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身體文學史的展示:謝靈運山水詩中「寓目身觀」的審美意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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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提及中國古代的身體文學史上的一個重要支點---謝靈運山水詩及其「寓目身觀」的審美意識。一般以為山水是其審美對象,然而,謝靈運對自己身體的描述,也可以是其詩的審美重要對象。在他的山水詩中所涉及行旅與遊覽的姿態和動作,甚至比對山水自然的描寫,更有過之而無不及。本文分上下兩章節從微觀角度以其詩歌作為內證,再進一步到宏觀角度以其個人歷史及時代背景作為外證,闡釋謝靈運詩中的身體審美意識及時代意義。

一.

在前人對謝靈運的研究中,山水詩的義界、山水詩是否起源於謝靈運等等課題,頗引人討論。而這兩個課題,又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大抵上,一般人認為山水詩是以描寫山水為主的,有意識地把山水作為審美的對象;而謝靈運不少山水詩都具有這樣的特質,所以認定山水詩應起源於謝靈運。

最早論謝靈運詩為山水詩者,可能是南宋學者葛立方(生卒不詳)。他在《韻語陽秋》曰:「謝靈運在永嘉臨川,作山水詩甚多,往往皆佳句。」[1]清朝學者如王漁洋(1634-1711)[2]、沈德潛(1673-1769) [3]等人,也肯定謝靈運是山水詩的始祖。難怪王文進批評說:「在這些人的心目中,謝靈運三個字幾乎就等於山水詩。」[4]不過,關於山水詩的義界問題,在文學史上從來就沒有嚴格的定義、清晰的分類。[5]以至現當代的學者在定義、分類山水詩的時候,都各自尋找演繹的方式。[6]儘管如此,山水詩還是有其約定俗成的界定;一般來說,山水是詩的主要寫作及審美對象,這樣才是山水詩。[7]

謝靈運的詩被認定為山水詩,主要因為他把自然山水作為獨立的審美對象來描述,也把山水解脫其襯托的次要的作用而成為詩中美學的主位對象。[8]然而,除了山水之外,謝靈運對自己身體的描述,也可以是其詩審美的重要對象。事實上,在謝靈運不少詩作中,除了描山繪水之外,也不乏描寫他行旅之態及遊覽之姿。

二.

清人方東樹(1772-1851)評謝靈運的《晚出西射堂》時說:「首句點題。次句以一『望』字貫下四句景。」[9]由「望」而寫下的四句景,就是從詩人寓目身觀而寫起,然後才把他所見的景物加以描述。詩首六句是從「步出西城門,遙望城西岑」開始,「遙望」是一個身體動作,「步出」是完成「遙望」的另一個身體動作。這裏從描寫「步出」、「遙望」的身體行動而展開對景物的描寫;這樣的例子,在謝靈運詩歌中有不少。現歸有關特色,分述如下:

第一,從寫作手法來說,謝靈運在描摹他所見的山水景物之前,不少詩例顯示他多會寫自己的行旅遊覽作起興,而這些起興的詩句多涉及其身體行狀及姿態。例如:《過始寧墅》中「部竹守滄海,枉帆過舊山。山行窮登頓,水涉盡洄沿。」[10]詩歌先寫其行旅及窮登盡涉的情狀,然後接著六句才寫詩人所見的景色。這種先言其身體行狀姿態,然後再寫山水景物的寫作手法;在《晚出西射堂》亦見之,只是「步出西城門,遙望城西岑」的身體行動程度不及前者誇張罷了。難怪時人會稱讚那些好遊山水者,要「有濟勝之具」。[11]除此之外,《七里瀨》、《登永嘉綠嶂山》、《東山望海》等等都有類似的寫法。

第二,在謝靈運的山水詩作中,寫景部分的結構佈局,[12]歸納起來大抵離不開這兩個元素:一是「身體行姿」或「寓目觀景」,一是「景物描摹」。《登上戍石鼓山》就是一例:「旅人心長久,懮懮自相接。故鄉路遙遠,川陸不可涉。汩汩莫與娛,發春托登躡。歡愿既無并,戚慮庶有協。極目睞左闊,回顧眺右狹。日沒澗增波,雲生嶺逾疊。白芷競新苔,綠蘋齊初葉。摘芳芳靡諼,愉樂樂不燮。佳期緬無像,騁望誰云愜。」[13] 詩開首八句是寫詩人作為旅人,長久離鄉而發為感嘆。「汩汩」形容了詩人登高臨深步行的姿態,[14]而一「托」字,把登山遠眺忘憂心情寄托於其中。接著「極目」兩句具體地形容詩人寓目觀景之姿態及行為,並藉此而寫出後文「日沒」四句的山水景色。這裏要留心的是,開首八句寫詩人旅途經過,沒有涉及山水風景的美意識,可是當他「極目睞左闊,回顧眺右狹」------在寓目觀景之下,才展開一幕幕山水的美景。

