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界線:下.Butler
紀子璇沒有立刻簽約。
還在人事部的時候,她見過很多急不及待的求職者;為了跨進這公司的門檻,在電話上談好價錢,看到合約上相同的數字,便把合約簽了。每每,他們會在一定時候拐回來,時而詢問,時而質問,合約裡的各樣條款。魔鬼都藏在細節裡,但它並無遮掩;它不怕你看見,就怕你不來看。
合約,不單是你將會得到什麼,更是這可見的將來裡,能規範你的是什麼。
她把合約下載下來,在原檔案名後加入日期和自己的名字,並另存一份,用作標註。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任何文件都留有最原始的版本;留一個參考,留一條後路。
合約的前半部分,通常是求職者最在意,甚至唯一在意的部分。僱主是誰;僱員是誰。薪金多少;福利多少。在哪工作;什麼時候工作。怎麼離開;離開以後又怎樣。
都是熟悉不過的字,熟悉不過的範本;她不單看過、解釋過、修改過,也曾從白紙一張開始草擬過。熟悉得記起每一段字詞的重點字眼,背後的一套邏輯,還有那些人事部和法務部之間的你來我往。熟悉得有一雙被訓練至變異的眼睛,能自動把無關痛癢的模糊掉,讓重要的浮面。
只是,這次她不是替公司看。
不是替員工看。
是在替自己看。
而這個自己,此刻,無法把視線移離合約上的名字。
Y. Yeung.
不是楊羽棠。羽毛的羽。海棠的棠。
明明是舊人,卻帶著絕對的陌生感,就像不曾有過任何共同的回憶。而這樣的一個人,正透過這些冰冷的文字,把她的生活交到自己的手裡。
不。
交到她的 Private Butler 手裡。
那是多麼漂亮的職銜。漂亮得近乎乾淨。
比清潔工乾淨。
比房務員乾淨。
比她這幾個月在招聘網站上看見的所有藍領職位都乾淨。
乾淨得紀子璇有那麼一刻懷疑自己在對比下是不是太骯髒。
那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絕對信任;而她,只為錢而來。
不為其他,只為錢。
至少,她必須這樣理解。
所以,她唯有亦必須以專業回應。而每個專業,都由清楚了解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開始。
把整份合約看了一遍,她便從頭看起,逐項標記。
工作時間定得不太清晰。她作了一點相關工作的研究,也細想了金融高層的日常行程,建議每日上班時間為十小時,從早上八時至晚上六時,星期一至五,公眾假期休息。除卻緊急狀況,額外工作需要事先書面通知和同意。
那樣,她和楊羽棠碰面的時間非常有限。
建議清楚列明工作安排為通勤管家,不與僱主同住。留宿工作安排只限突發狀況,並且需要事先書面通知和同意。
她寫得很快。像是有必要將這個可能盡快擋下來。
然後,是一堆的不。不負責跑腿任務。不負責處理工作相關文件。不提供醫療判斷。不接受非工作時間內非緊急指令。非工作相關訊息不構成工作指令,亦不屬於僱傭職責範圍。
都是為了把界線釐清,把干擾擋在外。
她停在溝通這個點上。
這些增刪都不是為了楊羽棠。是為了她自己。
楊羽棠不是被任何事框死的人;只要她想,她不需要規範來指引她,也沒有規範能阻止她。需要這些規範的是紀子璇;她需要能讓她確認事情的尺,需要在地上畫線,阻止自己越界。
這份工作不是 HR,工作場地不是哪座辦公大樓,職能不在商業範疇。
它是 Private Butler,工作場地是楊羽棠的家,職能在她的私人生活中。
那界線,模糊如混沌。
凌晨一時二十七分,她把修改意見整理成電郵,發回 recruiter,然後合上電腦。
房間重新暗下來,只餘水壺旁邊微弱的指示燈。她坐了一會,才起身洗杯。茶漬在杯底留下一圈淡淡的痕,她用海綿擦了兩次才擦掉。
擦乾杯子時,手機震了一下。
心口在那一瞬間,很不合時宜地緊了一下。
是 recruiter 的自動回覆,說收到電郵,翌日會處理。
紀子璇看完,把手機放回桌上。
那一刻,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是鬆一口氣,還是失望。
她不喜歡這樣。
於是,她關燈,上床,背對著手機閉上眼。
但睡意很久也沒有來。
翌日下午三時多,recruiter 來電說,僱主同意所有條款修改。只要能讓雙方都清楚理解,都寫進合約裡無妨。與紀子璇同意了開展工作的日期後,說會在 close of business 前把修好的合約發出,著她覆檢滿意後電子簽署就好。
楊羽棠沒有討價還價。
沒有刁難。
沒有把十年前任何一個稱呼放進這次回覆裡。
她只是接受。乾淨得像早已知道她會這樣做。
收到修改後的合約後,紀子璇把文件打開,確認她的每一項修改建議都在。一字不差。
忽然有種難以形容的不安。
像她畫了很多條線,對方站在另一邊,微笑著說,好,你畫。
不是因為對方相信那些線有多合理,有多重要。
不是因為對方相信那些線能守住。
而是因為對方知道,有人需要這些線。
紀子璇把合約看完,回覆確認。
房間再度變得安靜。樓下有人大聲笑,隔壁房客在講電話,街上有車駛過水窪。小鎮的傍晚灰得像沒洗乾淨的布,窗玻璃上凝著一層潮氣。
紀子璇坐在桌前,沒有動。
合約已經清楚了。
她的職位清楚了。
楊羽棠的身份清楚了。
她們之間應該如何聯絡、何時聯絡、為什麼聯絡,也都清楚了。
所有東西都被放回適當的位置。
這樣很好。
她對自己說。
這樣就不會再錯了。
紀子璇正式成為管家的第一天,楊羽棠不在。
合約和所有相關事項處理妥當以後,她便收到從楊羽棠助理的主動聯絡。那個在面試時見過的男人。除了公式的歡迎,他也發來了一堆相關資料,諸如房子平面圖、大樓管理處發出的各類指引等,以及楊羽棠的出差行程延長的消息。
她人在蘇黎世,周二接近深夜才回家。
也好。
紀子璇比鬧鐘早醒二十分鐘。
窗外天仍是黑的,深夜的那場雨把窗戶玻璃打濕,也沒把什麼光反射進來。牆壁裡的水管傳來流水匆匆的聲音,隔壁房客進了浴室,打開了水龍頭。樓下傳來抽油煙機的聲音,有人打開了收音機,聽著天氣報告。街外傳來誰人壓著聲線的吵鬧、廚餘的臭味、車門被狠狠關上的聲音,車輪濺起了街道旁的積水。
她沒有立即起床,躺著,盯著天花板。
脫離失業大軍的周末,她去了附近的平價超市,買了一雙室內鞋、一本筆記本、一枝黑色走珠筆。翻出白色的襯衣、黑色的西褲、深棕色的皮鞋,她把衣服拿到洗衣店洗了一遍,在等待時把皮鞋擦乾淨,上了一層皮蠟,稍稍遮蓋鞋尖的幾條幼細花痕。把衣服熨平時,發現襯衣的袖口開了一個很小的洞;她看著那衣袖很久,然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這不是制服,合約也沒有訂明需要穿制服;但紀子璇覺得這身衣著接近制服,她也需要如此穿著。
在電腦上開了一個檔案夾,把助理發來的資料逐一儲存;又打開一個空白文檔,先儲存,才開始細閱裡頭的每一個字。然後把需要進一步研究或查詢的事項寫入文檔。她也在網上查找資料,把房子所在區域附近的商店分類記下,查找諸如醫院、警局、銀行的所在。
然後,她把往來小鎮與那房子的幾種交通路線記下,對比出各方法的排名,把地圖截圖存在手機裡,也設好鬧鐘。翻出 tote bag,把室內鞋、筆記本、走珠筆和電腦放進去,多番確認錢包和駕照都在,她才準備進睡。
準備得很妥當,讓她能就這麼躺著,等待鬧鐘響起。
她知道,自己需要準備。讓情緒沉澱,也是準備的一部分。
前往倫敦市的地鐵很擁擠,雨水的味道在車廂裡混入香水、咖啡、濕外套和暖氣焗出的氣味,形成一種矛盾的氛圍。和巴士上帶陰冷的灰暗氛圍不一樣。每個人都很狼狽,卻都逼著自己看似體面;明亮底下有股怎樣也撇不清的陳舊氣味,像努力要往陽光下散去,卻始終散不掉。
她跟隨魚貫的人們步出地鐵站口。跟他們一樣身穿大衣的自己並沒能追上他們的步伐;塞著耳機、手拿咖啡杯的每個人都像在追趕著什麼,像是加快腳步那麼一丁點便能追到。在他們當中,她依然像個被錯置的人。
但她還是來了。
七時三十七分。依然太早。她走到街角的咖啡店,看了看咖啡和 pain au chocolat 的價格,沒有買。走到迷你超市,看了看生果杯和 meal deal 的價格,也沒有買。她在等著咖啡的人群中離去。
助理遲到了五分鐘。
大樓前台的工作人員換了,並沒把她認出。她上前報上姓名和來訪原因,詢問登記的程序。前台人員一直掛著訓練得無可挑剔的笑容,客套地講解程序的大概。
助理趕到時,前台人員的講解差不多完結。
他連聲抱歉,向前台介紹紀子璇,又把事情由來講了一遍。紀子璇和前台人員都掛著客套的微笑,聽他說完,才正式進入登記程序。
「Great! There you go!」
助理把楊羽棠家的門咭遞到紀子璇跟前,在她接過時有點浮誇地呼了一口氣,然後笑得相當燦爛,自稱相當坦白地說他大概比楊羽棠更期待紀子璇的到任。
期待嗎?
