”,以及这种“无情绪”形象为何实则服务于权力,对个人和社会都有潜在危害。

首先需要澄清的是,真正的成熟并不意味着没有情绪,而在于能够合理地认知、表达和调节情绪。成熟的人并非麻木不仁,而是懂得在适当的场合以恰当方式表达感受,并对他人的情绪保持共情。然而,在习俗观念里,成熟常被肤浅地理解为一种近乎“情感绝缘”的状态。例如,我们常听到对某人的称赞是“他很稳重,从不轻易发脾气或哭泣”,仿佛情绪的稀薄等同于心智的成熟。反之,当有人情绪激动时,人们往往脱口而出“能不能成熟点?别那么情绪化!”这样的责备。这表明,在广泛的社会心理中,不表现情绪已经成为衡量成熟度的关键标志。一个不会哭不会怒的人,被认作更能控制自己,更具理性和担当。

这种观念之所以流行,与前述父权文化的价值取向直接相关。父权制将情绪视为理性的对立面,认为真正理性的人应当摒除情感干扰。因此,“成熟”一词在许多场合被默认为“理性压倒情感”。男性气质理想(masculine ideal)尤其强调这一点:成熟的男人应当沉稳持重、不露喜怒。这不仅是个人修养问题,更被上升为一种优越性的象征。换句话说,掌权者(传统上多为男性)通过打造“毫不动情的理性人”形象,来证明其冷静判断力和统治正当性。与此相对,那些表现出情绪的人则被视为理智不足,不堪大任,因而也难以获得平等的话语权和决策权。这种话语策略广泛存在于历史和现实中:从政治领域质疑女性领导人是否“太情绪化”而不够理性,到公司管理层偏爱“情绪稳定”的员工作为晋升对象,无不体现着情绪抑制与能力、成熟相挂钩的隐性假设。

然而,心理学与社会学的研究一再表明,把压抑情绪当作成熟标志是适得其反的。长久压抑情绪并不会让问题消失,反而可能引发更严重的身心反应。Gross等人的实验发现,那些习惯于压抑表达的人主观幸福感更低,甚至身体健康指标也较差。具体而言,经常强行按捺住情绪的人更可能出现焦虑、抑郁等问题,与他人的关系也不如那些坦诚表达感受的人融洽。事实上,习惯性压抑情绪的人在社交中往往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感,使得他人的反馈也变得冷淡,从而形成恶性循环。社会心理学的一项研究进一步指出,在人际交往中,一方如果一直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那么双方的生理压力都会上升,沟通质量下降。这被称为情绪抑制的“社会代价”:当一人戴上情感面具,对方也会感到不舒服和紧张,双方难以建立信任和共鸣 (Butler et al., 2003)。可见,情绪压抑并不产生成熟带来的正面效果,反而削弱了个人心理健康和人际关系。

从权力角度看,“无情绪的成熟”这一理想形象的塑造,实则暗含着对服从性的赞美。当一个组织或社会要求成员抛却个人情感,成为绝对理性的执行者时,它实际上是希望他们像机器零件那样可预测、可控制。经典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在描述科层制理想型时,就强调官僚应秉持“没有爱憎而行动”(拉丁谚语“sine ira et studio”,意即不带愤怒和激情)。这种非人格化、不动感情的行事方式被视为确保效率和公正的美德。然而,正如有评论指出的,韦伯所称道的科层“去人性化”倾向,也导致了现代官僚组织中冷漠僵化、缺乏同理心的问题。当人被要求执行任务时“不夹杂个人感情”,意味着同情、怜悯、愤慨等人类自然情感都要被排除在决策考量之外。这虽然保证了所谓理性客观,却也为道德冷漠和盲目服从埋下伏笔。历史上许多极端案例表明,将人训练得不动情绪、盲目服从命令,可能造成巨大的伦理灾难——如官僚体系中过度服从导致的不义之举,被汉娜·阿伦特称为“平庸之恶”。虽然绝大多数情境并不会走到如此极端,但把无情绪当成理想无疑降低了对不公不义的敏感度:当人们以不苟言笑和麻木不仁作为成熟标志时,他们更容易对周遭的不公平或痛苦视而不见,因为表现同情心或愤怒在这种文化中反而被视为软弱或欠成熟。

