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共舞》第十二章:什麼鬼姨姨

五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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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維再次落在了丁蔓身上。​這段時間的觀察表明,無論是她處理系務時的極致效率,還是她對我著作的理解深度,都指向同一個可能性:她具備與我對等的心智速度,並且能提供我所需要的反作用力。​就在我即將對這份合作潛力給出最終判定時,手邊的電話粗暴地切斷了我的思緒。​來電顯示是:余家歡。​但我幾乎可以肯定,電話那頭不會是她。

​晚上十點,我獨自坐在公寓陽台上。

​深夜的漆黑與寂靜,剛好為大腦裡盤旋的思維架構提供了一個不受干擾的背景。

​「意識共振」的研究已經進入瓶頸期。我需要一個能跟上我的邏輯推演速度,又能對我的理論提出有效反駁的人。一個人可以獨自完成嚴密的推演,卻無法獨自完成真正的驗證。缺乏強大對手的理論,最終只會淪為自娛自樂的自我欣賞。

​我的思維再次落在了丁蔓身上。

​這段時間的觀察表明,無論是她處理系務時的極致效率,還是她對我著作的理解深度,都指向同一個可能性:她具備與我對等的心智速度,並且能提供我所需要的反作用力。

​就在我即將對這份合作潛力給出最終判定時,手邊的電話粗暴地切斷了我的思緒。

​來電顯示是:余家歡。

​但我幾乎可以肯定,電話那頭不會是她。

​我按下接聽,果然傳來了我外甥浩浩的聲音:「舅舅,你忙不?」

​每次這小子偷偷打給我,都是這句毫無創意的開場。

​「什麼事?你媽呢?」我習慣性地要求對接監護人。

​「她在洗澡。」

​「所以你又偷偷拿她的手機打給我?」我陳述著這個早已重複過多次的事實。

​「沒辦法,誰叫她平時不讓我跟舅舅聊天。」他的語氣裡帶著對禁令的不滿。

​「你爸呢?」

​「還沒回來。」

​「怎麼還不睡?」

​「今天是我的生日。」

​「哦?」我語氣波瀾不驚,「這有什麼特別的?」

​浩浩曾經很認真地問過我,為什麼生日非要特別慶祝?難道平時就不能吃蛋糕嗎?我當時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嚴謹且合理的質疑。我本人也從不過生日。

​「你都過了三次生日了,這次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傳來他稚嫩卻認真的聲音:「今天跟姨姨吃飯,我很開心。」

​原來是因為那個什麼鬼姨姨。

​我決定盤問一下這個突然出現的新變數:「那個姨姨做了什麼,讓你這麼開心?」

​「她回答了我媽媽覺得奇怪的問題。」浩浩停了一下,又補充,「就是平常媽媽不讓我問舅舅的那些問題。」

​我的注意力瞬間集中起來。

​這至少證明了一件事:那個「什麼鬼姨姨」,能夠順暢地進入浩浩的問題系統。至於她的思維頻率是否與我接近,目前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但值得納入觀察範疇。

​「你媽沒打斷你們?」

​「有。」

​「然後呢?」

​「姨姨說,可能是她的職業病。她覺得小孩子會思考、會問問題,是一件好事。」

​我微微挑了一下眉。這個回應很有意思。

​「我倒有點好奇了,這個什麼鬼姨姨是做什麼的?」

​「她跟舅舅一樣,也是教哲學的。」

​我停頓了一下。

​「她是舅舅的同事。」

​我緩緩坐直了身體。原本零散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一條隱秘的邏輯鍊瞬間串接起來。

​「她叫什麼名字?」

​「丁蔓。」

​原來是她。

​我沒有立刻接話。這個名字讓先前幾個看似孤立的現象,突然有了精確的共同切點。

​浩浩為什麼喜歡她?她為什麼能順應那些看似古怪的提問?她又憑什麼讓浩浩願意主動傾吐這麼多?

