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公路的盡頭

mike264516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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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畫家吳炫山帶回的VHS錄影帶中,那條荒涼公路與飛沙景象,深埋作者導演生涯記憶深處。本文記敘其沿汎美公路南行帕拉卡斯途中,竟親身駛入當年影像場景——沙地上鋼筋裸露、未完工亦未傾頹的房舍靜默佇立,引發對時間、記憶與孤獨的深沉感悟。作者以「未來寄給過去的一封信」為喻,將四十年前的影像與此刻親歷重疊,而那條公路,仍將繼續荒涼延伸,不為誰,也為每一個人。

四十年前,吳炫山帶來的那捲VHS錄影帶在我腦海裡從未真正停止播放過。那條筆直的公路,那些飛馳而過的黃沙,那一種荒涼——它們像一枚被時間遺忘的種子,深埋在我意識的底層,等待著某個不可知的時刻發芽。

而那個時刻,竟然是昨天。

汽車沿著汎美公路往南行駛,前往帕拉卡斯。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向太平洋的那一側,玻璃窗外的景象逐漸從現實滑入了某種我熟悉卻又陌生的夢境——是的,我曾在剪接室裡反覆看過這個夢,只是當年我以為那是別人的夢。

那些房子開始出現了。

零零落落地,像是被某位心不在焉的造物主隨手撒落在沙地上的骰子。每一棟都是鋼筋裸露,每一棟都以一種殘敗到近乎莊嚴的姿態佇立著。它們不是正在倒塌,也不是正在建造——它們就只是「在」,以一種拒絕完成、也拒絕毀滅的方式存在著。彷彿時間在這裡打了個盹,一睡就是幾十年,而房子們也就這樣陪著時間,安靜地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甦醒。

我突然意識到,這些鋼筋從沙地裡伸出來的姿態,像極了某種植物的根,只是它們長錯了方向——朝著天空生長,渴望著從未降臨的雨水。

車繼續往南行。

住在這裡的人,我想,他們一定有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時間感。他們的一天,或許等於我們的一年;他們的一年,或許又只是我們的一瞬。他們以一種極為簡單、徹底寂寥、孤獨的方式生存著,一代又一代,像沙子一樣,被風吹來,又被風帶走,而沙地上的房子始終沒有蓋好,也始終沒有倒下。

前方的太平洋,平靜無波,平靜得近乎可疑。彷彿那不是海,而是一面巨大的鏡子,映照著某個我們看不見的、更為寂靜的世界。水天的盡頭,有一抹淡淡的彩霞——連彩霞也是孤獨的,它不為任何人燃燒,也不為任何人熄滅,它只是按照自己的節奏,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交還給夜色。

然後,天就慢慢地暗了下來。

我想起四十年前那個在剪接室裡的年輕導演,他怎麼也不會想到,四十年後的某一天,他會坐在這條公路上,親身地走進那捲VHS錄影帶裡。原來那些粗糙的影像並不是吳玹山帶來的,那是未來的我,從四十年後寄回去的一封信,只是當年的我,還來不及讀懂。

車子在暮色中駛向帕拉卡斯。The Legend Paracas Resort的燈光,在前方的沙地上,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溫柔地亮著。

而那條公路,仍然在我身後筆直地延伸著,黃沙依舊飛馳,遠方依舊遼闊而寂靜。

它將繼續這樣存在下去,不為任何人,也為了每一個人。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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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ke26451671前半生深耕喜怒開麥啦,今作海邊一空船。 挺著渾圓老肚,日日笑看海島;是非以不辯為解脫,忘內忘外。 餘生戒了虛榮,只願做個無足輕重的清淨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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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中的馬丘比丘》

A Solitary Witness to Time——時間的朝聖|米球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