因此,“无情绪的成熟”背后隐藏的是一种去人化(dehumanization)的风险。这里所说的去人化,指的是人被剥夺了情感这一核心的人性要素,变得如同齿轮或工具。一个被塑造成毫无情感起伏的个人,也就丧失了作为有血有肉的“人”的丰富性。在高度强调服从的体系中,这样的人正是最理想的执行者——不会因为同情下属而通融规章,不会因愤怒于不公而挑战上级,不会因恐惧危险而拒绝命令。因此,从权力角度,这种人越“不像人”反而越有用:他们不会用人性的标准干扰体制的运转。对个人来说,这意味着以牺牲自我情感为代价获得所谓成熟形象,却陷入自我异化。试想,一个人在职场中日复一日压抑自己的真实情绪,强作镇定,久而久之可能产生“麻木感”,甚至不知道如何在亲密关系中表达真情。这种情况并不罕见:许多人在公众场合维持了完美的理性面具,却在私下里感到空虚和抑郁,因为真实的自我情感长期未被承认和表达。这正是去人化对个体的伤害——人成为角色的傀儡,失去了与自身情感的连接。

综上,情绪抑制与成熟的挂钩是一个被父权制和规训文化精心编织的神话。它表面上褒扬了理性和自制,实际却奖励了顺从和冷漠。这种“无情绪理想”形象下的人看似成熟稳健,实则可能缺乏人性温度,也缺乏对不公的基本同情与愤慨。从社会长远看,如果成熟被定义为没有情感,那么我们培养出的将是一批批情感贫乏而唯命是从的个人——这或许方便了权力的运作,却绝非健康社会所乐见的人格理想。

六、情绪规范的社会后果

当一种文化将情绪严格规训并视之为洪水猛兽时,这不仅影响个人,也对整个社会产生多方面的深远后果。严格的情绪规范和“情绪污名化”所导致的结果,可以从健康、人际、性别平等及社会整体氛围等角度来考察。

第一,心理健康层面。将情绪长期压抑对个人精神健康是不利的,这是心理学研究反复证实的事实。情绪本是人体对刺激的自然反应,试图用意志将其一味压下,往往会带来生理和心理上的反弹。研究显示,习惯性压抑情绪表达的人,压力激素水平更高,躯体化症状(如头痛、血压升高、睡眠紊乱)更为常见,同时出现焦虑、抑郁的风险也显著增加。例如,Richards和Gross的一项实验表明,在观看令人悲伤的影片时强忍不露悲伤的人,心率和皮肤电反应等生理指标比允许自己哭泣的人更剧烈,且事后对影片内容的记忆力更差(因为压抑情绪占用了认知资源)。长期来看,情绪压抑可能发展为“慢性应激”状态,导致免疫功能下降和各种身心疾病。相反,如果人能够以适度方式释放和表达情绪(例如找人倾诉、哭一场、或者通过运动来缓解愤怒等),通常更有助于心理平衡和生理健康。这也解释了为何现代心理疗法鼓励来访者正视并表达内心情感,而非一味克制——过度克制只会将情绪转为内部攻击自身。

最令人警醒的案例莫过于男性自杀率居高不下这一“无声的流行病”。全球范围内,男性自杀死亡率普遍高于女性。据统计,在几乎所有国家(除个别如中国、印度等特殊情况外),男性自杀率是女性的3到7.5倍。这被称为自杀领域的“性别悖论”——女性有更多自杀念头和尝试,但真正因自杀死亡的大多是男性。造成这一差异的原因是复杂的,但社会学和心理学者普遍认为,男性情绪表达与求助的禁忌是关键因素之一。传统文化要求男性坚强、隐忍,将寻求心理帮助视为软弱羞耻,这使得许多处于心理危机的男性孤立无援,最终走向不归路。换言之,“男人有泪不轻弹”的观念正在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一严酷事实正是将情绪规范内化的社会后果:当一个群体被要求压抑情绪到极端、拒绝示弱求援,那么这个群体中的脆弱成员只能以最惨痛的方式“证明”自己的痛苦——通过自杀这种极端情绪宣泄来结束无法言说的折磨。