交接了門咭,也交換了電話號碼和 WhatsApp 帳號,助理便離開。他的笑容一直掛著,帶著一種近乎不設防的年輕活力,像一件剛從洗衣店取回、好好熨平的襯衣。
是挺好看的。
那種還未被摺皺的樣子,她見過。
紀子璇沒有急著上樓,而是再來到前台,請求人員帶她在大樓裡走走。她有必要知道各項設施的位置,諸如緊急出口、管理處、送貨專用的升降機、垃圾房等。翻出筆記本,按著昨天記下的一些問題提問,把關於保安系統、快遞程序、訪客登記、聯絡方法的事項釐清。
前台人員並沒感到被打擾,提到楊羽棠有挺多快遞,也有不少服務人員定期到訪,能盡快把日程整理是絕對的好事。
的確,助理發來的資料裡包含一張很長的外判服務清單,涵蓋各式各樣的服務。
不是 Just Eat 一類的外賣,而是上門廚師;不是家務助理,而是專業清潔公司;不是 Uber 叫車,而是專責司機。單是洗衣乾衣,便有專門負責高級衣物的、負責日常衣物的、負責床單被舖的、負責窗簾和毛巾的。還有農場直送的花店、二十四小時到府維修,甚至特許的私人醫療支援。
在玄關換上室內鞋後,紀子璇坐到飯桌前,打開電腦裡的清單,逐一致電各個外判單位,自我介紹,了解楊羽棠的服務要求、頻率、付款安排和聯絡方法。
她的語氣很穩。
穩得像自己本來就坐在這張飯桌前,替那個人把生活重新接上。
掛斷最後一通電話,紀子璇才呼了一口氣。
她看了看電腦上新增了不少資料的清單,又看了看身處的這間大屋。
楊羽棠的生活並不像她所想的凌亂、失序。
它只是被割開成許多不相連的部分,分散在不同人的手裡。每一部分都昂貴、專業、有效率;合起來,卻仍然是一個彼此沒有太多關聯的脆弱整體。
她拿著筆記本,又回到玄關處。
屋內依然整齊,東西都在適當的位置。甚至,上一次看到的、散落的東西,也被收拾妥當。玄關旁的快遞仍在,但疊得很齊整;茶几上沒有咖啡杯,只有裝飾用的空花瓶和香薰蠟燭,幾本扇形排放的雜誌;餐桌上沒有文件,沒有藥。廚房水槽裡沒有雜物,沒有水跡,沒有水垢。
已不像剛退房的商務酒店房間。
更像新建樓盤的示範單位。
她大概讓人來清潔過了。大概連她本人也還沒看過房子這刻的樣子。
昂貴、乾淨、整齊,沒一點生活的氣味。
玄關的鞋櫃上是木雕盤,裡頭放了一堆沒有標記的鎖匙和兩條車匙。鞋櫃裡的鞋子沒有明顯的擺放分類,翻側了的幾對高跟鞋鞋踭有花痕,鞋面不甚光亮;其他的鞋子很乾淨,但封了一層薄薄的塵。快遞被整齊疊在鞋櫃旁,剛好避開客廁的門。
打開筆記本,在第一頁上寫上日期和標題 Initial Assessment。
快遞處理
鎖匙標記
擦鞋和補鞋服務
刻意略過開放式廚房和飯廳,她先走過客廳,來到落地玻璃窗前。窗外倫敦已完全醒過來,雨後陽光讓玻璃上的垢印顯露,她歪著頭仔細查看,確認是外部水垢。轉過身來,她走到沙發前,抬起椅墊,彎身查看。茶几上的雜誌是兩個月前的商業月刊,香茅香薰蠟燭已見底。
窗戶外部清潔時間表
沙發深層清潔
雜誌訂閱更新
香薰蠟燭補給/氣味更換
廚房太乾淨,沒有多少生活使用痕跡。
流理台上最就手的地方,置了一台高端的全自動咖啡機,其下方的抽屜裡是一系列不同口味的咖啡豆。都不是在超市貨架上看到的品牌。上方的廚櫃裡是杯子;上層是各式各樣的酒杯,下層是咖啡杯,放置得有點混亂。
在那堆咖啡杯前,放了一張有點陳舊的咭片,上面寫著「不准空腹喝咖啡」。
楊羽棠的字跡。
紀子璇看著那張咭片。很久。然後關上櫃門。
她把廚櫃逐一打開。裡頭除了簇新的餐具和鍋具,只有少量的調味品和乾貨,例如有沉澱物的油、結塊的蒜粉、結晶的蜜糖。燕麥、罐頭湯、中式湯料,不是已經過期便是快要過期;只有進口的日本微波即食米飯看來是可吃的。
某個抽屜被用作急救站,除了急救用品外,都是不同品牌的止痛藥和胃藥,散亂地推在一起。
彷彿被錯置了的,是裡頭的一包梳打餅。
它不屬於急救用品。
也或許屬於。
「你不能單靠胃藥。胃不舒服可能是胃酸過多。吃兩塊梳打餅可以緩解一下。」
她像聽見當年略帶煩躁地說話的自己,也像看見當年尷尬地笑、強忍胃痛的楊羽棠。
雪櫃裡是開了瓶的白葡萄酒和香檳、過了期的乳酪和沙律菜、看來已不新鮮的水果。
她並沒預期雪櫃裡會有 ready meal。不是超市現貨,而是特製的中菜,一盒一盒放滿了一層格,標著食用期限,都是只有三天的新鮮貨品。
也都過期了。
只有瓶裝水是能喝的。
一時間,紀子璇的腦裡有點混亂;太多不相關的記憶佔據了大腦。
她拿了一瓶水,開了,喝下去。
一口,又一口。
良久,把整瓶水都喝完,才重新打開筆記本。
咖啡台
杯具、餐具、鍋具
急救用品、成藥
乾貨、乾糧
酒精、水
食物
都是棄置、重整、補給。
不是生活白痴。
只是工作噬食了生活。
書房是鎖上的。
噬食生活的,都藏著。
那再平常不過。對銀行家來說,有太多東西因著不同原因而不能見光,哪怕它們對其他人和事有多大影響;哪怕它們正噬食著主人本身。又或是,在那鎖起的房間裡,主人從來不是楊羽棠。
紀子璇輕嘆一聲,轉身去往雜物房。
房裡的洗衣機和乾衣機都是高級貨,卻簇新不已,塵檔也乾淨得很。旁邊的洗衣用品和清潔用品大多還剩很多,表面舖了一層薄塵。洗衣籃有多向分類,衣服卻都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機洗,哪些是手洗、哪些是送洗。另一邊的高櫃裡是網絡終端機、好幾張維修卡、一堆安裝後剩餘的部件;也有燈泡、電池、濾芯之類的,工具箱也不缺,卻都散在櫃裡,與各種服務商留下的咭片、單據和說明書一起藏在微塵裡。
就連工具也是齊全的;齊全得讓人更無法使用。
她在睡房門前站了一會兒,謹慎地敲了敲門,又等了一瞬,才推門進入。
那是整個房子裡最有人的氣息的地方。大床的床舖被細心整理過,布料乾淨且熨平,像酒店客房那樣。但清潔的人沒有移動私人物件。床頭櫃上有眼鏡、護唇膏和一瓶助眠的草本藥片;藥瓶下壓著一張字條,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思考碎片,和一枚落單的耳環。
她有點抗拒,像是在挖別人的私隱,但還是硬著頭皮,以工作之名,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
上層是紙巾、充電線、無線耳機。下層是兩本書,經典的 Tuesdays with Morrie 和某個歷史名人的傳記,都夾著書籤,也都封了塵。
沒有什麼。她鬆了一口氣。
衣帽間的物件分類顯然來自專業整理師,物件的擺放皆循清楚的動線規劃。每一個細節都像在提醒使用者:這裡沒有多餘的步驟,沒有無效的空間,所有東西都該被拿起、使用、放回原處。
當中,卻有明顯地從那框架裡跳出的地方;楊羽棠自己的想法,不被規範地擋在動線上。
中央的長皮凳置著她的名牌行李箱,空不出來座位。行李箱裡的衣物和用品整齊放好,像剛被置進,也像不曾被使用,原封不動地推回來。皮凳旁是裹在專用膠袋裡、需要洗滌的衣物,都整齊摺好,只差從袋裡拿出;裡頭沒有帶氣味的物件,沒有內衣,沒有襪子,跟未穿的衣服相去不遠。
東西都分得很清楚。只是沒有時間處理完畢。
彷彿,明明在處理,卻總在最後一刻被停住了動作。
又或許,就差那麼一丁點力氣,無法把最後一件事做完。
那被功能性分散開去的、沒有太多關聯的脆弱整體,脆弱不在她不懂處理。
在她沒有時間,沒有餘力,把這些部分重新連在一起。
她自己,也只是其中一個被使用過度的部分。
紀子璇站到梳妝台前,看著鏡子旁貼著的一張便利貼。
食早餐。它說。
「那以後,還會有人提醒我吃飯,comment 我的點餐嗎?」
「你自己。」
她說。
她照做了。
只是,照做以後,生活並沒因此變得容易。
在屋裡來回走動,反覆確認,又往幾個服務商打電話,天暗下來時,紀子璇坐回桌前,在試算表裡把資料再整理一遍。然後,她打開一個空白文檔,敲入題目。
Initial Household Assessment and Proposed Management Plan
細想,看了看試算表,又再細想,她先敲入兩個分類標題:外部觀察和內部觀察。在外部觀察下,寫入一列次分類:大樓管理、服務商管理、快遞和信件管理。又在內部觀察下寫入次分類:玄關、廚房、飯廳、客廳、書房、睡房、其他。
接著,她把外部觀察的相關內容一一寫入。
大樓管理方面的資料幾乎是從試算表裡 copy and paste,沒有太多核對,沒有太多改變,沒有太多情緒。那裡頭都是流程,都是外部因素;沒有情緒,沒有回憶,沒有楊羽棠。
她呼了一口氣,在這部分的頂部加入 bolded 的一句。
FYI only. No action nor approval required.
接著,她在服務商管理的次分類下,先寫下一小段的概括。
Current vendor support is extensive but decentralized. Certain service providers’ flexibility is limited. The lack of a central coordination point may result in overlaps, delays, or gaps in service provision.
然後,她把各項服務再細分為定期和不定期服務。給每一項定期服務加入建議使用頻率、使用範圍、確切時間和總計價格;也給不定期的服務列出價格、所需的預約時間等資料。對不能提供足夠彈性的服務商,她列出幾個可用的接替供應商,或可行的其他方式。
私人管家會作為所有服務供應商的 central point of contact。
她這樣建議。
關於快遞和信件管理,便牽涉身份的配置。
她先把一切快遞和信件分作兩類:楊宅的,和楊羽棠的。
例如將來的食物和雜物配送,或服務商發來的信件等,能讓私人管家代為處理的,都被撥入楊宅的分類。她建議把收件人寫為 The Yeung Household。
不是楊羽棠。也不是紀子璇。
而其他,則通通是楊羽棠。
那些,她沒有明確建議代為拆封和整理,而是等候 Master 的指示。
她思維上掙扎過,在內部觀察這分類中,是否只保留建議。例如,建議標記每條鎖匙的用途,而不必說及當刻的凌亂。
楊羽棠不需要有人提醒她,雜誌過了期、食物過了期、藥品過了期。也不需要有人告訴她,沙發底有紅酒跡、工具櫃很亂、床頭櫃裡的書封了塵。更不需要有人確認她說,咖啡杯前的字條、藥櫃裡的梳打餅、鏡子上的便利貼,都被看到。
私人管家不應該以重複對方所知來表現自己的用處。
她把觀察全都略去,只留一列建議,等候 Master 的批准。無論是把鞋子逐步送修,鞋櫃根據整理師提供的資料重新擺放,重置月刊訂閱,安排深層清潔,以至廚櫃的整理、食物和飲品的棄置和補給,藥品的庫存管理,都被寫成冷冰冰的、等候發落的 to-do 事項。
不能說屋子了無生氣。
不能說事情總是虎頭蛇尾。
不能說那些字條和便利貼在沒有補給的情況下毫無用處。
然後,她想到藥櫃裡堆放的止痛藥和胃藥。
痛得臉容扭曲,身體拉不直,站不起來,呼吸不了,再多的藥也沒用。
她回到文檔的最頂部,加入 Executive Summary,把已寫下的東西極為簡潔地擠進一小段文字裡,以一句話總結。
Please review and approve the pending items listed in the last section of this report.
然後,又回到文檔的最底部,敲入 Pending Master Confirmation 的標題。其下,全都是問及楊羽棠就各項建議的明確授權。
是否批准與服務商就各項服務作確認,並在必要時更改服務商
是否批准開啟及分類信件與快遞,私人性質例外
是否批准內部整理及補給建議
是否批准棄置過期食物、乾貨及失效用品
是否批准建立 household manual 及每週用度報告
是否批准每星期上報支出並報銷
她的手停了下來,頓著。良久,才繼續敲入。
請確認食物偏好與忌口,早餐與晚餐喜好
請確認咖啡飲用習慣
請確認花材及香氣偏好
請確認緊急聯絡人
請確認藥物清單及需要注意的醫療事項
很荒謬。
真的很荒謬。
她不會提醒楊羽棠吃飯,卻在問她有什麼早餐和晚餐的偏好。著她不要依賴藥物,卻問她要藥物清單。
The immediate focus is to set up a manageable short-term system. A more efficient and cost-effective long-term framework, with preventive measures, will be reviewed and proposed.
她頓在文件的終處,有點茫然。
在人事部的時候,處理的報告同樣冰冷;即便裡頭說的是龐大金額,影響的是數以百計的人。她從不在發送前的一刻猶豫,哪怕這些報告容不得一絲出錯,哪怕任何錯誤都會讓她丟掉飯碗。她沒在怕,對自己的工作保有極大的信心;彷彿沒有出錯的可能,彷彿那裡頭說的不過數字,與世界無關。
她怕。
怕裡頭寫的會揭露什麼。
怕被揭露的會傷及任何人。
怕楊羽棠被刺到。
怕自己被傷到。
怕被證明自己不是旁觀者。
然而,那報告還是準點躺在楊羽棠的私人郵箱裡。
楊羽棠收到那電郵時,正坐在 limo 裡,在前往某客戶辦的聖誕派對途上。外面的風很大,天很冷,再多的 mulled wine 也暖不起來。
她以為,紀子璇的電郵會有溫度。
她往下掃,看到 food preference,coffee consumption habit,emergency contact,medical matters。每一個詞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正因如此才顯得殘忍。
她都看見了。
但她沒有問。
只要求確認。
然後,她看到 Pending Master Confirmation。
不禁冷笑了一下。
Approved.
