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2 最後都會是她
有些事情不是沒人做,只是大家都知道她會做。
1
「請問這桌誰負責結帳?」
服務生站在桌邊。
帳單夾停在半空。
空氣安靜了一下。
不是沒人在動。
是每個人的動作,
都忽然變慢了。
阿誠低頭滑手機。
其實聊天室裡什麼都沒有。
佳蓉拿起水杯。
冰塊碰撞的聲音很清楚。
有人笑了一下。
像在等別人先開口。
楊容瑤坐在最外側。
她看著玻璃杯裡慢慢融掉的冰。
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
這種時候,
事情最後會往哪裡流。
手伸進包包時,
幾乎沒有猶豫。
信用卡放到桌上的瞬間,
空氣重新動了起來。
「還好有妳。」
「妳真的最會處理這種事。」
服務生笑了。
大家也笑了。
剛才那幾秒鐘的沉默,
像從來沒發生過。
只有阿誠偷偷鬆了一口氣。
他其實也不是不想出。
只是這個月車貸剛扣完。
而且他心裡知道。
楊容瑤最後一定會處理。
所以他沒有動。
2
鐵捲門拉開。
金屬摩擦聲穿過巷子。
空氣裡有鋼瓶味、瓦斯附嗅劑,還有花生的味道。
「大小姐,我老婆帶的花生,她說妳喜歡。」
曹阿伯把塑膠袋放到桌上。
楊容瑤低頭翻單子。
「謝了。調整器換了沒?」
「換了。不過那批螺紋有點問題……」
她停下筆。
抬頭看他。
「昨天怎麼不說?」
曹阿伯抓了抓脖子。
「老闆說沒關係。」
楊容瑤沒有立刻說話。
她很熟這句話。
——沒關係。
3
早上七點。
電話已經響第二輪。
舅舅林鴻德滿身是汗。
剛從外交部餐廳回來,手還帶著蒸籠的油。指甲縫卡著黑垢。
電話在櫃檯上響。
沒人接。
後面傳來楊容瑤的聲音——
「阿美生病唷……我知道……可是鍾太太今天休息……我走不開……」
楊容瑤用肩膀夾著電話,手在開電腦。
「那妳們能做多少算多少呀……不然怎麼辦……」
門口,林鴻德的女兒林瑄茹背著包。
安全帽戴好了。
正要往外走。
電話那頭聲音變大。
楊容瑤停了一下。
看向門口。
「……好,我想辦法。」
林鴻德看了一眼店裡。
又看她。
「阿茹。」
「妳要去哪?」
林瑄茹開口。
「我只是——」
林鴻德盯著她。
「阿美沒來。妳去外交部。」
林瑄茹說:「我等一下——」
巴掌落下來。
聲音悶。
林瑄茹撞上門框。
滑下去。
電話又響,楊容瑤肩膀夾著接起來,「有味道嗎?你先把瓦斯開關關起來,開門窗⋯⋯」
林鴻德彎腰,抓起瓦斯桶。
甩上肩。
林鴻德往上頂了一下。
鋼瓶卡在肩窩。
他沒有再看。
林瑄茹慢慢站起來。
臉開始紅。
後面,林俊文一直站著。
跟林鴻德同輩,卻是這家裡最不出聲的人。
他走到冰箱前。
拿了一瓶水。
走過去。
放在她手邊的桌角。
瓶身碰到桌面。
很輕的一聲。
沒有說什麼。
林瑄茹沒有碰那瓶水。
看了一眼地上的鑰匙。
撿起來。
走出去。
楊容瑤伸手拉林瑄茹。
電話還在耳邊。
「沒事,我去外交部幫妳媽。阿美沒來,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林瑄茹停了一下。
把楊容瑤的手撥開。
發動。
騎走。
4
小劉送完瓦斯回來時,
安全帽還拿在手上。
他站在門口喘氣。
衣服後背濕了一大片。
楊容瑤把單子推過去。
「這家先確認狗有沒有綁好。」
小劉笑了一下。
「又是那隻喔?」
「上次阿華伯拿安全帽擋牠,客人打電話進來罵。」
阿華伯那天還回:
「不然妳叫狗跟我道歉啊。」
結果客人真的氣到投訴。
小劉講到一半笑出來。
差點被口水嗆到。
「說打狗也要看主人。」
楊容瑤低頭重新整理單據。
「你自己小心一點。」
外面忽然有人按喇叭。
「瓦斯啦——」
三樓立刻有人探頭:
「等一下!我還沒關火!」
小劉停在門口笑。
「每次都這樣。」
曹阿伯從後面經過。
「上次還有人洗頭洗到一半跑下來。」
店裡有人笑出聲。
很短。
又很快散掉。
小劉點點頭。
但笑意很快淡掉。
他其實有點怕,那隻狗真的咬過人,但他沒有再說。店裡最近人手不夠,老曹年紀大了,新人做兩天就跑,他如果也不送,最後麻煩還是會回到楊容瑤身上。
所以他把單子收進口袋。
「好啦,我先去。」
轉身前,
小劉看見電腦螢幕還亮著。
Skype視窗停在最上面。
——我不希望跟沒有企圖心的人共事。
他沒看懂前後文。
但他忽然有點不敢多問。
5
第一次沒有即時回訊息,
是在台灣格瑞電子股份有限公司剛成立的時候。
那天她在送貨。
手機放在車上。
二十分鐘後回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接著傳來二叔楊智傑的聲音。
「事情不是等妳方便才發生。」
楊容瑤站在貨車旁邊。
沒有說話。
遠處還有人在搬鋼瓶。
鐵鍊拖在地上的聲音很刺耳。
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
幾秒後,
只回了一句:
「知道了。」
從那之後。
她開始習慣半夜醒來看手機。
習慣訊息震動的瞬間,
心臟先縮一下。
