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那隱性的被迫害妄想症

linkuoj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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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兩歲的「我不要」比喻長年的防衛,描述在三十多歲課堂上放下無盡質疑後,首次察覺被迫害傾向。覺察並非終點:有時不自覺被帶走,有時抓到又放掉。以靜觀覺知練習,慢慢拆解固有防衛,像烏龜一樣前行。

兩歲的小孩常常讓父母招架不住。無論大人問什麼,他們第一句總是「我不要」。即使問:「要不要吃糖?」小孩也會先反射性地拒絕,再立刻改口:「好!我要!」於是有了「可怕的兩歲」(terrible twos)這個說法——孩子開始長出獨立意識,也本能地對世界說「不」。

後來我常想:為什麼什麼都要先說「我不要」?那背後是否藏著一種「預設世界會限制我」的感覺?我也發現自己在自言自語時常冒出「我不要」三個字,彷彿也在預設外界會侵犯我。

我是個晚熟到不行的人,心智發展得很慢。那種「預設對方有問題」的被迫害反應,也像從兩歲一路延伸到成年,而我完全沒有病識感。

真正發現這件事,是在三十多歲時的某堂課。

那時,我在社大上課,老師談到「生命藍圖」這個帶有人生哲學意涵的概念。這個概念乍聽之下玄得不得了。身為理工背景的宅男,我立刻全副武裝。連續好幾週,我都在課堂上舉手質疑。老師人很有耐心,總會仔細回答我所提出的每一個問題。然而,不管老師怎麼回答,我的小腦袋瓜總能馬上衍生出下一個問題:「如果照你這麼說,那這個又要怎麼解釋?」這個戲碼一再上演。

一次,在老師回答完我的提問後,我的腦袋照例產生另一個新的質疑。這一回,我意識到我這樣的質疑根本就沒完沒了。突然間,我對自己的反射感到厭倦了。那一刻,我不再想繼續問下去。

停止質疑後,老師的講解才真正流進耳朵裡。過去那些聽不進去的內容,也在心中開始交織起來。在半小時內,生命藍圖的架構從模糊漸至清晰,再經過數天的醱酵,我就徹底掌握它的精髓。

這番經歷及對生命藍圖的理解,我將之寫在期中報告裏。老師請我在課堂上朗讀,他的欣慰表情像是終於找到衣缽傳人。

接下來至學期末,學員們依舊在課堂上持續提出各式各樣的問題。老師回答的同時,我也在腦海裏默默回答。我和老師的回答總是一樣。我確定,我真的懂了。

我後來才意識到,問題好像不只是概念本身,而是我長期以來對世界的防備。這份拒絕,像極了兩歲小孩的「我不要」,是我的被迫害妄想症在發作。當我放下質疑後,世界才真正開始流進來。

當在不斷質疑的時候,我並沒有覺得自己是在雞蛋裡挑骨頭;相反的,我認為我所提出的所有質疑都很有道理。當我因厭倦質疑而放下質疑時,腦袋靜了下來,肩膀也鬆了,胸口的緊繃像終於放掉一樣。原來,我在質疑時竟是脹起胸膛、肩背緊繃,像遇到危險的眼鏡蛇擴張頭頸一樣。眼鏡蛇藉由發出嘶嘶聲來警告對方,我則是以發出質疑聲當做防衛的手段。

我心理一定是出狀況了。這是第一次有了被迫害妄想症的病識感。

從可怕的兩歲算起,到當時三十多歲,三十年來,我的過度防衛究竟發作過多少次,又曾經因而得罪過多少人!這個想法令人為之一顫。

很想說「被迫害妄想症就這樣被治好了,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實際上當然沒這麼好康。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自是也無法一天解凍。有了病識感,要再覺察到防衛業已啟動就容易一些,但不代表每次都能覺察到。覺不覺察得到和覺知力的敏銳度有關。像我這種直到三十多歲才產生病識感的人,覺知力很明顯是鈍到不行。若說在平均每十次的發作裏,我能覺察到一次,只怕還是太抬舉了自己。

對於那些沒能被覺察到的過度防衛,其實沒造成明顯的情緒困擾,最多就是繼續得罪人。反正三十年來也這樣過了。沒覺察到就不知道有狀況,無知便是福。

另外會有的的情形是——「當下不知道,直到事後才覺察到」以及「雖然當下覺察到,但沒有辦法持續維持住覺察,以致心思後來仍然被完全綁架,終至失去覺察」。這兩種情形都會造成我的情緒困擾,會有挫敗感,並自責「怎麼又犯了老毛病」。尤其是後者的狀況。照理說,發生後者的狀況表示已覺察得更快、更敏銳了,多少值得安慰。然而,此時反而會在內心叨絮著:「都逮到了,怎麼還讓它溜掉了,我到底在幹嘛!我是不是沒救了?!」

最有意思的還是那些「當下能持續覺察到」的時刻。通常此時身心可以立刻鬆懈下來,頭腦也會變安靜。我相信有許多方式適合用來面對這樣的場合,我則選擇儘量讓心安放在這種鬆與靜的狀態下,就只是靜靜地覺察。這是從克里希那穆提「毫無撿擇的覺知」得到的啟發。這個方式對我來說很受用,靜靜地覺察常常可以讓我往內在走得更深一些。一回生,二回熟,對這個狀態越熟悉,安放的時間也能維持得越長。

我又是怎麼覺察到已經在過度防衛了呢?開頭幾次都是在對話中,隱約感受到自己是在帶有情緒地爭論而非理性冷靜地討論。這些情緒會引起我的注意,讓我稍稍把步調放慢。幾次留意到爭論的同時,我都會頸肩背緊繃,就像我當初在社大的課堂上一樣。這個身和心的狀態在我的意識裏逐漸產生連結。之後,當我覺察到頸肩背開始緊繃,會稍稍把步調放慢,然後意識到自己處在過度防衛的狀態。

身心交互作用著。

身為一個被迫害妄想症的資深患者,親身的例子並不難舉。就說固執吧。我被朋友說是固執的人,這不是沒有道理的——當有人說我固執時,我一定立刻固執地否認。每回表現出固執時,我的頸肩背都會緊繃。客家話用「太硬頸」來說某人固執,實在超有民間智慧。

從有病識感之後,這一大段開展覺察的過程既不順風,也沒順水。而是一路磕磕絆絆、披荊斬棘,前進得異常地緩慢、艱辛,總是懷疑自己是不是能做得到。這極度仰賴耐心、毅力,以及最重要的——誠實面對,這一項大概也是最難的。

打破一只碗而解脫,這種禪宗式的開悟向來適合有夙慧的人。連開悟都能瞬間達到了,區區的被迫害妄想症又算得了什麼。至於我這種既平凡又晚熟的人,只能慢慢地拆解自己的被迫害妄想症及其它症狀,一步一腳印。像烏龜一樣認份地、慢慢地走。走著走著,也這樣走出一段距離來。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當我對某事提出連串質疑時,你是真心想知道答案,還是只想證明對方是錯的?
   ‧ 如果對方真的說服了你,那會讓你感到挫敗,還是感到解脫?
   ‧ 如果對方承認他不知道答案,或者承認他錯了,你那一刻的感覺是「遺憾」,還是有一種隱約的「勝過他」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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