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共舞》第四章:余家歡

五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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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家歡抱著孩子,聲音有些顫抖:「如果像你這樣不普通,沒有朋友、從沒談過戀愛、不知愛為何物,我寧願他是個普通人,將來正常結婚生子,有伴到老。」​我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是陳述事實:「你這是在摧毀一個天才的潛力。」​我明白,在她的情感認知裡,我的不普通是失敗的範例。而在我的理性判斷裡,她的擔憂不過是對無法預測事物的恐懼。但無論如何,浩浩的提問,已經被我納入了我的**「幼年哲學認知」**觀察案例庫。

我的妹妹,余家歡。

​父母一直覺得家裡太安靜。他們的世界充滿了正能量、話語、活動,像一套永不停歇的機器。而在那份標準裡,我的沉默,就像一個無法運作、也無法被理解的缺憾。

​他們想不通,為什麼我會和他們如此不同。於是,在我十六歲那年,他們生下了妹妹,取名「家歡」。這個名字幾乎承載了他們所有的期望:為這個過度安靜的家庭注入他們視為必需品的**「歡樂」**。

​她確實比我活潑開朗得多,也如他們所願,為這個家帶來了期待中的熱鬧。

​我曾聽見母親問父親:「我們會不會抱錯孩子?」這問題很荒謬,但從他們的情感標準來看,或許是唯一能讓他們心安的解釋。

​余家歡雖然比我小十多年,但她是我目前在這個星球上唯一能有效對話的人。我說十句,她能理解兩句——這已經遠勝過其他人。

​她最不滿的,是覺得自己像一個**「補償」:因為我不會帶來歡樂,才有她的出生。她嘴上總是抱怨,但我知道,她對我的寬容**遠遠超過她的抱怨。

​哪怕她現在結婚生子,還要幫丈夫打理生意,她依然不忘替我處理那些我懶得或不屑處理的雜務。她就像一個高效的助手,專門負責擋下我不願面對的外部事務。這種關係的起點雖然荒謬,但它以最穩定、最不耗費精力的方式存在至今。

​這天,妹妹帶著她那三歲的孩子浩浩來我家,照例向我匯報一些我懶得過問的生活瑣事。

​浩浩坐在地毯上玩積木,突然抬起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拋出一個直指存在核心的問題:「舅舅,我有一天也會死嗎?」

​我放下手中的文件,看著他,用與回答學生同樣的精確和誠實回答道:「是的。」

​「你為什麼會突然思考這個問題?」我追問,我想知道觸發這個哲學問題的起點。

​「因為佳佳的狗狗死了。」他回答。

​「誰是佳佳?」

​妹妹剛好喝了一口水,補充道:「他在幼兒班的同學。」

​我將注意力轉回浩浩:「你覺得死亡可怕嗎?你對死亡有什麼想法?」

​我還沒等浩浩回答,余家歡便像一道閃電衝過來。她從我面前抱起浩浩,動作充滿了原始的保護。

​「哥!」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憤怒和焦慮,「我的兒子只有三歲,請你別灌輸他這些東西好嗎?」

​我平靜地看著她,我的邏輯思考不會被她的情緒干擾。

​「你的兒子,兩歲可以穩拿筷子吃麵,現在還會問出這麼深度的問題。這在認知發展上,明顯不是普通孩子。」

​余家歡抱著孩子,聲音有些顫抖:「如果像你這樣不普通,沒有朋友、從沒談過戀愛、不知愛為何物,我寧願他是個普通人,將來正常結婚生子,有伴到老。」

​我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是陳述事實:「你這是在摧毀一個天才的潛力。」

​我明白,在她的情感認知裡,我的不普通是失敗的範例。而在我的理性判斷裡,她的擔憂不過是對無法預測事物的恐懼。但無論如何,浩浩的提問,已經被我納入了我的**「幼年哲學認知」**觀察案例庫。

​余家歡抱著孩子,語氣裡帶著一種判決式的不滿:「你不曾為人父母,所以你不明白為人父母的心情。爸媽想你結婚生子,你卻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你知道他們有多難過嗎?他們擔心你老來沒人照顧,沒有幸福。」

​她拋出「幸福」這個無法精確定義的概念作為籌碼。

​「你說說,什麼是幸福?」我問,試圖將這個模糊的概念拉回定義的邊界。「為了避免孤獨,就隨便找個頻率不對的伴侶?你們對幸福的定義,是否太過膚淺?」

​她立刻反擊,將論點拉回到我自身的存在狀態上:「那你作為一座孤島,又很幸福嗎?從我懂事開始,我看見你笑的次數,到現在都還不到十次。」

​她的觀察是基於事實的,我無法否認。但我所追求的並非外顯的情緒表達。

​我直視著她,發出了最後的詰問,直指期望與自由的倫理核心:「我無法與任何溝通不了的人共度餘生,那是對我自己的極大消耗。如果我為了滿足父母的期望,而選擇違背我自己,你認為,這是他們要的幸福,抑或是,他們只是要我成為他們所定義的『幸福』?」

​余家歡見我的邏輯無懈可擊,便將話題轉向了對可行性的質疑。

​「請問,在地球上,除了我這個勉強能跟你溝通的人,還有什麼高等生物可以跟你溝通嗎?」她問,語氣帶著一種無奈的精確。

​「你要找一個不用你陪吃飯看電影逛街,不用你哄,有自己的精神世界,你說一句或什麼都不說就知道你想什麼的人,對吧?」

​我拿起茶几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冷靜地承認:「差不多吧。」

​她嘆了口氣,做出最終判斷:「哥,那規格是恐龍級別的。」

​「我知道。」我平靜地將咖啡杯放回原位。「所以我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就在這時,一個新的視角介入了。

​在余家歡懷裡的浩浩,突然問出一個充滿哲學意味的問題:「媽媽,舅舅會不會是外星人?」

​我和他的母親同時將視線投向他。他一臉無辜。

​余家歡的回答,意外地配合了這個形上學的判斷。

她說:「是的,你舅舅是孤獨星球的居民。」她放下浩浩,抓起手袋,準備離開。

​也許,她說得對。我是孤獨星球的居民,所以我在地球這個不匹配的環境中找不到真正的安寧,我總是活在潛在的焦慮中。只有在埋頭做哲學研究,深入那些已逝思想家的結構時,我的思緒才能獲得片刻的安靜。

​她走到門口,突然轉過頭,給了我一個關於外部世界的指令:「忘了告訴你,出版社那邊問你什麼時候有新作。」

​我立刻給出了最高效率的回覆:「你告訴他們,我最近忙著做研究,沒有時間構思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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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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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哲五月哲|哲學敘事創作者 不拘泥於形式,偏好在敘事中嵌入思辨。 作品多圍繞人性、關係與認知結構,嘗試以哲學視角拆解日常經驗與內在感受。 相信文字不只是表達,而是一種理解世界與自身的方式。 主要作品發佈於 Matters 與 鏡文學,其餘平台為同步更新或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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