詩歌這樣的寫法也配合了他自己所謂「岩壑寓耳目」(《酬從弟惠連》元嘉五年(428) )[15]、「玩景豈停目」(《初發入南城》元嘉九年(432))[16]的寓目觀景主張。最後四句的感嘆,是抒情的部分,從「樂不燮」而起,跟前文八句「懮懮」遙呼相應;「佳期緬無像,騁望誰云愜。」兩句反用《九歌.湘夫人》的「登白蘋兮騁望,與佳期兮夕張」的意思。詩人藉騁望忘憂,卻因佳期無望而悲中從來。類似的例子,還見於《從游京口北固應詔》、《遊嶺門山》、《石室山》等等。

第三,謝靈運詩中審美的對象。經過上述兩點的說明,我們不難發現,謝詩中的審美對象,除了山水之外,謝靈運自己的身體、行旅之姿、遊覽之態,也可成了其詩作的審美對象。在謝靈運山水詩作中,我們不獨見山水之美,亦見其寓目尋景、觀景的身體行動美。例如《七夕詠牛女》:「火逝首秋節,明經弦月夕。月弦光照戶,秋首風入隙。陵風步曾岑,憑雲肆遙眽。徙倚西北庭,竦踊東南覿。紈綺無報章,河漢有駿軛。」[17]此詩作於元嘉六年(公元429年)左右,是詩人以神話傳說中的牛郎、織女為背景的詩歌。詩中四句:「陵風步曾岑,憑雲肆遙眽。徙倚西北庭,竦踊東南覿」,寫到詩人登上曾岑,要憑高肆目去遠眺;然後在西北庭流漣徘徊,為了能遠望,所以就踮起腳來站立。詩人讓自己成了詩中被觀賞的人物,[18]而他對自己觀景的姿勢及動作的描寫比之於詩中景物的描寫,似乎更為突出。其中「竦踊東南覿」中的「竦踊」,是遠望時的一種姿勢,對「覿」字起了一種非常形象的說明。由此可見,謝靈運的山水詩,山水與身體,以至兩者的融合都可以成為審美的對象,

總括而言,在謝靈運的山水詩中,其審美對象不獨有山水,也有其行旅之姿與遊覽之態。謝靈運詩中的身體意識,不比山水意識為弱。而這一點,也許可以幫助我們重新認識謝靈運的山水詩。從蕭統(501-531?)《文選》的分類來看謝靈運的詩作,除了一些雜詩、答贈及樂府詩之外,幾乎大部分詩作都歸於「行旅」及「遊覽」兩大部門之內,但不見有「山水」一門。這除了反映蕭統的個人看法之外,「行旅」及「遊覽」也許反映謝靈運詩歌的特色。日人船津富彥在評論<登永嘉綠嶂山>一詩指出,詩人描述自己到郊外覽遊的情形,竟詠出旅遊的姿態,是眾多中國詩中少見的,為古老的中國文學注入某些新的激素。[19]誠如船津氏所言,謝靈運的山水詩,既寫山水景物,更寫自己寓目身觀的姿勢與動作,在中國文學史上是較少見的。


註釋

[1] [清]何文煥輯:《歷代詩話》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3月第4版,頁547。

[2] [清]王士禎《帶經堂詩話》卷五:「迨元嘉間,謝康樂出,始創為刻劃山水之詞。務窮幽極渺,抉山谷水泉之情狀,昔人所云『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者也。宋齊以下,率以康樂為宗。至唐王摩詰、孟浩然、杜子美、韓退之、皮日休、陸龜蒙之流,正變互出,而山水之奇怪靈閟,刻露殆盡;若其濫觴於康樂,則一而已矣。」王士禎:《帶經堂詩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月第1版,頁115-116。

[3] [清]沈德潛《說詩晬語》卷上:「前人評康樂詩,謂『東海揚帆,風日流利』(語出陳繼儒),此不甚允。大約匠心獨造,少規往則,鉤深極微,而漸近自然,流覽閒適中,時時浹洽理趣。劉勰云:『老莊告退而山水方滋』遊山水詩,應以康樂為開先。」沈德潛:《說詩晬語》,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5月第1 版,頁203。

