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自責背後的隱性傲慢——把自己放回真正的位置

linkuoj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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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人的故事中,我照見了自己深沉的罪惡感。原來過度自責是一種隱性傲慢,讓我眼中只有犯錯的自我,卻看不見對方。這份高傲源於自卑的偽裝,讓我難以接受平凡。直到承認自己的渺小與有限,我才瓦解了虛假的高自尊。現在,我不再以自我懲罰做為補償,而是帶著謙卑把自己放回真實位置。這份明白讓我學會臣服於生命的方向,達成內在真正的和解。

YouTube頻道《鈴木的日常》裏有一段讓我難以忘懷的故事。

主人翁胖胖和姊姊、弟弟的感情很好。父親在他大一時過世,母親獨力撐起三個孩子。胖胖讀大二那年,弟弟因肺積水住院。母親白天開店上班,晚上便守在病房照顧。

一日,媽媽買了餛飩到醫院,囑咐弟弟吃完,自己先睡。沒料到,一睡就沒再醒來,猝逝。隔日一早,胖胖搭車回家,一下車就看到弟弟跪在家門前的大馬路上,哭著跟家人道歉。二十多年過去,弟弟在受訪時說,他到現在仍沒辦法從那份罪惡感中全然走出來。

看到這裏,我的眼淚就掉下來。

我也曾因故陷入深深的罪惡感之中,眼中看到的盡是自己滿滿的惡。即使後來閱讀各種書籍、參加各種工作坊以試圖解開心結,卻仍然無法原諒自己。直到那時有人對我說:「你一直沉陷在自責裡,眼裏看見的其實只有自己,完全沒有看到對方。」

這句話猶如一道小小的光——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以為的道德感裡,其實摻雜著很多「我」。滿腦子都是我做錯了什麼、我造成了什麼後果、我該承擔什麼,幾乎看不見別人。

我不知道胖胖的弟弟是否如此,但那正是我當時的模樣。

後來,我在一些朋友身上也偶爾看見類似的影子。當我看見別人的難處,我可以理解他們;但同樣的處境落在我身上時,我卻變得格外苛刻。我像是把自己放在某個比較特別的位置,彷彿必須表現得更好,才對得起什麼似的。再深入往內看時,我竟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說服自己為什麼比他人特別。考試沒拿過第一名,跑步總是落在後面,美術課作品毫不起眼,生性膽小如鼠。那一刻,我第一次看見——原來我把自己放得過高了。

我的那份高,是一種傲慢。

第一次看見它之後,我便在生活各處看見它的蹤影。在某個傲慢的邊緣底下,有一小塊柔軟且不願被看見的地方,那裏曾經受過傷,那些傷痕讓我產生自卑。我終於看到那傲慢其實是源於深深自卑的偽裝。為了掩飾自卑、不輕易示弱,所以呈現出傲慢堅硬的姿態,好讓別人看不見我的傷、我的自卑。同樣的,第一次看到傲慢底下的自卑後,也很快地在我每次的傲慢底下都看到自卑。

親眼看見自己的自卑,讓我從小逐漸建立起來的高自尊受到猛烈的撞擊,進而逐步被瓦解。當這層偽裝被揭開後,我無法繼續欺騙自己是一個特別的人,而是看清自己其實再平凡不過、一點都不特別,跟別人一樣會犯錯,一樣有限。

那段時間,沉甸甸的罪惡感讓我像被壓在深海底層受苦,這份壓迫感早已令我快喘不過氣來。我的高傲源於自卑、原來我一直在戴在面具生活不敢誠實面對自己、原來我是如此的平凡脆弱,意識到這些對自我來說則是更一步的打擊。

原本的高自尊讓我無法接受自己所犯下的惡,不但難以原諒自己,全身也處於緊繃煩躁的狀態。然而,在戳破高自尊的謊言後,傲慢的心不再;卸下偽裝的面具後,對真實的內在有了溫柔理解。於是,心安靜了下來,過度膨脹的自我小了一些些,呼吸也變慢一些些,有時甚至可以感受到一絲絲謙卑。謙卑使我承認自己的渺小、接受自己會不斷犯錯,也接受自己在未來仍然會犯錯。

我想起,小時候的我自然地以為世界繞著我轉,畢竟,月亮總是跟著我走,不是嗎?因此,我也容易把大人的決定都歸因於自己,以為父母會吵架是因為自己不夠好、不夠乖。回頭看,那裡面或許藏著一點我沒意識到的自我放大。我後來才發現,長大之後多少還保留著這種傾向,只是換上一些比較成熟的樣貌。

胖胖的弟弟認為媽媽是因為照顧他才會猝逝——這是否是他放大了自己的重要性才會這樣認為?我無法判斷。只能說,我有過類似的傾向,因此我理解那種心裡的重量。世界遠比我能理解的複雜多了,當我學會承認自己的渺小有限,就比較不會那麼急著用嚴苛的標準來責怪自己。

伯特.海寧格說:「只有曾經犯錯的人,才懂得真正的謙卑。」我願意相信如此,這句話同時也意謂著:犯錯並不是我們的終點。

慢慢地,我把自己放回一個比較真實的位置,稍稍放過自己。原本認為我既傷害了對方,以為藉由自我傷害、自我懲罰做就可以補償對方、讓對方釋懷,並消除我的罪惡感。實際上,那些自我懲罰並沒有讓我更靠近對方,反而只會遮住我看到我和對方的生命價值。

我開始思考著:當錯誤或傷害已然造成,接下來還可以做些什麼,才不會白白浪費這段經歷?

雖然對方長期以來一直在我的腦海裏浮現,但因我不斷地自責,以致我從來沒有正視過對方,或說是因罪惡感而不敢望向對方。這次,我放下內心的防衛,在心中真誠地向對方道歉。我默默地跟對方說:「你在我心裡佔有個位置,那個位置讓我繼續往前。你是督促我在認識自己這條路上持續前進的動力來源。未來我所往前的任何一步,都會有你的陪伴。」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凝視對方,在內心進行和解。

有時候,罪惡感讓我難以動彈,也許不是因為它真的那麼巨大,而是因為我把自己想得太巨大了。我真正的轉折,是從承認自己的傲慢開始,承認自己的有限,承認生命的流向往往不是我能掌控的。承認我其實沒有那麼多力量、也做不到那麼多。當我願意這樣承認時,也逐漸地學會謙卑地面對生命,那些陳年的自責才有了鬆動的空間。

最後留下的不是清白,也不是罪,而是一種靜靜的明白——生命自有它的方向,我惟有在其中謙卑地臣服。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當你閉上眼,能否試著在心中與那個讓你感到愧疚的人安靜地對視,而非轉頭逃跑嗎?
   ‧ 在這份對視中多停留一分鐘,除了沉重的愧疚感,是否還有其他被掩蓋的情感(例如:思念、遺憾,或是曾經擁有的愛)開始慢慢浮現?
    ‧ 你願意讓對方在你的心裡佔有一個位置,讓對方成為你前進的陪伴,而非沈重的絆腳石嗎?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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