No preference.
Chinese food.
Heartburn.
她突然覺得,heartburn 這個詞取得不錯。
至少它承認,痛的位置與心很近。
轉到 WhatsApp,與紀子璇的對話頁面顯示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電話號碼。她還不敢把她加到聯絡人清單裡,卻已把這對話頁面 pin 到頂部。
Thank you, 子璇.
又刪掉。
最後只留下一句 Thank you.
發出訊息。她不敢等待,把手機收進口袋裡。
那句 thank you,紀子璇在離開屋子的一刻已看到。在 notification 欄裡。但她沒有打開 WhatsApp,沒有細看,也自然沒有回覆。
她不敢。
一打開,便會看見那個沒有名字、只有號碼的對話頁面。她會知道楊羽棠正在等,又或者不是。她會想起,很多年前,那人曾經隔著同樣的頁面,帶著笑意似的問她:
You were waiting?
That was fast.
:)
她真的不敢。
直到晚上,回到小鎮,在出租房裡等到隔壁房客的呻吟停止,她才掏出手機,打開頁面。
對話裡只有那一句 Thank you。
沒有追問。
沒有第二句。
她看了很久。
You’re welcome.
她說。
還是比鬧鐘早醒,她躺在床上,只想到昨晚發出的那句回覆。
那句 You’re welcome 再正常不過。不太靠近,也不太疏遠,距離適中,即便在上位者和下位者之間也是得體的回覆。
但她害怕。
或許該回覆一句 I shall proceed accordingly。或許該回覆一句 Well noted with thanks。
冷一些。距離更遠一些。讓訊息更商務化一些。
但她沒有再回覆。
楊羽棠也沒有。
她拿著手機,視線放在同一個頁面很久。鬆了一口氣,也有說不清的一點失落。
地鐵依然擁擠,氣味依然難以形容,人們依然趕忙。唯一不同的,是她有了可以花費心神的事。她掏出手機,把昨天的報告重看一遍,然後在腦裡將事項拆解,再記進筆記本裡。
沒有助理歡迎,倒是前台人員把她認出,向她微笑。她便回以同樣專業的笑容,然後順著勢頭來到前台,把關於垃圾分類的問題事項與對方商談妥當。關於快遞,她以不想礙著屋主的門口為由,查詢了一般的快遞時間,同意準點自行前來前台領取。
推門,從包裡拿出室內鞋換上,她走到屋的中央。
屋子跟昨天並無不同。
沒人。
當然。
楊羽棠還在蘇黎世。她的助理也不會再隨便進屋。
她依然是今天這間屋裡唯一走動的人。至少,在上班時間內會是這樣。
放下包,她走到雜物房,取來小刀,便在玄關處整理快遞和信件。從寄送方的名字和地址,以及包裹和信封的外表,她把它們分類:楊宅的,直接拆封,並作記錄和安置;楊羽棠的,記錄、拍照,信件放在鞋櫃上的一角,包裹依然在櫃旁。
木雕盤裡的鎖匙,她依靠形狀大致猜測其用途,再進行測試。確認了的,掛上標記好的分類牌;未能確認的,圈在一起,標上未明。車子各有品牌的原廠匙扣,不用標記。她把所有鎖匙和車匙整齊置進小盒子,再把小盒子放進鞋櫃的左邊抽屜。木雕盤裡,只留鎖匙形狀的門咭。
把鞋子從鞋櫃裡拿出,依據種類排列,她逐對拿來檢視,記錄哪些需要擦淨,哪些需要送修;哪些需要季節存放,哪些需要放在最就手的地方;哪些能由她處理,哪些需要專門的鞋匠服務。然後把鞋子按動線收回鞋櫃,她給鞋匠撥電話,確認鞋子送修的程序和時間。
從雜物房裡翻出即棄手套,戴上,她開始處理廚房的食物、飲品和乾貨。把開了瓶的酒倒掉,把過期的食物和乾貨逐一處理:乳酪、沙律菜和變味的飯盒作廚餘棄置;沉澱的油倒進廢油瓶,連同空罐和酒瓶一併分類回收。
楊羽棠訂的特製飯盒都是中菜,偏好清淡,營養都是計算好的,並不是街外中菜館的油膩。翻熱應該不難,只是放進微波爐,按幾個鍵的事。食用日期都標在盒底,反轉一看,都過期了,食物汁液也在真空薄膜邊滲出,氣味稍稍充滿了雪櫃前的範圍。
食物都準備好,就在雪櫃裡等著。她卻連打開雪櫃,翻熱食物的時間和力量都抽不出來。
「我不餓。」
「但我真的不餓。」
食物並不會與你理論。
食物和乾貨處理好後,她來到咖啡台。
把廚櫃裡的杯具全部取出,放進洗碗機裡清洗,她把櫃的裡裡外外清潔乾淨。拉開抽屜,把過期或風化了的咖啡豆丟棄,確認還有存貨,記錄需要的補給後,她把抽屜也裡外清潔了一遍。從網上下載了說明書,把咖啡機也擦乾淨,啟動機器的自動清洗功能。
那張咭片還在。
不准空腹喝咖啡。
她沒有丟。
拿來木製小淺盤,預留放置兩個咖啡杯的位置,旁邊放了幾包梳打餅和黑朱古力。
咭片置在小淺盤前。
根據急救箱手冊的內容,她以小隔板把抽屜分作不同部分,把需要的急救用品和藥品整齊排放,多餘的收到急救箱裡,放到雜物房。藥品有點多,她根據成份大致分成止痛的、傷風感冒的、舒緩腸胃不適的,然後把過期的丟棄,用途不明的拍照和記錄,再放進塑膠袋裡,以便與醫生跟進。在胃藥旁邊的小隔,她放了幾包梳打餅。
藥品抽屜上方的廚櫃,本來置了不少餐具,通通被她清出。空出的空間,在她腦裡已有內容,放的會是輕食,例如梳打餅、即食粥、即食米飯。還會置入蜂蜜、瓶裝水、電解飲品、薄荷茶包、薑茶等。
Stomach-friendly food stock
她在筆記本裡標記,寫入需要立即購買的數量。
鞋匠上門取鞋前,她把握時間出門購物。
大樓附近的都是高級超市,貨品的質量高,價錢也自然高。貨架上展示的品牌,對紀子璇來說,不少是陌生的;產地陌生,價格陌生,種類也是陌生的。而這些昂貴的東西,往往保質期更短;她必須更仔細地思考,讓這些因素不影響整套流程的運作。
她也多花時間,往外再走了點路,到稍遠的日式超市購入像即食米飯等亞洲食品。楊羽棠說自己喜歡中菜,但她心裡的中菜往往混有不少日韓食材和美式便利。她說不出分別,卻曾被日本米熬出的瑤柱雞粥深深吸引。
「這粥我能吃一輩子。」
笑得像是個餓了很久的貪吃鬼終於吃到東西那般。
楊羽棠不知道,那粥的綿滑和甜來自哪裡。
紀子璇站在雪櫃前,想了好久,然後把進口走地雞放進購物籃裡。
每買一樣,她都把價格記進手機裡,連小票拍照存檔。
回到屋時,下午的信件和包裹已送到前台。她先把它們領回,按早上建立的分類處理好,才翻出鑄鐵鍋。先開始熬粥底,然後在熬粥和其他工作之間來回走動。把洗碗機裡的杯具拿出和放好。把送修的鞋子交予上門的工人。把乾糧雜貨置入廚櫃的各個專屬位置。把水果切好。把雞肉和雞骨分開,雞骨熬湯。新買的食物盒洗淨。
從超市買來的小卡精緻得有點過分。她想了又想,才逐一在其上寫上字句。
Breakfast. Consume by Wednesday.
Light meal. Reheat 4 mins on high. Consume by Friday.
Do not pair with alcohol.
她買了白鬱金香,插進客廳的花瓶裡。扔掉見底的香茅香薰蠟燭,換上一個尤加利氣味的蠟燭,在旁邊放了小咭片。Do not light up after alcohol.
她拿著薰衣草精油擴香走到睡房門口,停了停,最後沒有進去,只把它放回雜物房的 pending shelf。
睡房不是今天該處理的範圍。
把熬好的粥分別放到盒子裡放涼,紀子璇坐到桌前,打開文檔,開始建立屬於楊宅的專屬應用手冊。她把建立好的各個流程和時序分門別類,以圖表和清單展示,再以時間表的方式像一星期的流程畫好。其他無法以時間分野的項目,例如食譜、香薰選購等,則以簡單段落闡述。
別人最討厭建立的 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在她手裡不過簡單。
她很久沒有這樣清楚地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她從十多年前開始便在做相似的事,把每個被丟進城裡或被送出城外的人最怕的事項,relocation、簽證、福利、緊急狀況處理等,整合成他們能跟隨的框架。
分別只在於,現在,她只為一個人而做。
那個人是楊羽棠。
一切便都變得困難。
收到紀子璇的電郵時,楊羽棠剛下飛機,正在排隊等候入境。她很累,上飛機前又喝了一點,人有點飄;心裡清楚同事和客戶都在各種節日慶祝場合,她覺得沒有查看電郵的必要。
但,那是紀子璇。
她打開電郵,只見公式不已的內容,分了 completed 和 pending 兩部分。紀子璇把每完成的各項工作簡單報告,然後又拋給了她好幾道問題。私人信件和包裹的處理、醫療和藥物相關的資料、緊急聯絡人資料等。
我不在乎。你可以替我決定。
她很想這樣說。但她沒有。也沒有什麼其他可說。
感覺喘不過氣來,她嘆了一聲,把手機收回口袋裡。
我能忍耐到何時?
她帶著疑問,拖著疲憊,推開了家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客廳茶几上那白色鬱金香。她被那花兒勾著眼光,鞋子也沒脫便往客廳走去。緩慢地坐到沙發上,她看到那不一樣的蠟燭,便拿到手裡。Eucalyptus。拿到鼻前聞了聞,嘴角不禁上揚;她把蠟燭放下,想要起身去拿點火器,才發現茶几上的小咭。
Do not light up after alcohol.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在幹嘛?」
「我沒有要喝。」
「放下。」
明明不是同樣的對話,明明用辭差天共地,她卻彷彿聽到紀子璇的聲音。
忽然感到身體多了點力,她起身,本是要往玄關脫鞋,卻被什麼拉著走到了廚房。
咖啡機在閃亮,旁邊的咖啡杯有梳打餅作伴;楊羽棠手寫的那張小咭片佇在它們跟前,突然像個小孩,被什麼大人守在後面。
本想要泡一杯咖啡,吃一包梳打餅,卻又被胃裡那點空寒拉住。她打開廚櫃,本來放即食米飯的地方全是廚具。皺了皺眉,她又打開另一邊的廚櫃,便見好些乾糧整齊置著,像訓練有素的小兵,排著隊等人指令。
它們跟前,又有一張小咭。
Stomach-friendly food stock
楊羽棠笑得更甚了。
有點不信邪地來到雪櫃前,打開,便見簇新的食物保鮮盒整齊排著,前面分別放著小咭。
Breakfast. Consume by Wednesday
Light meal. Reheat 4 mins on high. Consume by Friday
雞粥。
她把食物盒拿在手裡,垂頭細看。很久。很久。直到雪櫃發出鳴響,她才醒過來,按指示把食物盒放進微波爐翻熱。
她沒有傳照片。
沒有 evidence。
也沒有問她是否還在。
她只是照著小卡上的指示,把粥放進微波爐。
四分鐘。
很久以前,紀子璇總嫌她什麼都要人提醒。
她從廚櫃裡拿了一瓶水,捧著食物盒,坐到餐桌前,一口又一口地把粥吃下,安靜不已。
這雞粥,比任何一碗都要綿滑,都要鮮甜。
它在胃裡凝聚了一股暖。久違的暖。
卻在心上劃了冰冷的一刀。
紀子璇進門換上室內鞋,並沒看見其他的鞋子,便想到楊羽棠可能行程延誤導致人還在外地。當她看見水槽旁的瀝水架被打開,上面放著洗乾淨的食物盒,她便認定楊羽棠已經出門。
所以,當楊羽棠穿著絲質睡袍從睡房步出,她臉上的驚訝來不及遮掩。
「早晨,子璇。」
素顏的她,竟然也很好看。
「早晨,楊小姐。」
楊羽棠的眼神稍微晃了晃,便拉出一聲輕笑,走到紀子璇跟前。
「謝謝你。」手裡是瓶裝水,放到廚房中島上,「家裡好多了。」
「我應該做的。」
作為你的私人管家。
她想。
卻沒敢把那幾個字說出口。
「楊小姐今天休假?」
「不。」楊羽棠轉身,走到餐桌前,坐下,「只是晚一點回公司。昨天那趟飛機不太行。」
是氣流問題,觸發肩頸或腰背痛嗎?還是睡得不好?