​這些問題的思考權重,在瞬間被提到了最高級。

​「你們都聊了什麼?」

​「好多……」

​浩浩開始努力回想。他的表達依然帶著孩童特有的碎片化與跳躍,想到什麼說什麼,中間還穿插著無關的雜訊。但我依然從他的敘述中,拼湊出了對話的核心大意——其中一段,關於「食物的美學與破壞」。

​我感到一絲意外。浩浩年紀雖小,卻極度熱衷於追問這類直指本質的問題。大多數成年人只會用「因為本來就是這樣」來敷衍並終止對話;但丁蔓沒有。她習慣先接住問題,再將其拆解。

​這與我的處理邏輯,確實存在某種結構上的高度同構。

​浩浩提到,她曾用「桌子的四隻腳」來向他解釋外形、氣味與味道之間的完整性。這是一個相當高級且直觀的隱喻。至少從這段描述來看,她不是在敷衍地「陪小孩玩」,她是真的在引導他進行邏輯推演。

​「你媽沒打斷?」我再次確認干擾因素。

​「有啊,」浩浩回答得很自然,「她又說我問奇怪的問題。」

​我幾乎能想像出余家歡當時那副焦慮又無奈的表情。「然後呢?」

​「然後媽媽就提到舅舅……」他突然停頓了一下,「啊,媽媽洗完澡出來了。」

​下一秒,通話被果斷切斷。

​我放下手機,這場意外中斷的對話,卻留給了我一個極具價值的觀察結果。

​丁蔓不只是一個稱職的同事,她似乎具備一種極為罕見的心智能力:她能夠順暢地進入他人的思維框架,同時又不急於將對方強行拉回自己的規則裡。

​這一點,甚至比「她讀過齊宇的書」更值得我注意。

​至於她究竟是不是我的「同頻者」,現在下結論依然不合邏輯。但她進入候選名單的理由,顯然又多了一條重磅依據。

​我的睡眠質量向來很差。大腦像是一台無法強制關機的神經網絡,即便身體已經疲憊不堪,思緒仍會在深夜自行啟動下一輪推演。

​這一晚,我的思維一直停留在「意識共振」的理論模型上,以及那個被反覆帶入公式的變數——丁蔓。

​第二天清晨,我在系辦公室外的長廊上遇見了她。

​我們依然維持著長期建立的默契:精確地擦身而過。沒有停留,沒有客套的寒暄,甚至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會。

​但我敏銳地注意到,她並沒有因為昨天見過了浩浩與余家歡,就對我產生任何越界的親近感。

​這一點讓我感到相當滿意。她非常清楚我的社交邊界,更重要的是,她完全不屑於利用這層家庭關係來套近乎。她不是畏懼我,她只是純粹地尊重界限。

​至少目前看來,她透視了我那層看似不可理喻的暴躁——她明白那不過是我對低效溝通的生理性排斥,而非針對個人的敵意。

​這再次增加了她嵌入我邏輯場域的可能性。

​然而,最讓我感到困惑的,並非她的聰慧,而是她身上居然沒有高智商者常見的那些嚴重副作用。

​她可以跟人流暢地對話,也可以在必要時保持極致的安靜;她能耐心解答一個三歲孩子無休止的追問,也能在不需要交流時完美融入背景。在我的觀察範圍內,她似乎能根據不同的社交客體,自動調整自己的輸出頻率。

​這與我截然不同。

​我極易因為環境的不完美、邏輯上的遲鈍以及無效的溝通而感到焦慮與暴躁。而她,卻能將這些嘈雜的訊息直接判定為「無效雜訊」,輕鬆地將其過濾掉。

​如果說我是只能在高功率下維持精密運算、且極易因為雜訊而過熱引爆的過敏體質;那麼丁蔓則具備一種極為罕見的心理彈性與過濾網。 她不靠咆哮來抵禦低效,她能根據對象切換頻率——既能向下兼容一個孩子的天真,又能在大腦不需要輸出時安靜待機。

​她不只是懂得分析,她還能精確掌控「何時需要分析,何時根本不必在意」。這或許才是她最令人驚嘆的地方。

​她的存在,甚至讓我第一次開始反思:也許最高效的系統,並不是時刻維持最高功率的輸出,而是清楚知道何時該全速運轉,何時只需安靜地待機。

​至於她究竟是不是我的同頻者?

​這個問題,我暫時保持懸置。畢竟,嚴謹的研究最忌諱在數據不足時,急於宣佈結論。

​儘管我不得不承認——丁蔓這個變數,已經變得越來越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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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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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哲五月哲|哲學敘事創作者 不拘泥於形式,偏好在敘事中嵌入思辨。 作品多圍繞人性、關係與認知結構,嘗試以哲學視角拆解日常經驗與內在感受。 相信文字不只是表達,而是一種理解世界與自身的方式。 主要作品發佈於 Matters 與 鏡文學,其餘平台為同步更新或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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