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冬·过渡。陈晓红留京糊纸盒。陈晓源来找她，问"你还信那些吗"，她不答。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雪中胡同，到她住处门口，门开着，晓源站了几秒转身走了。他想起父亲说：她没做错什么，只是被火烧了一下。

陈晓红没有再回去。她留在了城里。 她留在城里，在街道工厂继续糊纸盒。糨糊的气味沾在手指上，干了以后手指硬邦邦的，像涂了一层壳。每天八小时，她坐在工作台前，纸板一张一张地叠好，糨糊涂上去，压平，放在旁边。一天下来能糊几百个，手是机械的，心不在那里。 有一天陈晓源来找她。 他站在街道工厂门口，等他姐姐下班。路灯亮了，工人们陆陆续…

四人帮被捕，陈建中无喜无悲。夜取藏稿，一个字一个字地补。晓源隔墙读抄稿，无声哭。

"1976·七月·震"。核心内容：陈晓红在地震后回来看陈建中，两人在巷口喝水对话。她问"还回不回去"，陈建中让她改回自己的名字（不再叫晓红），说"等你不再叫晓红的时候"才能看那本书。她走前说了一句话——地震那天早上，她先想到的是他，不是她自己。陈建中在她走后想：也许她比自己以为的更早准备好了。

1976年1月，周恩来逝世。整条胡同都在哭。陈建中站在传达室门口没哭，他对赶来的陈晓源说："你爷爷怀南牺牲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好人不在了，天就黑了。"陈晓源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1975秋，陈晓源回京在机械厂夜校教书。他偷偷在课堂上讲蚂蚁带火的故事，次日被举报。车间主任盘问，他以"动物世界"搪塞过去。第二天继续上课——在黑板上抄了一首李白的诗，让学生跟着念。一个字一个字地传下去。

陈晓红回来那天，北京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 她没有提前说，没有写信，没有拍电报。人就在门口站着，淋得透湿，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线头拖在外面。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快透了。 陈母开的门。她站在门里，看着门口这个人，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晓红？ “嗯。” 没有拥抱。陈母侧身让她进…

陈建国死在干校的消息入冬才传到北京——肝病，没药，埋在干校白桦树下，没碑。陈建中的妻子在门口把信读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没有花圈，没有遗像，没有名字。陈建国死时三十九岁，没结婚没孩子，没有从台湾寄来的回信。不久，那个一直在等丈夫回来的湘西女人，门一整天没开过。火灭了。

春天来了

批林批孔运动，陈建中被拉上台批斗，罪名是"尊孔"。他没写过关于孔子的东西，但运动需要靶子时他就是靶子。台下最后一排，女儿陈晓红穿着蓝色工人服，低着头——没揭发他，也没走。他说了一句"我没写过孔夫子"，换来更猛的批斗。他学会了沉默——故意的那种，像关上一扇门。回牛棚后，看见墙缝里一只蚂蚁扛着东西爬进裂缝。

陈建国在干校，肝病发作，因档案上有"台湾关系"分不到药。托同屋李会计写信寄台湾给父亲陈怀仁，信封上只写了"中国台湾·陈怀仁收"。等三个月后退回，邮局批"台湾不属于中国邮政辖区"。第二天早上陈建国死了。骨灰装搪瓷缸子里，埋在干校白桦树下，无碑无名。

地下书架

陕北冬天，陈晓源收到母亲的信。大哥建国被下放五七干校去黑龙江。他把信扔进炉子，灰烬上还能看出"妈"字的最后一笔。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家已经碎了。

> 陈晓红被安排上台揭发父亲。稿子不是她写的。她念得很稳。台下有人喊了一声："你也配叫晓红？"她没有读完最后一个字。

陈建国回到工厂，被安排到档案室夜班——白天不能露面，"影响不好"。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他打开了写着"陈建国"的档案柜。里面两份文件摆在一起：父亲陈怀仁"国民党空军，1949年去台"；伯父陈怀南，中共党员，1927年龙华被国民党处决，追认烈士。同一份档案里，他既是反动家属又是烈士亲属——两条路同时碾过一个人。他在值班记录本上画了一条线，左端和…

陈建中被关进牛棚被审讯，年轻人逼问"蝼蚁是不是影射人民"。陈建中看出审问者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牛棚里多了条毯子。他靠着墙，忽然想通了龙华刑场那一段该怎么写。在墙上划了一道：我还活着。

陈晓源报名去陕北支边，不是响应号召，是想逃离那个烧书之后再也回不到原样的家。火车站送行，陈晓红来了，塞了两包家里炒的炒面。火车开动的时候，从不哭的姐姐哭了。这是陈家姐弟最后一次柔软的时刻。此后十年没有好好说过话。

武斗是从夏天开始的，像一场无法熄灭的野火

1967年春。陈晓源被同学拽进一个地下室，有人在煤油灯下读手抄本。散会时迎面撞上他姐姐陈晓红——带着红卫兵去抄家。互相装作没看见。

高音喇叭在胡同口响了七遍《五一六通知》。陈建中听懂了。他写了十七年的书稿，差点送进炉膛——在最后关头抽了回来，重新藏进墙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