紀子璇很想問。並沒有。
「那麼,楊小姐會想先吃早餐嗎?」紀子璇沒帶情緒地問,「雪櫃裡有水果和燕麥乳酪。或者,你 prefer 的話,我可以弄熱食。」
「熱食?」楊羽棠看著紀子璇,把嘴角壓了下去,「如果不太麻煩的話。」
「不會。」
她並沒弄太花巧的熱食,不過是炒蛋配酸種麵包和牛油果。她沒有給楊羽棠泡咖啡,而是倒了一杯黑芝麻燕麥奶。
稍頓,楊羽棠沒作聲,看著眼前的早餐。
對她來說,那是很大的一份早餐;平日頂多只是黑咖啡配梳打餅的她大概吃不完。但她很想吃完。
那是紀子璇給她做的早餐。
「要是楊小姐想喝咖啡,」紀子璇看著抬頭往她看來的楊羽棠,「過半個小時我可以給你泡。那沒那麼傷腸胃,也最有提神效果。」
楊羽棠一時不懂回應。然後笑了,點了點頭,拿起刀叉便吃起來。
炒蛋灑了蔥花,香氣很輕。
酸種麵包烤過,邊緣微脆。
牛油果加了點檸檬汁,酸味很乾淨。
原來早餐可以這樣誘人。
她覺得,她是真的能吃完這份早餐。
「那麼,我先去處理一下……」
「子璇。」楊羽棠叫停了她的腳步,喝了一口燕麥奶,才不經意地說,「那個,以後家裡的事,不用發電郵,WhatsApp 就好。」
「可是……」
「公司的電郵很多。經常轉換帳號不太方便。」
紀子璇頓了頓。
楊羽棠拿工作作理由,她便沒有太多拒絕的空間。即便,她心裡總有擔憂。
「那,比較正式的,可以繼續使用電郵確認嗎?」
「例如?」
「授權、開支、特別工作安排這類的。」
「好。」
楊羽棠知道,那已是紀子璇的讓步,也沒有過度追問。她拿過桌上的手機,打開WhatsApp,那個還是號碼的頁面。
「所以,我可以正式把你加進 contact 了嗎?」
「……什麼?」
「我不想跟一個電話號碼傳訊息。但我也不想在你沒同意的情況下,儲存你的 contact。」
即便,她早已從 recruiter 那裡拿到她的號碼。
即便,她就算私下加了紀子璇為 contact,她也不會知道。
即便她拒絕,楊羽棠也不會刪除那個號碼。
紀子璇把手機掏出,也打開了 WhatsApp 頁面。頓了頓。
「好的。」
「Good。」
楊羽棠很快便把號碼加入成 contact。WhatsApp 頁面不再顯示號碼,而是她的名字。
Kay Kee。
頭像是某處的風景。
她很快地看了一眼,便把手機放回桌上,壓著嘴角,繼續吃著。
「你也可以加我。」
似是毫不在意地說。
紀子璇看著手機上那頁面,等了一會,才把楊羽棠的號碼加進 contact list。
頁面上的名字變成 Yutong Yeung。
頭像是香港的夜景。
拿著手機的手不禁一緊,她一刻心慌,把手機收回口袋裡。
楊羽棠出門上班的時候,紀子璇為她泡了咖啡,裝在保溫咖啡杯裡。她拿著咖啡來到玄關處,想要遞到楊羽棠手裡,卻又收了回去,置在鞋櫃上。
「楊小姐。你的咖啡。」
剛穿好鞋子的楊羽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鞋櫃上的咖啡,目光停了一瞬,然後擠出微笑。
「謝謝。」
她又彎身整理了一下已整理好的鞋子。
「早餐很好吃。」
紀子璇頓了頓。
「我會把它加入輪替餐單。」
楊羽棠聽懂了。
紀子璇又把一切藏回工作裡。
她微笑,沒有回應,拿過咖啡杯,便出門了。
大概因為那份早餐,又或是那杯咖啡,楊羽棠這天比平日更有效率、更有活力,把安排好的會議一個又一個提前結束,一項又一項工作逐一處理乾淨。
她有清晰的目標。
她要準點下班。
她要在黃昏前回家。
最終,卻又被紐約那邊臨時加進來的 call 拖住腳步。
回到家時,已差不多八時,紀子璇早已下班。WhatsApp 頁面裡是她這天的工作總結,還在 pending 的項目,以及給楊羽棠的 executive summary。
No further action required from you today.
楊羽棠坐到沙發上,點燃了茶几上那尤加利蠟燭,看著手機上的這句。
這是她最有機會準點回家的一天。努力過後,還是錯過了。
就像很多其他的事,再努力,結果也不如預期。
更何況,紀子璇一直很懂把自己收回去。
她打開雪櫃,拿了一個食物盒,裡頭是清蒸鱈魚、蒜炒椰菜配白飯。按照指示,放進微波爐裡翻熱,她看著食物盒在爐裡轉動。
沒有拍照。
沒有 evidence。
沒有風險管理。
她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安靜地吃著。
沒多久,屋子有了它自己的節奏。
紀子璇每日準時上班。一天的工作,從在玄關換上室內鞋開始。
若楊羽棠已出門,她便先查看食物和飲品的消耗狀況;若她還在,便先為她弄早餐,準備咖啡。有時候,楊羽棠會在吃過後不經意地說一句「這個可以再做」,她便把它記入輪替餐單。
她會低調查看楊羽棠的妝容和衣飾,有時候發覺領子歪了、口袋反了,她會壓下差點伸出的手,開口告知。
然後,門一關上,屋子裡便又只剩她一人。
她會在楊羽棠出門後處理她的衣物和鞋履,把需要的安排送洗。她會處理信件和快遞,把未能拆封的拍照,發送予楊羽棠。她會與服務商就各項已定工作作確認,有時候會在他們上門服務時作 briefing,確保工作順利進行。她會檢查食物和其他貨品的庫存,然後下單補給。
吃完簡單午餐後,她便出門購物。會在花店購入鮮花,會在超市購買新鮮食材,然後回屋裡準備楊羽棠的晚餐和翌日的早餐。有時候,楊羽棠沒有吃飯,她依然會準備新鮮的,讓她至少有得選;限期前無法及時吃的,她會發訊息徵求同意,把食物盒帶回家。
下班前,她會再次往前台取包裹,回屋裡處理。她會與翌日登門的服務商逐一確認時間和工作內容,會把洗好的衣服處理,並整理好楊羽棠翌日上班的裝束。在 WhatsApp 上把每天的工作報告發送予楊羽棠,有時候以電郵把需要的事項發送後,她便會收拾自己的包,在屋裡巡視一回,確保沒有遺漏,便會換回自己的鞋子,把需要處理的垃圾帶走,下班。
她們的 WhatsApp 頁面也因此一天天長起來。
除了每日的工作報告,紀子璇會在收到她的私人信件時立即發照片確認,以防當中有急件。會確認翌日早上司機的接送時間。會回答早前楊羽棠特意或不經意問及的問題,例如某種茶包是否還有、某件外套是否已送洗、花是不是可以換成百合。
楊羽棠的回覆大多簡單。Good。Okay。It’s fine。Got it。Leave it for now。但總會在一段對話完結時,無論即時回應還是有所延誤,加入一句 thank you。
沒有一句私人話。
每一句都是私人管家對楊羽棠生活各項細節的報告、詢問、再報告。
每一句都沒有情緒。至少表面沒有。
每一句都把什麼壓在冰冷的專業用辭下。
紀子璇堅持以電郵確認授權、開支、服務商更換和額外工時等事項。她甚至在 household manual 裡加入條款,說明需要授權的事項必須以電郵確認。
WhatsApp 太快。
太快,便容易忽略地上的界線。
很快,紀子璇便收到楊羽棠的「投降」訊息。
Can we not email about every small thing?
紀子璇明白,像楊羽棠那種銀行家,事情大小以金錢衡量,而那界線大概在十萬英鎊上下。於是,所有家用事項在她眼中,大概都會跌在那條界線以下。
For documentation purposes, I would recommend keeping all financial and authorisation matters in email.
That sounds more HR than HR.
紀子璇看罷這條訊息,頓了頓。她本來就是 HR。從人事部離職以後,倒沒想過自己會被形容為比 HR 更 HR。
That would not be a bad thing, I would assume.
It depends.
文字,能深藏情緒,且藏得相當徹底。
紀子璇無法確認這是楊羽棠的一時想法,還是不經意的投訴。
她決定讓這對話停留於此。
但在不知不覺間,WhatsApp 對話頁面裡多了這類無法猜透情緒的對話。
Leftover found. May I ask if there was any issue with the flavour please?
It was good. Portion.
Noted. I will add it to the rotation and adjust the portion size.
Of course you will.
那究竟是事實陳述還是調侃,甚或稍微的不滿,紀子璇摸不清。
I had breakfast before coffee.
她摸不清這句話的來意,也不想摸清。
Thank you for letting me know.
想了想,還是刪了。然後,她花上了頗長的時間去找言辭。
Good to hear.
刪了。
Good.
她並不知道,事忙的楊羽棠一直看著那頁面,看著那Kay Kee is typing… 在閃。當她看到紀子璇磨蹭良久後的回覆時,忍不住在助理面前笑了。
Unfortunately, white lilies are not available today. Would pink lilies be preferred? Alternatively, white freesias are available and look lovely.
I like both of them.
她沒有再回覆,而是向花店查詢,擬出幾個可行配搭,加入輪替列表。
Household manual 裡,她加入了一個關於氣味偏好的分類,把楊羽棠對花和香薰的氣味偏好詳細列出。
她開始摸到了楊羽棠那被工作主導的生活節奏。
兩人碰面大多是在星期二或星期五。楊羽棠總是相當累,九點才出門,紀子璇會煮早餐,然後泡一杯咖啡讓她帶著。這種情況不多,一兩星期也未必有一次;絕大多數時候,楊羽棠會自己泡咖啡,帶梳打餅,或從雪櫃裡拿燕麥和冷壓果汁。
兩人也甚少在黃昏後遇上。一半以上的日子,楊羽棠都有飯局、酒局,或晚間會議。大概只有在星期天,她才會吃上一頓 proper 的晚餐。但她總會吃紀子璇準備的輕食,尤其雞粥。
她沒有順道旅遊的習慣,也沒有那樣的空間。每次出差都選深夜航班,助理會在紀子璇下班前來提行李,也帶走輕食三文治。她喜歡港式火腿炒蛋三文治,說是英國人聽了會皺眉的組合。回程的航班同樣是在深夜。若是從紐約返航,早上抵達,她便直接回公司,助理會前來領取雞粥和輕食。
進入第一季度的繁忙時節,楊羽棠越發安靜。訊息變得簡單,回覆時間也延遲不少,好些時候都是隔天的事。有時候,她只會在餐桌上留一張寫了 thank you 的咭片;沒空找咭片時,她在紙巾上寫;到後來,只能讓助理來取食物或東西時帶上一句。
她的行程改動越發頻繁,助理幾乎每天都要傳訊息更新;好幾次,改動緊急得連助理也沒有通知的空間。連行李也沒辦法拿便趕往機場的出差發生了兩次。紀子璇得知時,她已在回程的航班上。
她清楚楊羽棠吃了什麼早餐和晚餐,吃了多少止痛藥和胃藥,清楚許多別人不會知道的事。
楊羽棠有沒有回家,卻逐漸不為紀子璇所知。
第三次突發出差回來,楊羽棠拉著簇新的行李箱進門時快到六時,紀子璇差不多完成當日的工作報告。紀子璇還沒反應過來,楊羽棠來到她跟前,想要說什麼,沒說,看了看腕上的表,輕嘆了一聲。
Sorry.