好像慢一秒,
事情就會垮掉。
6
楊智傑站在講台前。
白襯衫很平。
領口的麥克風反著燈光。
「企業最重要的是責任分工。」
台下有人拍照。
有人點頭。
直播聊天室一直往上跳。
「老師好強。」
「受教了。」
楊智傑笑了一下。
「成功的人會主動解決問題。」
台下有人舉手。
「老師,那如果團隊裡有人一直扛,是不是反而不公平?」
楊智傑笑了一下。
幾乎沒有停頓。
「能力本來就不是平均分配。」
「扛得住的人,多做一點,很正常。」
台下有人點頭。
還有人低頭抄筆記。
楊智傑拿起水杯。
「公司不是學校。」
「結果比感受重要。」
「失敗的人,只會等別人幫忙。」
掌聲響起。
他停了一下,
低頭喝水。
其實他昨晚兩點才睡。前妻半夜又傳訊息過來,兒子的補習費,還有這個月還沒匯的生活費。
「你不能每次都說最近比較忙。」
那句話一直停在對話框裡,他沒有回。離婚已經很多年了,但只要談到兒子,那些沒處理完的東西,還是會重新翻出來。
他揉了揉眉心。
其實他知道楊容瑤最近也很累,但他沒有別人可以壓,因為所有人裡,只有她真的會把事情做完。
所以最後,
他還是點開了楊容瑤的對話框。
7
鐵門拉下來後,
店裡安靜很多。
冷氣低低地吹。
楊容瑤坐回電腦前,開始對帳。今天的收入、欠收的款、流掉的客戶,數字一行一行往下排。
缺口一直都在。她沒有停下來看。
門外傳來機車聲。小劉回來了。
她抬頭。
看見他站在外面脫安全帽。
整個人累得靠在牆邊。
小劉走進來時,
手上多了一瓶麥香奶茶。
「超商第二件六折。」
他把飲料放到桌上。
沒有看她。
「冰的喝太多,
胃會壞掉。」
楊容瑤愣了一下。
「……喔。」
小劉點點頭。
轉身去搬空桶。
那瓶奶茶後來放到常溫。
她忙到半夜,
才想起來打開。
楊容瑤忽然想到。
其實小劉已經五十幾歲。
但最近,
大家竟然開始習慣問他:
「你順路幫我一下。」
她看著小劉。
因為他總是說好,所以事情開始往他身上堆。送瓦斯順便買菜,買完菜順便寄信,寄完信回來再搬瓦斯爐。
8
聊天室安靜了幾秒。
很快,
又跳出一句。
「事情總要有人想辦法。」
楊容瑤低頭對帳。
原子筆慢慢往下滑。
店門外有機車經過。
鐵門輕輕震了一下。
螢幕又亮起。
「成功的人找方法。」
幾秒後。
「失敗的人才會一直找藉口。」
白色訊息停在對話框裡。
她看了很久。
那失敗的人呢?
是不是最後,
都來找她。
楊容瑤忽然把聊天室關掉。
力道有點大。
滑鼠撞到桌角。
「幹。」
聲音不大。
但她自己愣了一下。
店裡很安靜。
沒有人聽見。
9
阿誠回到家時,
老婆已經睡了。
餐桌留著保鮮膜包好的菜。
他坐下來。
手機群組還在跳。
「下次吃什麼?」
「要不要去唱歌?」
他看著楊容瑤安排好的餐廳資訊。
地址。
時間。
人數。
全部整理好了。
他忽然有點心虛。因為大學的時候,其實最不會安排事情的人是楊容瑤,出去玩迷路的人是她,忘記訂票的人也是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都變成:「妳處理一下好不好?」而她真的會處理。久了以後,連他都忘了。
一開始不是這樣的。
10
凌晨十二點二十三分。
楊智傑傳出訊息。
「手電筒那筆款還沒進?」
已讀沒有立刻跳出來。
他靠在沙發上,
盯著手機。
旁邊堆著還沒看的報價單。
蕭萩紅從房間走出來。
「還不睡?」
「嗯。」
他揉了揉眉心。
其實他也累。
只是沒人看得出來。
因為所有人都覺得,
他是最有辦法的人。
所以不能倒。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楊容瑤已讀了。
但沒有回。
楊智傑盯著對話框。
幾秒後,
慢慢把手機放下。
不知道為什麼。
他忽然有一種,
事情開始脫離控制的感覺。
11
夜風有點涼。
楊容瑤站在紅燈前。
驗光報告從口袋滑出一角。
裸視0.03。
她低頭看了一眼。
又塞回去。
其實驗光那天。
店員有問她:
「要不要順便換鏡框?」
她看了一眼櫃子裡那排金色細框。
停了兩秒。
最後還是說:
「下次好了。」
路燈一段亮、一段暗。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
阿誠。
小劉。
楊智傑。
還有群組裡那些
總說「我都可以」的人。
有一次楊容瑤忙到凌晨。
回訊息時,
看到楊智傑半小時前傳來:
「睡了嗎?」
她還沒回。
下一句又跳出來:
「算了,沒事。」
對話框停在螢幕中央。
楊容瑤看了一下。
沒有回。
隔天見面時,
兩個人也都沒有提。
後來事情還是做完了。
只是沒有人再提,
是誰接的。
12
群組訊息又跳出來。
「下次誰約?」
沒有人接。
一分鐘。
五分鐘。
對話框停在那裡。
這一次,她沒有打開行事曆。
也沒有查餐廳。
群組就那樣安靜著。
安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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