第二,人际关系与社会氛围。严格的情绪规范也会让人际交流失真,削弱社会的同理心与凝聚力。沟通理论指出,人类情感表达在社交中具有重要功能:表情、语调、泪水、笑容,这些信号让他人得以理解我们的内在状态,从而做出回应。然而,当社会要求人人戴上“理性面具”时,我们在人际交往中就失去了很多诚恳的信息交流。举个简单例子:如果朋友遇到困难时强装“一切都好”,那他的朋友们就无法感知真实情况,错失给予支持的机会,朋友自己也会因为缺少情感连结而感到孤独。又比如,在上下级关系中,如果员工不敢表露焦虑或不满,主管就难以及时调整策略或安抚士气,久而久之矛盾在暗处积累,最终可能以更剧烈的方式爆发。可见,情绪表达在关系中其实具有调节和平衡作用;过度压制情绪,会导致沟通障碍与误解增多。

严格情绪规范下还容易出现一种“社会冷漠”的现象。人人克制、不露喜怒的环境表面平静无波,但缺乏温情与关怀。当人们被训练得喜怒不形于色,见到他人哭泣也会不知所措或假装没看见,因为“成熟的人不该轻易被情绪影响”。长此以往,公共场域就会变得情感淡漠,彼此之间的同理心降低。研究者指出,一些高度科层化的大组织中,成员彼此之间往往仅以角色相待,而非以完整的人相待——他们交流的是任务、指标,却不关心彼此的喜乐哀愁。这种情感隔离削弱了群体凝聚力:当一个社会缺乏共情与情感连接时,人们较难相互信任和合作。在危机时刻,这种冷漠更凸显其弊端:比如在公司出现问题时,如果员工不敢表达真实忧虑,管理层无法及时感知氛围,那么危机会被掩盖直至不可收拾;又如社会发生灾难时,若大众缺乏情感上的相互支持,人人只管克制自保,那么整体抗压能力也会下降。由此可见,健康的社会需要一定程度的情绪开放来维持人际纽带和群体韧性,情绪规范过严则可能造成原子化、冷漠化的社群。

第三,强化社会不平等。情绪规范的偏颇往往加剧了既有的性别与权力不平等。在性别方面,我们前述“双重标准”已表明:女性因情绪表达受到的惩罚更严厉。这意味着在竞争提拔、公众参与等方面,女性如果忠实表达情感(特别是负面情绪或批判情绪),往往被视为不理性、不专业,从而被边缘化。反之,男性即便情绪压抑给自身带来健康损害,却因迎合了“理性稳重”的社会预期,反而更容易被信任和委以重任。这形成了一种情绪上的性别不公平:女性必须花更多力气去管理形象、避免被贴上“情绪化”的标签,男性则为维护“硬汉”形象而付出心理代价。这种局面归根结底来自父权制对情绪的规范——把情绪等同弱点有利于巩固男性优势地位,因为传统观念将“能掌控情绪”作为领导力和理性思维的必要条件,而男性被假定为更具这方面的能力。女性无论实际多么理性,只要展示情绪就可能被贴负面标签,因此在权力场域中常被质疑或排斥。这其实是性别偏见借情绪规范之名行事的表现。