突然拋下一句,她走到廚房,在咖啡機前磨蹭。紀子璇意會到她忙得連泡一杯咖啡的專注力都沒有,便接了手。
「可以給我翻熱一點粥嗎?我想出門前……」楊羽棠搖了搖頭,手抓了抓頭髮,「不。你先下班吧。」
「你還要出門?」
「有個 dinner party。司機七點來接我。」揚了揚手,也沒等那杯咖啡,「我去洗澡了。咖啡放桌上就好。謝謝。」
「你……」
紀子璇想要問,楊小姐可會想我加班。看著轉過臉來的楊羽棠累得眼睛幾乎睜不開,她沒有說。
「我給你熱點粥。」
吃點熱的,酒喝下去沒那麼辛苦。
她想。
但沒有說。
「謝謝。」
楊羽棠微笑。
她想給她一個更好的笑容。在她面前,她想表現得從容一點。
太累了。
她轉過身去,進了睡房。
紀子璇把食物盒裡的粥倒進一只素色日本碗,放進微波爐。Double shot 的咖啡已經好了,她還是給楊羽棠弄了一杯柚子蜜。
有個選擇吧。至少。
她感到很茫然。
楊羽棠昨夜沒回家。甚至,她可能前夜也沒回家。每次坐完飛機,她都想要吃粥,泡個熱水澡;紀子璇這回卻沒能力為她提早準備新鮮的雞粥,也沒有讓清潔工把浴缸再消毒一遍。
她感覺有什麼在散架。大概是這份得來不易的工作;她竟無法照顧到楊羽棠的突發需要。作為私人管家,她失職了。作為其他……不。沒有其他。
楊羽棠坐到餐桌前,微微一笑,喝了一口柚子蜜,便安靜地吃著。
「很對不起。」紀子璇在她身邊說,「沒有照應到……」
「我才該說對不起。」楊羽棠輕笑,並沒抬頭,「害你加班。」
「可能不太方便,但如果我能知道你出行相關的 schedule,我就……」
「我讓人給你 access。」
楊羽棠沒有讓紀子璇反應,拿起手機便在打訊息,發送了出去後便放下,繼續吃。動作利落得像是早有預謀;也像是簡單得無需多想。
沒一分鐘,紀子璇的手機震動。助理發來訊息,說收到指示,會給她安排。
又過了幾分鐘,楊羽棠吃完了粥,微笑著回睡房換衣服。
紀子璇的手機再度震動。
楊羽棠的日程讀取權限已設定完成。
For confidentiality reasons, access will be limited to travel, estimated departure/return times, dress code, driver arrangement and meal-related notes.
助理補充道。
紀子璇按照說明完成設定,打開頁面,便見楊羽棠的行程表。那不是楊羽棠的正式 calendar,而是一份特設的 household-relevant schedule,由助理整理,敏感資料一律略去。
她打開今日的行程。
08:00-09:00 Breakfast seminar - external
09:00-10:00 Asia call
10:00-11:30 Client Meeting - external
12:15-14:00 Client Lunch
15:00-17:30 Flight to London
18:00-19:00 Preparation - home
19:30-22:30 Dinner party, Mayfair
23:00-23:30 Deal closing call
她看了很久。
每一個藍色的方格裡,只有冰冷的數字和文字。沒有情緒,沒有疲憊,沒有疼痛,沒有精神搖晃。它們整齊排列著,像那看膩了的魔術表演,美人被困在箱子裡,切開成塊,卻還掛著笑容。
她回家時,花瓶裡的百合和小蒼蘭能讓她好過一些嗎?
她說不上來。
楊羽棠在玄關穿鞋子,身體晃著。紀子璇想要上前輕扶,卻停在背後;最後只替她拿著大衣,好能穿好鞋子。
「子璇。」還沒穿好鞋,還有點狼狽,楊羽棠把手裡的一張銀行咭遞到紀子璇手裡,「給你。」
「這個……」
「我的助理也有一張。問他拿 pin 吧。我也不知道。」像是要阻止她說出任何無法反駁的理由,楊羽棠依然背著她,整理著似乎怎也整理不好的鞋子,「Limit 不大。以後那些 regular 的消費就不必逐項報銷了。」
紀子璇看著那銀行咭,不禁皺眉。
楊羽棠也終於把鞋子整理好,在紀子璇依然神遊一般茫然時,壓下了嘴邊不自覺的微笑,拿過大衣,便出了門。
這是工作需要。
助理也有。
都是為了維持楊宅的運作。
紀子璇這麼想。
然後,她把杯子和碗洗了。準備了小份的吞拿魚小青瓜沙律和黑巧克力。把楊羽棠換下的衣服和行李箱裡的髒衣分類放進洗衣籃。換了新的浴巾,在浴缸旁放了香薰擴香。再次確認屋裡有支撐她晚上那會議的食物,她才收拾東西,下班回家。
至少,薰衣草香能替她留下一點緩解。
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後來,紀子璇知道那銀行咭的額度,便更覺需要立即制訂一套使用流程。
她另開一個新的檔案夾和試算表,以記錄每一項花費的日期、用途、收款人、金額等。每一張收據都會被編入一個號碼,而那號碼會在試算表裡與相關花費相連。她又另開一個文檔,將記錄流程列出,並另外加入兩個部分:
Card storage and security protocol
Approval threshold
既然楊羽棠給了她闡釋 regular 花費的權力,那她就有必要好好設置和記錄。
她把食物、家用雜貨、花、衣物洗滌和鞋履修補列入 regular,為每一項設定每週用度。若花費超過所設用度,又或涉及其他事項,諸如按月計的清潔服務、上門維修、器具替換,便列入大額開支,依然需要先以 WhatsApp 初步確認,再以電郵正式確認。她亦加入條款,除卻有明確指示,她不代買酒精、衣物、送禮用品,或任何貼身物品。
那張銀行咭像孫悟空頭上的金箍,自帶緊箍咒;條款就是讓她避開那咒的指引,越清楚,越安心。
只是,楊羽棠是個黑心的唐僧;好不容易關上了一道門,她用力踹開另一道。
The study needs a deep clean. Can you arrange? Make sure you’re there when they clean.
For the receipts you wanna keep, put them in the drawers. Think one of them is empty.
那道門明明堅固,卻像是會在她跨過那刻壓下。壓個粉身碎骨。
明明沒有人,進門前,她還是敲了敲門。
書房並不凌亂;實在,裡頭整潔得很,比屋裡任何一處都要乾淨。裡頭,楊羽棠的走動痕跡明顯,空氣裡有她的氣味,桌上留有像耳環、尾戒等屬於她的物件。
但這裡沒有生活氣息。又或是,氛圍是窘迫、高壓如血汗工廠裡的生活。
氣派的實木書桌上有兩個電腦屏幕,連接桌下已關機的高端電腦。桌的另一邊放了conference speaker 和搖控器,伴在封塵的假花和冷掉的咖啡印旁。書桌面向的牆上是備有視像鏡頭的電視,看來有六十吋,休眠狀態下顯示某幅名畫,是個自欺欺人的假裝。
書桌後是書櫃,就手的層格上是鐳射打印機、夾萬和文儀用品。靠近落地玻璃窗的一邊滿滿是文件夾和裝釘整齊的投資報告;靠近房門的一邊則是各類書籍,大多是人物傳記、社會現象分析、經濟理論,夾雜少量的經典小說。碎紙機靠在書櫃和牆壁之間,confidential waste bag 已封好待收。
玻璃窗前是奢侈的 chaise longue,上面是一張有點格格不入的藍綠 tartan fleece throw。
她來到桌前,把新買的文件夾、透明文件套和標籤貼放在桌上,逐一命名。存放 regular spending 收據的。存放其他收據的。服務商的合約。銀行咭月結單和使用記錄的打印本。每週用度記錄打印本。
很熟練。
熟練得像一張張鋒利的刀,刺痛了她自己。
她回到熟悉的位置,辦公桌前整理著另一個人的生活;在各式各樣文件和流程裡尋找最佳的動線,把失序的、不可控的都收在建構的秩序裡。
那個人再不是被短暫投進城市裡,很快又被生活趕出去的任何人。
那個人是楊羽棠。
書桌兩邊各有三層抽屜。紀子璇猶豫了一瞬,避開第一格,拉開靠近窗戶那邊的第二格。裡頭是整齊的文件,分類放在不同顏色的透明文件套裡。猜錯了。這邊大概是機密的文件。她看著靠近房門那邊的抽屜,又猶豫了一瞬,再度避開第一格,有點碰運氣地拉開第三格。本以為是吊式文件櫃,卻是置物櫃,放的是標籤機、影印紙、各式充電器和打印機碳粉。
至少裡面不是一堆的現金。
她想。有點壞心眼地笑。取笑自己那笨拙的黑色幽默。
第二格拉開,裡頭並不如楊羽棠說的 empty,但也只有一些無從分類的雜物:舊 boarding pass、聖誕卡、利是封之類的東西,還有幾張被壓平的便條紙。
所以是她記錯了?
