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和你玩｜七日書·身心靈·第一天

大概三、四歲，會跑會跳的時候，我常遠遠觀看老大、老二的雙人遊戲。有時是機械人合體，有時是羽毛球單打、模仿司機與唯一乘客......每當我展開雙臂跑過去想要加入，他們便會旋即解散。那些時候，心中總有一團強烈的不適感悶在心裏，當時年紀實在無法言說。

偶有一次，他們會讓我加入的，譬如是超人抓怪獸之類的遊戲——他們會合力把我抱到家中某個角落，再倒數一、二、三速逃。當我解開蒙眼布條時，四周無人，我頓時嚇得大哭起來。這時，在廚房忙着的母親聽見，便會大聲斥喝：「喂！別再欺負妹妹！」老大和老二被痛罵一頓，認定是我告狀害他們挨罵，對我的恨意更深了。

有一次我終於有機會「報復」。那天我們圍坐兒童餐桌吃即食麵，他倆最愛在吃到最後時，將剩湯與碗底麵屑一股腦傾倒進嘴裏，視為最高享受。他們嘗盡了自己的份兒，舔着嘴唇，發現我碗裏還有剩湯與麵屑，便求我給他們吃。當時我感覺如置身山之巔，他們在山腳。終於可以由我說：「不給你。」

可是我並沒有說話。我沉默地從小板凳站起來，繞過兒童餐桌，走離客廳。他倆的目光忠誠地追隨我。突然，我步入洗手間，把剩湯與麵屑倒入馬桶再冲掉。他們大怒，覺得我是討厭鬼，心腸惡毒。父母也目睹事發經過，但沒有責備我。

可是，這一樁小報復並沒有為我帶來勝利的快感，大抵因為，被排拒在外的孤單感仍日益折磨着我。後來，二對一的局面因老大升讀中學自然崩解——老大有了更投契的朋友，老二日漸與我建立友好關係。

成長中的我，漸成了性格溫馴、遷就人的女生。直至投身社會工作，我都常把「不要緊」、「不好意思」掛在口邊； 小心奕奕觀察、忖摸別人的心思，並予以迎合。

偶然閒聊，老大、老二會提起麵屑被倒進馬桶那件事，說我小時候是個討厭鬼。我心中總是扎著這根刺。這根刺的形成，不是因為我悔恨自己做錯了。而是我為了不被排擠，長久壓抑了內心真實的自己。倒掉麵屑的那個小身影，好像是我最後一次顯露真實的自己。

近年，我們仨常探討原生家庭影響、自我覺察這類問題。我終於鼓起勇氣，提起小時候被他們排擠的傷害，也坦白倒掉麵屑的原因和心情。對話的細節已忘得一二，但最終我們都對自己年少無知的言行感到抱歉，不知道會為對方造成這麼深遠的影響。

而我依然每一天學習，在習慣性迎合、遷就別人之前，停一停，想想自己真正的想法。

讓自己練習做一個有想法、有底線的人，即便被認為有一點麻煩和討厭，也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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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書｜身心靈 · 第一天
寫一件你以為早已放下、其實仍隱隱作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