[4] 王文進:<「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解------兼評J.D.Frodsham「中國山水詩起源」一文>,《中外文學》,1978,7:3,頁5。

[5] 學者古添洪說過:「『山水詩』本身尚是一個界定未清的文類。」見其文:<記號學中的「解」傾向---兼「解」「構」中西山水詩>,《中外文學》,1986,40:20,頁106。

[6] 例如林文月這樣說:「所謂『山水詩』,應是指『模山範水』(文心雕龍.物色篇)類的詩而言……」(見其文:<中國山水詩的特質>,輯於其書:《山水與古典》,台北,三民,1996年3月初版,頁25-26。)從她那樣不大肯定的說法已可知「山水詩」一詞的含糊。又如王國瓔《中國山水詩研究》緒言就說:「所謂『山水詩』,是指描寫山水風景的詩。雖然詩中不一定純寫山水,亦可以有其他的輔助母題,但是呈現耳目所及的山水之美,則必須為詩人創作的主要目的……但不論水光或山色,必定都是未曾經過詩人知性介入或情緒干擾的山水,也就是山水必須保持其本來面目。」從他這樣的說法來看,顯然自古至今,就沒有一些說法或論調可以對「山水詩」作嚴格而緊密的定義。(見其書:《中國山水詩研究》,台北,聯經,1996年7月第4版,緒言部分,頁1-2。)再如李文初等人編著的《中國山水詩史》,他們從反面入手,從那些不是山水詩的標準來看山水詩,總之自然山水要成為詩人的審美對象。(見李文初等著:《中國山水詩史》,廣東,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1年5月第1版,導論,頁1-3。) 由此可見,山水詩還沒有完整而嚴格的學術定義。

[7] 朱德發總結有關學者對山水詩的界說,歸納出三個共通點:一是將自然山水作為獨立的審美對象,以自然山水為描寫題材;二是表現出詩人對自然山水的審美體驗和審美情趣,三是承認山水詩是詩歌的一種類型。(見其所編書:《中國山水詩論稿》,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版,頁7。)而從比較文學出發,葉維廉也認定:「我們稱某一首詩為山水詩,是因為山水解脫其襯托的次要的作用而成為詩中美學的主位對象,本樣自存。」(其文見輯於鄭樹森編:《現象學與文學批評》,台北,東大圖書,1984年,頁159-160。)

[8] 葉維廉認為山水詩的核心意識仍然是山水本身的呈現,謝靈運山水詩就有此特質。見其文:<中國古典詩中山水美感意識的演變>,輯於其書:《中國詩學》,北京,新華書店,1992年1月第1版,頁94-95。

[9] 方東樹著,郭紹虞主編,汪紹楹校點:《昭昧詹言》,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6月第3版,卷五,頁142-143。

[10] 據顧紹柏校注本:《謝靈運集校注》,河南 ,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8月第1版,頁41。

[11] 《世說新語》<棲逸第十八>說:「許掾好遊山水,而體便登陟。時人云:『許非徒有勝情,實有濟勝之具。』」「濟勝之具」指的是身體。謝靈運跟許掾同喜遊山玩水,也該有「濟勝之具」。據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修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8月第3版,頁661。

[12] 小尾郊一強調謝靈運山水詩作有一個結構特色,就是「敘景」與「抒情」(說理)兩大部分的結構。所謂「敘景」,其實指詩人行旅的情況及寓目身觀所寫的山水景物,在其詩中形成了一個結構部分,就是寫景的部分,而相對於詩人的抒情或說理部分而言,就形成了其詩作中兩個明顯的不大融和的結構特色。這也許是玄言詩過渡至山水詩的痕跡。見小尾郊一:《謝靈運------孤獨の山水詩人》,頁306-322。

[13] 見註10,頁68。

[14] 「汩」乃方言,遙疾行之意,重言之曰「汩汩」。見黃節:《謝康樂詩註》,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3月,頁43-44。

[15] 見註10,頁170。

[16] 見註10,頁195。

[17] 見註10,頁164。

[18] 據顧紹柏註說,此詩中的人物乃謝靈運自己。見註10,頁164-166。

[19] 船津富彥著,譚繼山譯:《山水詩人謝靈運傳記》,台北,萬盛出版社,1983年11月,頁8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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