紀子璇正要關上。
卻看見唯一的透明文件夾裡,那張瑪麗醫院收據,和邊角泛黃的酒店便條紙。
不要喝酒。
不要空腹吃藥。
明早先吃東西。
如再呼吸困難或劇烈胃痛,立即求助。
說認不出來是絕對騙人的。
那是她自己的字跡。
沒有把文件夾拿出來。
沒有碰那張便條紙。
她只看著。
很久。
「想你看到我有沒有吃飯,看到我有沒有喝水,看到我有沒有胃痛。」
「你會看,然後你會皺眉,會罵我,會回我一個 Eat,或者 No coffee。」
然後把抽屜慢慢推回去。
就讓它停留在那裡。
最好,大概如此。
從第三格裡掏了一疊白紙,快速地又拉開了第二格抽屜,把紙放進去,把裡頭所有東西都壓在下面。然後她才把整理好的銀行咭流程相關文件夾放進去,再把抽屜慢慢推回去。
動作利落而流暢,連眼睛也用不上。
楊羽棠回來時,拉開了那抽屜,看著那些文件夾,並沒有要拿出來翻看的任何意欲。不自覺地皺了皺眉,撅了撅嘴,她感覺有什麼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可能是太累了。
然後,她把抽屜輕輕推回去。
各項流程順利運作起來後,紀子璇發現自己進入地氈式搜索找尋問題的模式。有沒有分類錯誤的信件或包裹?乾衣店送回來的衣服有沒有瑕疵?食物和乾貨有沒有過期?藥品添置是否及時?楊羽棠出差和晚宴前後的準備有沒有遺漏?這些都是她需要做的工作,只是她把要求推至吹毛求疵的程度。甚至到了對楊羽棠的日程有懷疑的程度,總會找個理由與助理多番確認。
因為,她有空閒的時間。
她知道,那是項目成功的展現,失序的生活重回正軌,各個流程發揮應有的作用。
系統有效率,人的工作量自然下降。
但她相當不安。
不安於那空閒的存在像在質疑她的價值。
不安於她在事情進入 maintenance 階段時還在拿取不合理的薪酬。
不安於她依賴這多付了的薪酬而無法輕言捨離。
她開始把本來不需要做的事也做了。例如建立文件格式和風格模板,把各個文檔調整得像一份要賣到市場裡去的報告。例如把雜物房裡的工具重新整理,並為諸如扳手、玻璃膠等製作使用指南,存於 household manual 裡。例如把浴室牆磚縫隙仔細檢查一遍,數算需要重新填縫的數量。
若不是因為影響系統運作,她甚至想要親自清潔屋子,親自擦鞋子,親自洗熨衣物。
她坐在餐桌前,把每天、每週和每月的工作量仔細計算,再作評估。無論她怎麼更改算式裡的變量,得出的答案都一樣。
她並不需要每天工作十小時。
她以為,只要把工作做得夠好,便能證明自己的價值;可當她的工作做得越好,她的價值便越低。這屋子越是安穩,便越不需要她的存在。
她就跟那些設計和建構人工智能的工程師一樣,弄了一個最好的產品,讓自己丟了工作。
那個星期特別煎熬;對紀子璇和楊羽棠皆是。
第一季度對普通員工來說,是總結過去一年以及計劃這年工作的時候;對於像楊羽棠那樣的銀行家來說,那不單是總結,不單是計劃,更是不斷的游說和斡旋,為來年以至接著的數年釘下樁柱的時候。那是人與人之間的角力,消耗彼此的精神;無可替代,也就只能豁出去做。
所以,征戰過後的這個沒有會議,沒有晚宴,沒有出差,沒有 late call 的晚上是難得的。準點下班的她感到久違的放鬆,即便遇上下班高峰期的交通堵塞,她的心裡還是高興的。
進門時,紀子璇還在,楊羽棠嘴角的上揚是怎也壓不下去,只能彎身脫鞋以作遮掩。
「你還在。」
她輕聲說,企圖掩飾喜悅,卻還是被輕鬆的語氣出賣。她倒不介意。
「是。」紀子璇接過她的大衣和手袋,讓她空出手來,「你的日程上沒有晚餐安排。」
「嗯。」
「晚餐大致準備好,只差一道蒸魚,大概十五分鐘就好。你可以先梳洗和休息一下。」
「蒸魚?」楊羽棠忍不住笑了,「不是翻熱食物盒?」
「是這樣安排。」
楊羽棠很高興,再努力也無法把笑容壓下去。
她沒想到紀子璇會等待她下班,沒想到她會準備新鮮餐點。但她不想猜測紀子璇的想法,不敢提及這明顯的加班,不在意任何其他;她高興,就想保持這種單純的喜悅。
換了家居服出來,晚餐已準備好,楊羽棠不掩興奮地坐到飯桌前。
「這是什麼魚?」
「是鱈魚。」
「我喜歡鱈魚。」
「你說過。」
楊羽棠心口一震,手指不自覺按了按胸前,才強行低調地深呼吸了一口。
紀子璇記得她的喜好。她必然會說那是管家的工作需要。但楊羽棠不介意。只要管家是紀子璇就好。
「你也來吃。」
「我就不用了。」
「坐下吧。」楊羽棠不理會紀子璇臉上的彆扭,拉開旁邊的餐椅,「難得。」
難得,她能準點下班。
難得,她能毫無顧慮地在家裡吃飯。
難得,有人在她身旁陪她吃飯。
難得,那人是紀子璇。
「小心。」紀子璇看著她逐漸變得有點狼吞虎嚥,忍不住想要阻止,又把話吞了回去,「吃得太急會有胃食道逆流的風險。」
楊羽棠輕咳了一聲,坐直了身體,臉上的笑容依然無法壓下。
楊羽棠安靜地把食物吃完;紀子璇沒有吃,喝著熱茶,伴著她。
晚餐過後,楊羽棠沒有立刻回書房或睡房,而是坐到沙發上,把香薰點燃。喝著薄荷茶,她假裝翻雜誌,眼睛卻是不時往廚房看去;看她在清洗碗筷,看她把東西放進雪櫃,看她在廚房走動。
這晚到底是不是真的?怎麼每一項都不真實,夢幻得讓她懷疑那香薰在釋放什麼迷幻香氣。
紀子璇往客廳走來時,楊羽棠更感到事情的虛幻了;急忙垂頭,亂翻手裡雜誌。
「楊小姐。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嗯?」
「我在想,現在各項流程都運作暢順,已經不再需要我每日十小時的 full-time presence。」
楊羽棠的笑容淡了下來,心沉了一沉。
「我已做了評估,可以將我的工時調整為每日八小時。薪酬按比例扣減。在突發狀況下,我亦可以靈活調動工時,或按需要加班。」
楊羽棠臉上的笑容徹底褪去。她沒說話,把雜誌放回茶几上,彎身拿來薄荷茶,喝了一口。
「你今天留下來,就是為了說這個?」頓了頓,捏了捏手裡茶杯,「剛才你看著我吃飯的時候,就是在想這個?」
紀子璇停了下來。
楊羽棠眼神的晃動讓她心裡一震。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
「不是只在剛才。」
楊羽棠舌頭在嘴裡打了半圈,沒說話。
「我已評估了一段時間。我認為這對我們雙方都公平的建議。」
「所以,你想少來?」
「這不是個人意願問題,是根據實際需要和工作量作出的調整。」
「你很會把事情說得像是跟個人無甚關係。」
紀子璇沉默。
楊羽棠放下茶杯,起身,從紀子璇身邊擦過,走到廚房。打開雪櫃,空洞的眼神似有還無地注視裡頭的食物盒一會兒,又輕輕關上。伸手摸了摸咖啡機,看了看那小咭片,便又轉過身去。瞥眼瀝水架上剛洗好的碗筷,她冷笑了一聲。然後,走到客廳的電視機前,看著裡頭自己的倒影,又冷笑了一聲。
「你知道,我身邊有很多能幫我的人。」
她還是看著那倒影,彷彿說話的對象是她自己。
紀子璇想說話,卻又說不出任何話。
「我餓了,什麼時候也好,打個電話便有人送餐。」
「我的衣服來不及洗,兩個小時內便有人上門收走,洗好熨好,然後送回來。」
「家裡有東西壞了,不動了,有人通宵上門維修。」
「臨時要出差,從公司到機場的一個小時裡,就有人替我買好機票,訂好酒店,新的衣服躺在酒店床上等我。」
「每一個都很專業,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無可挑剔的。」
「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會嫌棄我的工作有多忙,生活有多亂。他們很喜歡;就是喜歡我無法整理我的生活,喜歡它變得越來越亂。因為只要我的生活越糟糕,他們便越有事可做。」
楊羽棠轉過身來,眼神裡滲著哀絲。
「你跟他們不同。」
「你不是來給我穿一個洞補一個,等著哪裡壞了去修。」
「你是來替我阻止它壞下去。」
紀子璇一怔,像是聽到了她一直在找的答案,卻又摸不透那到底是什麼。
「但是,你……這些現在已不需要我在這屋裡十小時……」
「這份工作從來不是用工時衡量的。你不知道嗎?」
「我……」
「你的價值也不是用做了多少個小時來算的。」她停了停,聲音低下去。
「你明明懂的。」
紀子璇徹底愣住,無法回應。
在這只講求效益的年代,工作早已不再單看一個人坐了多少小時,而是看最後交付的結果有多少價值。
她明白。
就像綠 van 按路線和時間表發車,紅 van 靈活、急躁、不守規矩;客人未必喜歡那種失控,卻總會在趕時間的時候選擇它。只要能抵達,過程裡有多少規矩被壓扁,似乎都變得不太重要。
她都明白。
但她早已沒把自己放到那種視角下衡量。
「那,」紀子璇避開那過於真誠的視線,想了好一會兒,「我認為有必要重新定義這份工作的職責範圍。」
楊羽棠並不喜歡這答案。
但她說不上來不喜歡什麼。
「好。」
她不會說不。
「你來定義。」
只要紀子璇願意重新檢視這份工作。
或自己。
「Preventive household management。」紀子璇說,「就家庭運作和生活品質進行規劃,防範潛在危機。」
楊羽棠看著她。
「私人管家的職能是規劃和監督執行,找出潛在問題,管控風險,在問題擴大前解決。」
「就這樣寫。」
「工時會有調整,薪酬也會相應調整。」
「不扣。」
「楊小姐……」
「我說,不扣。既然目標為本,就沒有工時這個概念。」楊羽棠打斷她,聲音低下去,「你要是堅持,那就繼續每日十小時,沒事做便在這裡睡個覺、看個電視什麼的。」
紀子璇一時無話。
「你寫條款。」楊羽棠說,「寫正式一點,當 addendum 加到 employment contract 裡。」聲音軟了下來,「你會安心一點。」
她說得像讓步。
也確實是讓步。
那晚以後,楊羽棠沒能再回家吃紀子璇新鮮烹調的晚餐。她的日程排滿了飯局、出差和會議,回家大多倒頭便睡,翻熱輕食也少了。
紀子璇不常在早上碰到楊羽棠,頂多也是趕及送她上車。這本來並不罕見,但她思慮一會兒,還是調整了上班時間,偶爾趕及為她煮早餐、泡咖啡。
那是管家行使靈活調整,保持僱主的生活品質,是工作的一部分,並無不妥。
她想。
拿著盛了 double shot espresso 的咖啡杯,紀子璇在正彎身整理鞋跟的楊羽棠身後,觀察她的狀況。
「子璇。」她沒有轉身,輕喚了一聲,「一直沒時間跟你說,謝謝你為我調整工作時間。」
「靈活安排是管家該做的。」
楊羽棠淺笑,接過咖啡杯。
「對了。過兩、三個星期,我可能要在家裡做一場晚宴。」
「私人的,還是商務?」
「Technically private. Practically, not really.」楊羽棠有點手忙腳亂地整理領口,「我讓助理去……」
「我會跟你的助理聯絡。」
紀子璇的腦裡立即湧現一堆需要處理的事項,並沒注意到自己已伸手替楊羽棠整理衣領。到她意識到時,已然太遲,她只能假裝若無其事,把她的領口整理整齊。
楊羽棠稍稍一頓,努力壓住笑意,最後還是笑了。
家宴定在三個星期後的星期五。
這種晚宴不同於任何一場飯局,矛盾是主題。不是私人性質,畢竟與會者是客戶,不是朋友;也不是商務性質,沒有必須討論的議題,也沒有明確的商務目標。晚宴設於家裡,除卻避免他人打擾,也是讓這飯局在外邊看來不曾存在;然而,這般勞師動眾,自然不可能完全保密。席間,談的不大可能是生活日常,總會牽涉市場、人脈、布局,卻又要把談話包裝成閒談。
紀子璇知道。在人事部工作時,這類晚宴是高級 HR 人員的談資;能以任何身份參與,都像是給自己鍍金,即便明明不過為銀行家們服務。她聽過不少,從沒一絲仰慕。
從助理那邊得到的資訊不多。除了日期以外,能確定的只有與會者大概八人,主要客戶身份矜貴且敏感,來自亞洲,喜歡中菜。助理已第一時間找來頂級中菜主廚,把最難辦的部分處理了。
紀子璇把必須處理的項目羅列。