情绪规范还和其它权力维度交织。例如,地位低的人往往被期待表现出顺从和羞愧等“低姿态”的情绪,而地位高的人才能理直气壮、冷静自若地发号施令。社会心理学研究发现,人们在与高社会地位者互动时,倾向于压抑愤怒等对抗性情绪,取而代之以讨好、敬畏等表情,以获取垂青;而面对比自己地位更低者时,则更容易表现不耐或冷漠,因为这样的情绪不会受到惩罚。这意味着情绪表达本身成为维持阶层关系的工具:强者通过要求弱者展现顺从羞愧的情绪以确认自己的优越地位,弱者则内化了这种规则,生怕表现出任何不满或自尊(这些情绪会被视为“僭越”)。例如,有研究指出,街头行乞者若显得理直气壮、没有羞愧之情,路人往往会更加反感和拒绝施舍;相反,如果行乞者表现得可怜巴巴、满含羞耻,旁观者反而更容易心软给予帮助。这说明社会对不同地位的人制定了不同的“感觉规则”,借以维持现有的权力格局。由此,情绪规范实际上在巩固社会不平等方面扮演了角色:哪种人可以理直气壮地愤怒,哪种人必须逆来顺受,这些都有明暗两套规则在发挥作用。忽视这一点的情绪观,表面在谈论成熟与否,实则是在重申谁有资格表达什么。

第四,影响社会正义与政治参与。当某些情绪被规范为“不理性”或“不成熟”而遭到压制时,一些重要的社会诉求和正义声音也可能随之被压制。以愤怒为例:愤怒常常是对不公平现象的正常反应。然而,父权制和现存权力往往将弱势群体的愤怒描绘成“不理智的情绪发泄”,从而否定其中所包含的合理诉求。女性主义者Sara Ahmed就指出,女性的愤怒、被压迫群体的愤怒经常被污名化,以至于人们更关注表达愤怒的人是否“失态”,而忽视了他们愤怒背后的正当理由。比如,当女性公开抗议性别不公时,媒体或舆论有时会形容她们为“愤怒的女权主义者”,语气中暗含贬义,似乎愤怒本身成了问题,而非她们揭露的不公正现象。本应指向结构性问题的抗议,被情绪标签转移了焦点。同样地,少数族裔表达愤懑时,也常被主流舆论贴上“过激”“充满仇恨”等标签,使得他们的合理愤怒不被认真对待。这种对愤怒的制度化压制削弱了社会自我纠偏的能力。愤怒其实是一种社会正义的驱动力——面对不平等和压迫时,如果人人都无动于衷,社会将停滞不前。适度而合理的愤怒能够唤起公众注意、推动变革。然而,当社会以“成熟”之名让人人噤声、把愤怒扫地出门时,许多弊病将持续隐藏下去。例如,“#MeToo”运动之所以引发广泛共鸣,正因为无数女性突破了以往“不要生气、不许声张”的情绪禁区,勇敢地表达愤怒与伤痛,公众这才开始正视性侵骚扰的问题。可见,情绪规范过严会让社会缺乏表达不满和伸张正义的正当渠道,长远看可能积累更大的矛盾。

第五,情绪商品化与异化。在资本主义现代社会,情绪规范还带来一个值得注意的后果:情绪被当作商品和劳动的一部分,从而导致劳动者的异化。Hochschild关于服务业的研究已经说明,许多行业明码标价地购买员工的“情绪表现”,例如客服人员被要求提供“带着微笑的服务”等等。这意味着,个人情绪被纳入商品交换关系,不得不按照雇主的要求进行调控和展示。对劳动者而言,如果长期把真实情感与工作面具割裂开来,容易产生一种疏离感——觉得自己的情绪不再属于自己,而只是工作制服的一部分。这在心理学上叫“情感异化”,即个人对自身感受失去了认同,仿佛内心和行为之间隔着一道墙。当我们的社会高度推崇情绪规训时,其实正助长了这种异化:因为要求人们无论内心如何都要表现“成熟得体”,久而久之有人真的会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在Hochschild对空姐的访谈中,有人形容下班后“笑僵了”,不知道面对家人时该不该继续笑。这样的例子发人深省:过度的情绪管理可能让人丧失对真实情感的敏感,进而影响其对自我的认知。情绪商品化不仅是个人问题,也有社会影响——它让人与人的互动变得程式化、工具化,削弱了互动中的真诚和意义。当大多数人在公共场合都习惯隐藏真心、演示规范,那么社会交往就像一台冰冷的机器,缺少人情味。

