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墳 第13章
準備入山的東西,比我想像中簡單。
或者說,簡單得讓我不安。
陳叔在院子裡攤開一塊帆布,上面放著:一捆繩,兩把柴刀——刀柄被磨得發亮,刀鋒有幾處缺口但依然鋒利——幾個空膠樽裝滿了水,一袋米,一包鹽,幾個打火機,一卷黃色的防水膠帶。還有一個鐵煲,黑得像被幾百次篝火燻過。大概就是被幾百次篝火燻過。
「就咁多?」我問。
「唔係去旅行。」陳叔說。他把繩索繞成圈,動作熟練,像做了一輩子。大概也是做了一輩子。
阿肥蹲在旁邊,嘴裡叼著一根牙籤,看著陳叔收拾。他今天比較安靜——以阿肥的標準來說,安靜的意思是,從早上到現在只說了大約四百句話,而不是八百句。
「我帶咗呢個。」阿肥從褲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一把折疊刀,很舊,木柄上刻著幾道痕,刀片反著太陽的光。「我阿爸嘅。」
他把刀翻了個面,在手裡掂了掂。
「以前上山佢都帶住呢把。」阿肥說。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拿刀的方式不平——手指握得很緊,指節發白。
「你阿爸而家⋯⋯」我沒有問完。
「死咗。」阿肥說。很輕。然後他把刀收起來,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幾年前嘅事喇。」
他沒有再說下去。我也沒有問。在這趟旅程裡,我開始學會一件事:有些沉默不是留白,是牆壁。你碰到了就停,不要試圖翻過去。
***
下午我打了個電話給五嬸。
訊號不太好,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首歌被風吹散了一半。
「聽日上山?」她問。
「嗯。」
「要幾耐?」
「唔知。陳叔話睇情況。」
五嬸沉默了一下。五嬸的沉默是很罕見的東西,像沙漠裡下雪。
「⋯⋯小心啲。」她說。
在我認識五嬸的這些年裡,她從來不說「小心」。她說「唔好忘記帶啲乜」,她說「記住幾點鐘要做啲咩」,她說「邊個邊個嘅電話你save低咗未」——她永遠在處理logistics,永遠在管理流程。但她不說「小心」。「小心」是一個沒有actionable outcome的詞,一個無法被分配到任何task上的指令,一個project manager不應該說的、軟弱的、承認了自己控制不了甚麼的詞。
她說了。
「好。」我說。
掛線之後我在院子裡站了一陣。太陽已經矮了,影子拖得很長。村裡有人在趕鵝,一排白鵝搖搖擺擺地走過路口,嘎嘎叫著,像一群對甚麼事情非常不滿但表達能力有限的中年人。
我掏出手機,打開阿爸的照片看了一眼。
龍飛鳳舞的眉毛。年輕的臉。甚麼都不知道的臉。
我收起手機,去幫陳叔搬東西。
***
晚飯之後,陳叔的女人破天荒地坐了下來。
整個晚餐她都站著——煮飯、端菜、添飯、收碗——像一台永動機。但飯後她忽然坐在了桌邊,手裡搓著圍裙的一角,看著陳叔。
她說了一段話。很長,很快,帶著一種我只能從語氣裡聽懂的急切。我大概聽出了幾個詞:「山」、「唔好」、「返嚟」。
陳叔沒有看她。他低著頭,慢慢地喝茶。等她說完了,他「嗯」了一聲。
不是敷衍的嗯。是一種很重的嗯,裡面有很多東西——承諾,安撫,也有一絲「你知道我一定會去」的固執。
陳叔的女人站起來,走進廚房。水龍頭開了。嘩啦嘩啦的水聲蓋住了所有其他的聲音。
我坐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是一塊石頭,被人扔進了一個本來平靜的池塘裡。漣漪是我帶來的。水底翻起的泥是因為我。
「你早啲瞓。」陳叔對我說。「聽朝五點出發。」
***
夜裡我沒有睡好。
不是失眠。是那種你知道自己睡著了、但你同時知道你沒有真正離開的睡法。像浮在水面上——身體沉下去了,但有一部分還在上面,隨波浮動。
凌晨三點多——又是凌晨三點——我醒了。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不像月亮,像一盞有人故意開著的燈。
我拿出那張地圖。月光下看不清細節,但山的輪廓隱約可見。那條虛線從山腳蜿蜒上去,像一道癒合了的傷口——我又想到了這個比喻,和飛機上那個夢裡的一模一樣。
地圖右下角的字。月光太暗,看不見。但我已經記住了。
曾家先人之所在。後人來時,山自會開路。
後人。
就是我。
不是因為我配。不是因為我準備好了。是因為沒有別人了。
I am here because there is no one else. 這句話在腦子裡用英文出現,像一個從另一個房間偷偷溜進來的念頭。英文的好處是,它把事情說得很乾淨。中文會加太多東西——責任、孝道、血脈、宗族。英文不管。英文只陳述事實。
我把地圖收好。躺下來。
蟲鳴。風扇。遠處一隻狗在叫。
然後,很遠的地方,有一聲鳥叫。不是白天那種吵鬧的鳥叫。是一聲,長的,低的,像一根弦被慢慢拉緊。然後斷了。
安靜。
我閉上眼。
這一次,沒有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