與會者名單保密,與他們相關的事項便只能由助理負責,資訊也需透過他才能獲得。紀子璇將必須盡早確定的事項列出,諸如賓客的偏好、忌口和過敏,酒水方面的喜好,香薰氣味的偏好,以至對燈光的敏感度,讓助理跟進。
她接手了與主廚團隊的溝通工作。餐單方面,她有必要就賓客的各項需要、主廚本人的風格,以及團隊到場後的實際運作與對方磋商,也要了解他們到場的安排、需要的空間和器具等,以作相關準備,包括外聘侍應。
她又與大樓管理處商討,確認晚宴前後的各樣安排,包括必須從簡、低調處理的訪客登記流程,升降機控制,車輛停泊,清場流程,和垃圾處理等。
然後,她便開始處理屋內事項。預約晚宴前後的深層清潔,確認餐具、杯具、客廁備品等有充足庫存,就家裡的臨時佈局和傢具擺放作建議,讓楊羽棠確認等。
助理對中菜有濃厚興趣,卻沒太多相關知識。除了偏向清淡外,他沒問出任何額外資訊。紀子璇也就有必要為是次晚宴的餐品定調,讓主廚能設計餐單。
中菜五花八門,偏向清淡這項僅能將川菜一類味道濃烈的排除,剩下的選擇依然甚多。想到楊羽棠本人便是來自多個互相交錯的文化背景,加諸晚宴在倫敦進行,紀子璇大膽提出以高端的 fusion 中菜作主軸,口感和味道以層次為重,摩登先於傳統,且能配以洋酒。席間不能有需要即場分拆的菜式,也不能有氣味太重、影響談話的。考慮到客人的心理需要,她建議主廚給予賓客臨場選擇的空間,準備分別以肉食、海鮮、素菜的主菜。甜品則以優雅為題,味道和口感都要以清為主。
思考良久,她決定親自準備楊羽棠的 post-dinner light meal 和熱飲。胃藥和解酒的飲品會放在指定的位置,讓她能觸及,卻巧妙躲開客人的目光。
那是 host support。晚宴相當重要的部分。
僅僅如是。
這類場合,最大的風險總來自人。紀子璇也就花了相當大的心力來擬訂給予外聘人員的指引,包括負責在大堂接待賓客的助理。除了一系列應做事項,更重要的是列出所有禁忌:不能拍照,不能談論屋主或賓客,不能進入私人區域,不能干擾或偷聽屋主和賓客談話等。最重要的,是所有流程相關的問題,都統一向紀子璇匯報。
計劃擬得相當周全和清晰,晚宴當晚會發生的各種可見情況,她也在腦裡預演了無數次。即便這是她第一次全權主導一場重要晚宴,她有相當的信心能順利完成任務。
只是,楊羽棠突然改變主意,要求她晚宴當晚提早下班,不必在場。
或者說,不被允許在場。
楊羽棠給出的理由只是商業考慮,沒有詳情。紀子璇沒有追問。那是銀行裡的平常事,見怪不怪。
那個星期五,紀子璇很早便在屋裡作最後的巡視,確保所有陳設和用品都光潔亮麗,並與大樓前台和管理處人員再作溝通和確認。外聘人員在下午陸續抵達,楊羽棠的助理亦笑著到場;紀子璇給他們一次詳盡的說明,多番確定眾人皆清楚自己的位置。
計劃將如期實行,唯一的改動,只是當晚的現場統籌和聯絡,由紀子璇改為助理。
她本該能準點下班。她對自己的計劃信心十足,助理也非首次擔當這種角色;不過更換在場監督,理應出不了差錯。
所謂風險,就是不確定性。所謂不確定,就是哪怕機率低得接近零,它還是有可能發生。
鄰居帶來了小孩。孩子興奮地在屋內奔跑,聲音穿透厚牆。大樓住戶以長期商務租客和單身專業人士為主,甚少有未成年人長時間逗留,嘈音控制亦相當嚴格;然而偶爾有小孩來訪,始終難以避免。管理處立即出面干預。
紀子璇參與管理處與鄰居的交涉。為確保這意外不影響晚宴進行,她亦加入勸喻;最後忽然想到附近有一家大型室內遊樂場,便請管理處以入場券作為補償,勸孩子的家人提早離開大樓。
事情圓滿落幕時,下班時間早已過去。她來不及與助理交代,便在玄關處碰上楊羽棠和她的客人。
「Kay? Is that you?」
紀子璇停了半秒。
只是半秒。
然後她微微一笑。
「Mr. Gordon。Good evening.」
男人笑容燦爛地上前,伸手與紀子璇交握。他邊走進屋裡,邊開始說起當年調職香港,小至辦理八達通,大至處理租務、稅務,都讓他頭痛不已。幸好有紀子璇作他的本地支援,讓事情變得容易不已。
I didn’t expect to see you here, Kay.
Then we’re in very good hands.
I’m sure tonight will be wonderful.
紀子璇微笑,答謝他的讚美,替他拿走大衣,祝他有個愉快的晚上。
楊羽棠沒有笑。她讓助理帶賓客進內,看了紀子璇一眼,便也跟著進去。
「我想,我該留下。楊小姐。」
紀子璇在她擦過身邊時輕聲說。
楊羽棠沒說話,只從喉間低低應了一聲。
沒有笑容。
紀子璇知道那不是楊羽棠想要的。
但她知道這已不在楊羽棠的掌握中。
楊羽棠自己也大概心裡有數。
晚宴順利得近乎完美。
賓客離開時,除了與主廚握手道謝,也向紀子璇致意。Mr. Gordon 再次握她的手,感嘆這番見面讓他想起 the good old days,答謝她總讓困難的事情變得容易。至少,對他來說是容易。
紀子璇微笑著,把楊羽棠和賓客送出屋,直至門合上,笑容才慢慢收回。
外聘人員鬆了口氣,屋裡便只剩清場的聲音。侍應收拾杯子和餐具,主廚團隊在廚房整理器材;助理拉著紀子璇,一邊感嘆剛才的晚宴讓他有多緊張,一邊在紀子璇打印出來的流程細節上核對。
整個晚上,楊羽棠就是典型銀行家的模樣,成熟、可靠,與客戶攀談之間盡見功架。一切看來都很圓滿,她也似乎相當滿意。
她沒看紀子璇一眼。
楊羽棠把賓客送上車,回來後便與主廚攀談,讚美他的每一道菜。與侍應們道謝,感激之情寫在臉上。她把好幾個放了小費的信封交到助理手裡,便讓他帶著外聘人員離開。
她打開雪櫃,拿了一瓶水,沒有喝。
「楊小姐。」紀子璇往她走了一步,停在數步外,「明天你出門參加午餐會時,會有人上門 reset 和清潔。你的助理會在場處理。」
楊羽棠沒有回頭。
「我也會做好報告。我沒有按原定安排提早下班,導致 Mr. Gordon 見到我,是我對現場風險判斷有誤。我會檢討,並在報告裡提出改善方案。」
「今晚,很抱歉。」
說罷,她彎身鞠躬,即便楊羽棠沒有看見。
楊羽棠慢慢轉過身來。
「你以為我在怪你?」
紀子璇一頓。
「你要求我提早下班,而我做不到,影響到晚宴進行。所以……」
「你真的覺得,我讓你提早走,是因為今晚不需要你?」
紀子璇沉默。
楊羽棠笑了一下,笑意很冷,也很短。
「你真的覺得,我是怕你被客人看見,讓我難堪?」
紀子璇沒有回答。
「你真的覺得,你臨場靈活變通,我還在怪你?」
「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有。」楊羽棠的聲音沉下來,「你每一次都有。」
紀子璇抬眼看她。
「你每一次都把我放在一個只會看你交付了什麼,然後決定你值不值得的人。」楊羽棠說,「你每次都覺得,只要你把事情做好,我就沒有理由不滿;只要你犯了錯,我的所有情緒都是對你工作表現的不滿。」
「你是我的僱主。」
「我知道。」楊羽棠幾乎是立刻接上,「我當然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停了停,似是忍耐,又似是終於忍不住。
「但我不是只知道這個。」
紀子璇的手在身側微微收緊。
楊羽棠看著她,眼裡有怒,也有別的東西,像痛,又像委屈。
「我是不想你難堪。不想你不開心。」
客廳安靜下來。
紀子璇張了張口,卻沒有聲音。
楊羽棠別過臉,像是後悔自己說得太多。
「不是因為我要把你藏起來,不得讓人看見你在我家裡工作。」她低聲說,「不是。」
紀子璇仍然無法回應。
「是因為我知道,你會難受。」
這一句太直。直得紀子璇連退回工作語言的時間也沒有。
她站在那裡,看著楊羽棠。看著那個明明憤怒,卻仍然小心翼翼不要把她刺得太深的人。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
「我明白。」
楊羽棠看著她。
「你不明白。」
紀子璇的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反駁。
客廳的香氣、酒氣和殘餘的菜香混在一起,像一場早已結束卻仍未散去的戰役。
「我先把剩下的工作完成。」
楊羽棠閉了閉眼。
「去吧。」
她聲音裡最後一點怒意也淡下去。
「工作要緊。」
明明是調侃,卻連說話的人也刺了。
甚至,刺得更痛一些。
像是在嘲笑,她根本沒有資格諷刺別人。
楊羽棠一直坐在沙發上。沒有看她,只安靜地喝著酒。
紀子璇想阻止,卻感覺沒有資格,只能泡一杯蜜糖水,放在她跟前的茶几上。
待她把最後的清點完成,時間已近深夜。楊羽棠手裡的酒已喝完,人像是失了魂般看著電視機屏幕裡的自己,不知是醉了,還是醒得太清楚。
「最後的清點工作已做好。」紀子璇走到客廳,在她數步外說,「若沒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坐 uber。」
「還有火車……」
「我說,坐 uber。」楊羽棠的語氣不容反駁,掏出手機,「我給你叫車。」
「我……我自己叫就可以。」紀子璇一刻感到心上一震。楊羽棠沒有呼喝,只是把平日銀行家的硬朗用上。「我回去了。」
「回到家給我訊息。」楊羽棠把杯子貼到唇邊,才想起酒已喝完,「我要確保你安全。」
「好。」紀子璇說,「你早點休息。」
楊羽棠沒有回應。
就連紀子璇轉身離去,關上門,她也沒再看一眼。
沒敢再看一眼。
紀子璇看著逐漸睡去的倫敦從身邊掠過,黑暗噬食了四周,感覺一切似乎落到一處深谷。
有些事情,已到了再怎麼緊閉雙眼都無法不看見的地步。
I have arrived home.
Thank you.
And my apologies.
楊羽棠放下手裡的蜜糖水,輕笑,卻無半點笑意。
Rest well.
即便,她知道兩個人都不可能真的好好休息。
星期六,紀子璇起得一樣早。
出租屋所處的世界沒有不工作的星期六。屋外依然是工人對 council 的咒罵,車輪濺起積水的聲音。樓下傳來抽油煙機的聲音,收音機裡語速極快的政治辯論。隔壁房客在講電話,外語聽來盡是疲憊。
但她不用上班。
下意識拿手機,訊息停留在昨夜。
Rest well.
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回。
那杯蜜糖水……她可有喝下?
梳洗過後,她把衣服拿到自助洗衣店,看著它們在水裡浮沉,又在熱風中翻滾。回到出租房,她給自己煮了即食麵,加了一塊特價火腿。然後打開電腦,在試算表裡輸入昨天的開支,然後在銀行 app 裡查閱帳戶記錄,把房租、交通、食物等開支總額與 budget 作對比。
Uber 的費用在銀行 app 裡看來很突兀。
她不禁抬頭,然後環看這狹窄的出租房。這裡沒有花,沒有 ready meal,沒有電解飲品。幾乎每一件買來的物件,上面都貼了黃色的標籤;都不是以前的她會選擇的東西,有些還是曾經嫌惡的,例如茄汁豆。
人生何其荒唐。
她能讓楊羽棠的生活變得像樣,卻沒能讓自己的生活也如此。
「他們把什麼都丟給你,你也接。」
她卻接不住自己。
就像失卻了位置的人,她一直往下墮。
Then we’re in very good hands.
為什麼不輕視我,讓我可以生氣?
為什麼不可憐我,讓我可以冷漠?
為什麼要感謝我,讓我無法反抗?
為什麼要提醒我,曾經處於被信任、被需要的位置?
一個被重視、被記住的位置?
把需要做的事情羅列,逐一擬定流程;把可能出現的風險羅列,逐一擬定應變計劃;把被混亂綑在一起的結羅列,逐一拆解。
複雜的事情,在給予規範和準則後,一一變得清楚、簡單。
明明仍然在做相似的事。只是地點變了。身份變了。稱謂變了。怎麼就要躲到幕後,不為人所知,不為人所見?
像是,低了一等?
為什麼要把我認出,握著我的手說感激,又把信任放到這不該出現的人身上?
為什麼,待我像一切都不曾改變,我還是那個我?