概而言之,情绪规范过严、将情绪视为“不成熟”之物,会产生多重社会后果:对个人,则可能造成心理困扰、健康受损和自我异化;对人际关系,则造成沟通不良、信任降低和群体冷漠;对社会结构,则助长性别和阶层不平等,压制正义诉求;对文化氛围,则使得真诚与共情稀薄,人人如履薄冰。这是一个高昂的社会代价。当我们倡导“成熟=无情”时,也许初衷是为了维持秩序与理性,但结果往往是丢失了人性的温度与活力。认识到这些后果,正是我们反思情绪规范必要性的起点。

七、拆解权力逻辑与情绪解放的路径

面对上述对于情绪的规训逻辑及其消极后果,我们有必要进行批判性的反思:情绪真的是成熟的对立面吗?或者说,这一观念背后的权力逻辑为何物,我们又如何超越它,走向更健康的情感文化?解答这些问题,需要我们拆解既有规范背后的隐含前提,并探索新的路径来解放情绪,使之重归人性的正面价值。

首先,必须揭露并质疑情绪规范的恣意性。我们应认识到,当前社会对情绪的诸多规则,其实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常识”,而是特定文化历史条件下形成的产物。不同文化、时代对于情绪表达的态度千差万别:例如,在一些文化中,成年人痛哭流涕被视为真性情,在另一些文化中则被认为有失体面。这说明,情绪与成熟的关联不是固定不变的真理,而是一套被社会建构的价值判断。既然如此,我们就有空间去重新评估、选择更加适宜人性的情绪观,而不必把现有规范当作不可挑战的戒律。

对权力而言,将情绪污名化是一种有效的驯服策略,因为它以道德评判的方式让被支配者自我消声。但一旦我们看穿这一点,就能开始破解这种控制。换句话说,我们需要反问:“是谁从压制情绪中获益?”答案常常指向社会中的强势群体或权力机构。例如,将女性的情绪称为“不理智”便利了男性在话语和职位上的垄断;要求员工隐藏不满有利于资方减少劳资纠纷;鼓励官员不动感情则方便上级命令的贯彻而不被质疑。明白了这些,我们就能揭穿“情绪幼稚”的神话并非出于真理考量,而是服务于权力便利。这种洞见能帮助大众产生对规范的批判意识,从而为改变创造可能:当下一次有人被指责“太情绪化”时,我们可以进一步追问,这种指责是否只是在回避问题本身、维护既有权威?由此,情绪的表达便有可能从一种羞耻变成一种被辩护的权利。

在解构权力逻辑的过程中,女性主义理论提供了宝贵的视角。Alison Jaggar提出了“越轨情感”(outlaw emotions)的概念,指的是那些与主流认知和价值不相容的“非传统情绪”。这些情绪往往出现在受压迫和边缘化的人群中,例如:当社会期望人人对权威感恩戴德时,弱势者内心可能涌现的是愤怒与怨恨;当主流风尚要求女性对性别玩笑一笑置之时,许多女性实际感到的是侮辱与恐惧。按照Jaggar的观点,这些越轨情感并非简单的“情绪失控”,恰恰相反,它们揭示了主流秩序中的问题。因为只有在现实经验和主流话语发生冲突时,人才会产生与支配性情感规范不一致的“异常”感觉。比如,种族歧视的笑话本被主流视为无伤大雅,但有色人种感到愤怒本身说明这个笑话并非无害;女性对男人带有骚扰性质的玩笑感到厌恶和害怕,也说明这种行为并不像男权文化声称的那样“逗趣”“恭维”。Jaggar认为,当这些越轨情感不是个别人孤立地体验、而是被群体分享和命名时,它们就成为一种具有批判力量的情感亚文化。比如,“#MeToo”运动让无数女性的愤怒和伤痛找到了共鸣和表达的平台,这些情绪促成了对权力滥用的集体揭露和反抗。由此可见,所谓“不成熟”“不理性的”情绪,往往暗藏着对现实的另类认知和真知灼见。我们应当正视并倾听这些情绪,而不是一味压制。它们也许正是推动社会进步的火种。

