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墳 第11章

第二天早上，阿肥又出現了。

準確來說，阿肥從來沒有離開。他好像是那種和空氣一起存在的東西——你不需要邀請，他就在那裡。早餐的桌上有他，院子裡有他，你去上個廁所回來，他還在那裡，蹲在門口剝花生，跟陳叔的女人聊著隔壁村誰家的豬跑了。

「你今日要上山？」他嘴裡嚼著花生問我。

我看了陳叔一眼。陳叔在院子裡整理繩索和一些工具，動作不急不慢。

「遲啲先。」陳叔說。「要準備嘅嘢仲有好多。」

「你哋去我都去。」阿肥說。

「你去做咩？」陳叔問。

「幫手啊。」阿肥一臉理所當然。「你兩個人上嗰座山？你癲㗎？」

陳叔沒有反駁。大概是因為阿肥說得有道理——雖然阿肥的道理和正常人的道理之間，有時候有一段微妙的距離。

「而且，」阿肥補充道，「你知我識嗰條路嘅。我以前跟我阿爸上去過。細個嘅時候。」

這句話讓陳叔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看了阿肥一眼，眼神裡的東西很複雜。

「你阿爸帶你上去過？」

「上到半路啫。」阿肥撓了撓頭。「上到中間嗰個——你知嘅——嗰個甚麼壇嘅附近，我阿爸就話唔上喇。我嗰陣細，佢背住我落返嚟。」

壇？

我想問，但陳叔已經開口了：「你阿爸有冇同你講，點解唔繼續上？」

阿肥沉默了。這是我認識他以來——雖然只有十幾個小時——他第一次沉默超過三秒。

「佢話⋯⋯」阿肥的聲音不一樣了。不是那個永遠在笑的阿肥。是另一個人。一個很少出現的、藏在阿肥底下的人。「佢話，再上去，就係人哋嘅地方喇。」

「人哋嘅？」我問。「邊個嘅？」

阿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面有一種東西，像是在衡量——要不要告訴你。然後他又笑了，笑得很大聲，大聲到連院子裡的雞都嚇了一跳。

「你去到就知啦！」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差點把手裡的杯子打翻。「食多碗粥先啦。你睇你瘦成咁，上到半路就要人抬落嚟㗎。」

他繼續剝花生，繼續笑，繼續說話，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我聽到了。

人哋嘅地方。

那座山上面，住著甚麼？

＊＊＊

陳叔帶我去見了一個人。

村尾，最後一棟房子，比其他的都矮，也比其他的都舊。牆是泥磚的，不是水泥的。屋頂是瓦片，有幾片碎了，用一塊塑料布蓋著。門前有一棵很老的龍眼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環抱，根部隆起的地方嵌著一塊紅布——褪了色的紅布，上面隱約有字，但已經看不清了。

「呢個係⋯⋯」陳叔斟酌了一下用詞。「你可以叫佢做『公』。佢係呢條村最老嘅人。你阿爺嗰代嘅人，識嘅唔多㗎喇，佢算一個。」

門開著。裡面很暗。

我們走進去的時候，我的眼睛花了好一陣才適應。屋裡很小，一間房，一張床，一張桌。桌上有一個茶壺，幾隻杯，一包煙。牆上掛著一幅毛筆字，寫的甚麼看不清——不是因為字不好，是因為太暗了。

床上有一個人。

不是躺著的——是坐著的。一個非常、非常老的男人。老到甚麼程度呢——你看著他，你會覺得「老」這個字是為了形容他才被發明出來的。他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像是一條乾涸了的河床。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像紙，底下的血管和骨頭清晰可見。眼睛很小，幾乎被眼皮蓋住了，但在那兩條縫隙裡，有東西在動。像深井裡的水——你看不清，但你知道它在。

他在看我。

「曾家嘅？」他開口了。聲音像枯枝折斷的聲音——乾的，脆的，但出奇地清楚。

「係。」陳叔替我回答。「佢係曾伯嘅⋯⋯孫。長孫。嚟搵嗰個——」

「我知。」

老人抬起一隻手。手指像枯枝，但舉起來的時候，穩得不像一個這種年紀的人。他指了指桌上的茶壺。

陳叔倒了一杯茶，遞給我。我接過來，雙手捧著——這不是五嬸教我的禮貌，是一種本能。在這個人面前，你的身體會自動做出某種恭敬的姿態，像植物向光。

老人看著我喝茶。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慢慢的，每一個字之間都隔著很長的空白：

「你嚟得太遲。又嚟得啱啱好。」

我不明白。

但我沒有問。因為我覺得，他不是在跟我解釋。他是在跟自己確認。

窗外，有一隻烏鴉叫了一聲。然後又一聲。然後安靜了。

老人閉上了眼。像一扇門，慢慢地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