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潮褪去，古埃及才開口

自幼迷戀埃及歷史，尤以少年法老圖坦卡門為最——九歲登基，十九歲辭世，我常想像他年少掌權的心境。曾在大英博物館見過羅塞塔石碑，碑上象形文、世俗體與古希臘文並列，法國學者耗時二十年對照希臘文成功破譯，從此神話、政令、買賣甚至咒語皆可讀懂，沉寂千年的文明重獲聲音。得知香港故宮舉辦埃及展，便急不及待前往。

首次參觀在展覽初期的週六，人潮如洪流，黃金面具在閃光燈下碎成光斑，我連一眼清晰的凝望都沒留下。書上描摹無數遍的象形符號模糊成墨漬，拼命想認出「永恆」卻被人群推著走。唯一駐足的是木乃伊製作動畫——拆解內臟、泡鹼脫水——我看見儀式背後的溫柔，以及對永生的執著。

相隔半年，週五閉館前再訪。展廳寂寥，我彎腰凝視一塊石灰岩石碑：鷹神荷魯斯的右眼睫毛可數，代表永恆的環形符號（shen）由兩個微小缺口相連，那是工匠鑿子滑落的痕跡，讓數千年後的我觸碰到陌生人的體溫。旁邊貓木乃伊的裹布上藍字寫著「願牠在彼岸奔跑」，我認出「奔跑」是兩條彎曲的腿，那一刻似聽見沙漠中的腳步聲。

走入「圖坦卡門的世界」，展區重現法老時代的藝術成就。逾2.8米高的巨像刻劃出年輕優雅的氣質，更見證一段宮廷鬥爭——圖坦卡門逝後，宰相阿伊與統帥哈倫海布抹去他的名字，改刻己名為己有。光雕投影重現雕像昔日絢麗色彩，圖坦卡門宛如活現眼前。

走出博物館，維港燈火亮起。從法老雕像到卡諾卜罐，從倫敦到香港，兩次交會，洪流成溪。永恆不在來世——當你為石碑彎腰，讀懂一個符號背後的呼吸，它已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