因此,情绪解放的一条路径,正是赋权于那些被贬抑的情绪。这并非鼓吹无原则的情绪发泄,而是主张给予每种情绪以被表达和讨论的空间。在公共讨论中,我们应当努力营造一种氛围:人们可以带着情感谈论切身的问题,而不会因为流露愤慨或悲伤就被视作不理智。政策制定者和领导者也应认识到,民众的情绪(愤怒也好,恐惧也好)通常是社会问题的晴雨表,试图剥除情绪去处理问题只会揠苗助长。一个积极的例子是,一些国家和组织在面对群体性事件(如公共卫生危机、社会冲突)时,开始重视情感领导力——领导人在拿出理性方案的同时,也承认和回应公众情绪,用真诚和同理来沟通。这实际上是对旧有“领导人不动感情”范式的突破,长远看有助于建立更信任的干群关系和社会凝聚。

在个人与教育层面,培养健康的情绪观与情商(Emotional Intelligence)是重要的变革之道。情绪智能并非压制情感,恰恰相反,它要求我们觉察自身和他人的情绪、理解情绪背后的原因,并学会以建设性的方式表达和应对情绪。心理学家Salovey和Mayer提出情商概念,强调善用情绪信息是智慧和成熟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理念后来经Daniel Goleman等推广,广为人知。它提醒我们:真正成熟的人不是没有情绪,而是能够以恰当方式处理情绪,比如在愤怒时能以理性不失力度的语言提出抗议,而不是一味隐忍或失控伤人;在悲伤时能寻求支持、适当宣泄,而不是完全压抑或情绪泛滥失序。当前不少学校已引入社会情感学习(SEL)课程,教导孩子识别情绪、表达需求,减少对所谓“脆弱表现”的羞耻感。这些努力都有助于新一代人在情绪问题上走出陈旧窠臼。当个人学会与自己的情绪和平共处并有效沟通时,情绪就不再被视作理性的敌人,而成为人生成熟路上的伙伴。

情绪解放并不意味着情绪可以无限制地宣泄、一切以情感用事为准则。真正理想的状态是理性与情感的重新平衡与融合。二者原本就是人类认知和行为中相辅相成的要素,一味压抑任一方都会走向极端。我们需要的是打破“理性vs情感”的对立思维,承认情感有理性难以替代的价值:它赋予生命意义,让我们区分何者可贵何者可恶,并催生改变的动力;同样,我们也承认理性对情感的矫正功能:它帮助我们检视情绪的来源和适度性,防止我们被一时情绪左右而做出更长远来看有害的行为。理性与情感的良性互动,才应是成熟人格和成熟社会的标志。因此,情绪解放的目标并非情绪凌驾一切,而是在公共和私人领域都为情感预留合理的位置,让人们可以“带着情绪思考”,而不是被迫“无情地思考”。

最后,从社会文化的角度,我们可以通过话语和榜样的改变来推动情绪规范的转变。当媒体和公众人物开始呈现多元的情绪表达范式,人们对于情绪的刻板观念就会慢慢松动。举例来说,如果影视作品中男性角色可以脆弱流泪而不被嘲笑、女性角色可以果敢发怒且她的观点被严肃对待,那么观众在潜移默化中会接受:哭泣不等于软弱,愤怒也可以理性有力。现实生活中的榜样亦然——当领导者公开谈论自己的焦虑、抑郁经验,或名人倡导重视心理健康寻求帮助,都会减少大众将情绪与不成熟挂钩的偏见。近年来,一些知名男性开始勇敢谈论自身情感创伤和求助历程,这对于打破“铁汉”神话起到了积极作用。同样地,不少女性公众人物以坚定的姿态表达愤怒和诉求,也改变了“生气的女性不讲理”的刻板印象。文化力量的润物细无声,可以重塑我们对情绪的集体想象:当越来越多正面形象与情绪相伴出现时,情绪就不再自动地令人联想到失控和稚嫩,而被视为人之常情、成熟人格的一部分。

综上,拆解“情绪=不成熟”这一迷思,需要多层面的努力:批判既有规范背后的权力利益,倾听被压抑的越轨情感,倡导情绪教育与情商培养,并在社会话语中提供新的情感范式。当情绪不再被污名化,我们每个人都将获得更大的心理自由,社会也将因更丰沛的同理心和更敏锐的正义感而受益。这既是对个人人性的解放,也是对社会潜能的解放。

八、结语

将情绪视为“成熟”对立面的观念,是根植于父权结构和规训文化的一种社会建构。本文通过多角度的理论分析和经验论证,揭示了这一观念的成因及影响。我们看到,在父权制与高压社会中,情绪表达之所以被污名为“不成熟”,是因为权力话语将理性克制神话化为成熟的标准,从而维护了特权群体的地位;情绪则被当作需要管束的对象,通过家庭、教育、职场等机制被训练和控制,使个人习得自我压抑以符合社会规范。在这个过程中,情绪抑制被虚构为成熟的标志,但实质上这只是打造顺从服从个体的手段——“无情绪”的理想人格有利于权威的稳固,却以去人化为代价。

结合Ahmed的情感政治理论,我们明白了情绪如何参与权力关系的生产:某些情感被赋予正面价值而鼓励(如对权威的敬畏、对集体的自豪),另一些则被贬抑为幼稚不理性而禁止(如被压迫者的愤怒、不公下的悲愤)。Hochschild的研究则提醒我们,情绪并非天然私人领域,它深刻嵌入社会结构之中,受“感觉规则”的引导,并通过情绪劳动被体制所利用。Gross等心理学家的研究进一步佐证:将情绪一味压制既不健康也不高效,反而带来种种负效应。这些理论与证据一起,为我们理解情绪规范的社会后果提供了透镜——无论是男性高自杀率、女性话语权受限,还是人际冷漠、正义迟钝,都与情绪被污名化和过度管控有关。

鉴于此,我们有必要重新定位情绪在个人成长和社会生活中的地位。情绪不是理性的敌人,也不是成熟的累赘;相反,情绪是人之为人的重要维度,蕴含着我们对世界的价值判断和社会联结的力量。一种更健全的成熟观,应该承认人与生俱来的情感能力,并将之与理性能力一同加以培养和完善。正如女性主义者所强调的,让那些“越轨”的情绪之声被听见,社会才能发现自身盲点并寻求改变;正如心理学家所证明的,学会以建设性方式表达和调节情绪,是成年人应有的智慧,而不是软弱的表现。因此,重新定义成熟势在必行:成熟不等于情感真空,而是拥有驾驭情感风浪的舟楫。

在实践层面,一系列积极转变已经在发生:从加强心理健康教育、提倡情商培养,到社会运动赋予情绪正当性,再到组织机构重视情感诉求、营造更人性化的环境。这些努力都在冲击旧有的情绪规范,为个人和群体释放更大的情感自由度。当我们逐渐摆脱“情绪羞耻”的枷锁,每个人都有望更真实地面对自我、更真诚地对待他人。长远来看,一个情感友好的社会将更具韧性和创造力,因为人们不用耗费精力掩饰内心,可以将情感能量投入到创造、关怀和推动正义之中。

总之,把情绪从“不成熟”的阴影下解放出来,是一项兼具人文关怀与社会进步意义的工程。它要求我们反思久习成俗的偏见,勇于给予情绪以正面价值,并耐心地调整教育和文化方向。这一过程并非朝夕之功,但其回报将是深远的:我们将拥有人性更完整的个体、更温暖紧密的共同体,以及更敏锐公正的社会。正如一句谚语所说,“不要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泼掉”——在追求理性和成熟的过程中,我们不应丢弃情绪这一人性的“孩子”。当理性与情感终能携手并进,我们对于“成熟”的理解也将臻于完善:那将是不再以压制天性为代价的成熟,而是一种融汇理性光芒与情感温度的成熟。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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