為什麼,要我無法迴避,直愣愣地面對已經回不去的事實?
「我是不想你難堪。不想你不開心。」
「是因為我知道,你會難受。」
而你,通通都看見了。
看見了我沒看見的。
看見了我不想看見的。
看見了我不敢看見的。
為什麼沒有看不起我?
為什麼想要保護我?
為什麼要以那樣認真的眼神告訴我,我需要被保護?
為什麼要我在你的眼裡成了一個受了傷、需要被照顧的人?
你能給我工作。你能給我薪水。你能給我從困難裡逃出來喘口氣的空間。
你能給我一個位置。
我卻一直不相信自己有站在那位置上的資格。
我沒有資格。
我無法回報你給我的。
因為,我已不知道自己的價值在哪裡。
難堪。
不因為被看見。
不因為被對比。
不因為被保護。
只因為,我看不起此刻的自己。
紀子璇冷笑一聲。
她打開一個空白文檔,把晚宴計劃 copy 進去,再逐一修成報告項目。她把那 Uber 費用記進晚宴的額外開支分類,與其他墊支項目綑在一起。在 Risk and Mitigation 的部分,她只留下一段。
Guest recognition risk occurred due to unforeseen operational delay. No service impact observed.
她反覆看這句,甚至把它唸了兩遍。
It’s the truth.
Just not the whole truth.
Nor is it nothing but the truth.
她把電腦合上。
窗外天已黑,房間裡很安靜。
她曾經替很多人安穩地在新的城市裡落腳。
很多年後,她在新的城市裡,腳還是沒落到實處。
家宴之後,一切回復平常,誰都沒再提及那晚。
沒有道歉。
沒有解釋。
沒有補上一句。
像所有無法處理的事情一樣,它被暫時歸檔。
兩個人都變得很安靜。
紀子璇的工作報告改為每週以電郵發送,格式統一,文字和數字都是信息,沒有任一是多餘的。WhatsApp 裡的訊息沒有情緒,沒有疑問,沒有多餘的停頓,像士兵的報告。
楊羽棠的回覆,無論是電郵還是 WhatsApp,也不過三種。Noted。Approved。Thanks。沒有語氣。沒有意見。沒有試探。像長官的批閱。
但是,她的日程表裡再沒有留在家中吃早餐的空檔,卻不再出現早餐備好後原封不動的情況。紀子璇準備的晚餐和輕食,她也總會吃完。再忙的日子,她的回覆也沒太多延遲,都是幾分鐘至幾小時的事。日程上的更改,包括出差,都會及時在 calendar 上更新,詳細亦清楚可見。
紀子璇都看到了。
她依然沒說什麼。
只是把日程的每個細節拿捏得更為準確,生活上的安排調整得更一致。
她把書房的假花扔掉,換上文竹;客廳的花換上百合搭配艾莎玫瑰。浴室擺放無火香薰,準備功能浴鹽,玫瑰花瓣放進細紗布袋裡。粥品煮得更綿滑,加入干貝,置在真空煲裡。
這些,楊羽棠也看到了。接受了。
某個下雨的早上,客戶取消了會議,楊羽棠留在家裡。紀子璇替她準備早餐。楊羽棠道謝,然後安靜地吃著;紀子璇回應一聲「不客氣」,退到廚房,安靜地看。
那晚,我傷到了你。
楊羽棠想說,卻沒有。
是我讓你掛心了。
紀子璇想回應,卻也沒有。
後來,楊羽棠還是選擇出門,即便她難得有留在家的時間。臨行前,她站在玻璃窗前,從那水滴的倒映裡看紀子璇;她正站在廚房,透過那光滑的 splashback 看楊羽棠的背影。
「我走了。」
「我放了傘在玄關。」
楊羽棠其實不需要打傘;司機不會讓她被雨水沾濕。
但她還是拿了。
「謝謝。」
「不客氣。」
紀子璇也知道,她並不需要那把雨傘。
就像,她並不需要自己。
卻把她留在身邊。
而自己,也想要留下。
無論所為何故。
只是,紀子璇不敢走近。
楊羽棠也一樣。
復活節前的幾星期,楊羽棠的日程變得可怖,像一張被插滿戰旗的地圖。
那是第一季度的尾聲,戰略規劃的拍板期,也是像楊羽棠這類銀行家趕在地緣政治和宏觀經濟更新前 secure 一切的窗口,業務壓力爆燈在所難免。
不單從大清早到黃昏的時間都排滿了會議,本來靈活調動的窗口也塞滿了review、preparation 和 follow-up。深夜前的時間不是飯局便是無盡的會議和 conference calls,連交通時間也總伴著一些短而急的通話。出差不再是單個地區,而是在倫敦、蘇黎世、紐約,甚至東京、新加坡之間連續跳動,一趟下來至少四、五天。就連周末也堆滿以各類社交 event 作偽裝的商務活動,fashion show、球賽、演唱會,甚至普通一趟 spa,也是工作。
咖啡豆像是直接被倒進胃裡般,消耗量相當驚人。胃藥和止痛藥也像維他命丸那般,成為每天都不見一板的存在。她再吃不完一份晚餐,哪怕只是輕食;更像個淘氣小孩,有時只吃魚,不吃飯,有時只喝湯,菜都剩下,要多嚼的幾乎都不碰。
行李箱被放在衣帽間的皮凳上,永遠處在「剛回來」和「快要走」之間。毛巾總在衣架下的地上,浴鹽倒的一下子便沒了。洗衣籃裡睡衣、內衣和襯衣全混在一起。鞋子也總是左腳在玄關,右腳在飯廳。
某個早上,她把會議改為 conference call,從大清早便在書房裡開會,直到中午才步出房間,與正在收拾的紀子璇碰上。
她的臉色很差,妝容壓不住疲倦,眼裡的光暗淡不已。聲音比平日低了不少,動作慢半拍,走路拖著腳。即便穿得依然醒目好看,但那硬撐出來的體面反倒讓人想要伸手一戳,將她像汽球那般戳破。
紀子璇已備好咖啡,卻改為遞上溫水。
楊羽棠伸手接過,看著她轉身往廚房走。
「咖啡呢?」
「先咬兩口腿蛋治。」
紀子璇很快拿著一隻小碟回來,上面是火腿蛋三文治。
「不吃就不能喝咖啡嗎?」
「是。」
楊羽棠笑了一下,沒力氣反駁,拿起三文治,咬了一口。看著紀子璇那盯著她的臉的眼睛,又咬了一口。
紀子璇會形容這是戰略性 preventive household management。
她先調整餐單。粥選材日本新米,預先冷凍至結冰,加干貝,把粥煮得更綿。菜單加入清淡且更容易咀嚼的菜式,例如蒸蛋、蒸魚,蒸南瓜,蒸豆腐,甚至備了新鮮熬製的米糊和瓶裝 baby food。
提神的咖啡也被改為補充體力的蜜糖水,補氣安神的紅棗水,舒緩壓力的薄荷茶,和各種說得出養生功效的保健飲品。
楊羽棠拿起保溫杯,發現裡頭不是咖啡,皺起眉頭。
「連咖啡也不讓喝了嗎?」
「這是 preventive management。」
「範圍是越來越廣了。」
「你 approve 的。」
楊羽棠尷尬一笑,聳了聳肩,喝了一口,拿著保溫杯出門了。
紀子璇給屋子增加了清潔次數和深度;不因為屋裡髒,而是考慮到睡眠不足、抵抗力下降的人對環境變化比較敏感。她把各類香氣改淡,換上不太艷、氣味清淡一點的花。床單和毛巾的更換頻率提高,衣物的洗滌和鞋履的擦洗也變得更頻繁。
將楊羽棠的疲累納入動線分析,她將物件放在不同的地方。水和瓶裝 baby food 放在玄關,毛巾和睡衣放在浴室,浴室有熱水準備提示,預先設置睡房的燈光和香氣,調較空氣清新機的開關時間,床頭櫃上放了水和助眠的 supplement。
所做的一切,都為著讓這屋子的主人不必再為它操勞,讓屋子替她休息。
都是預防。
都是工作。
只是,再多的準備,也承載不了楊羽棠把自己耗盡。
星期一的早上,紀子璇甫進屋便覺得不妥。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怪的氣味,像刺鼻的酸味碰上被強行淨化過的空氣,混成一股壓抑不已、帶腐爛的氣味。
本該在浴室的小型垃圾桶被放在床邊,裡頭是一堆用過的紙巾,隱隱傳出嘔吐物的氣味。放置書本的床頭櫃抽屜裡是醫生的處方藥物、診症摘要,和放置醫療廢棄物的小盒子。
醫療記錄是敏感的個人資料,她本不該碰,卻沒忍住,看了。
打了點滴,也注射了止吐藥和鎮靜劑,日期是剛過去的星期六。
周末的事,在那些資料和屋內痕跡裡逐漸拼合起來。楊羽棠取消了所有日程,躺在床上;她大概以為睡多幾個小時,吃多點補充體力的食物就能回復。可嚴重的嘔吐讓她近乎虛脫,只能急召醫生到府診症,打點滴後便一直睡。
她把星期一的會議都延到下午,改為在家工作;早上則去了醫院覆診。
楊羽棠帶著驗血報告和一大堆的藥回到家,便見紀子璇把睡房整理乾淨,熬了粥,補了電解質水的庫存。
她大概知道了。
但她不說。
楊羽棠也沒多說。
彷彿兩人之間不必多說。
也不敢多說。
一切,都在安靜裡沉澱。
「我在書房開會。」
「我在書桌上放了電解質水。」紀子璇輕聲說,「每十來分鐘喝一、兩口。」
楊羽棠頓了頓。
「嗯。」
便走到書房,關上門。
門外,是一聲嘆息。
門後,也是一聲嘆息。
都在這安靜之中消散。
結果,楊羽棠還是病倒了。
助理打來電話,語氣急切地著紀子璇不要下班,留在屋裡等候。未幾,他便半抱半扶著楊羽棠進來;她在男人的支撐下顯得尤其脆弱,像個瑟縮的小女孩。把人安置到床上後,紀子璇便接到前台的電話,通報私人醫生到訪。
又是點滴和針藥。楊羽棠和醫生你來我往地談判了好一會兒,才讓醫生允許她暫不入院,留在家中休養。大抵,醫生已知道自己無力說服一個鐵了心的 banker,只搖頭嘆息。
You know better. But it’s your decision to make.
醫生看了看紀子璇,又把視線放回楊羽棠臉上。
Someone needs to understand your condition and stay with you tonight.
Is she the one?
楊羽棠沒有說話,輕輕點頭。
紀子璇負責送醫生離去,讓楊羽棠與助理談公務。醫生向她確認,楊羽棠是因為長期睡眠不足,導致虛脫和嚴重脫水,引發持續性的嘔吐。點滴和針藥是治標不治本,休息和調整日程才是根本。
回到屋裡,助理站在廚房,喝著水,臉上疲累非常。
他透露,這幾天確實不能沒了楊羽棠,她是靠著意志撐過去。如今,要爭取的已在手裡,這場仗算是打贏了,只剩一些後續雜務,由楊羽棠的團隊操辦。或許是熬過了最重要的關口,神經一下子鬆了,人反而直接倒了。
某程度上,這是最好的狀況;至少,她在完成了訂下的目標才倒,往後幾天便能安枕無憂地在家休養。只是,病情多少有點反覆,讓人不免擔憂。
紀子璇決定留下來照顧楊羽棠。
You sure?
助理不掩驚訝和鬆一口氣的神情,但還是多番與紀子璇確認。
她要確保醫生的指示被正確執行。既然人在這屋裡,那便是管家的責任。
助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了然一笑,道謝,把水一口氣喝掉。
助理離開後,屋裡安靜了下來。
空氣裡有藥水味,點滴膠管被拆走後留下的微弱塑膠氣味,還有楊羽棠身上那股被汗浸過、又被濕毛巾擦拭過的虛弱氣息。
鎮靜劑打下去,楊羽棠便睡了。
紀子璇拿來體溫計、電解質水和嘔吐袋,放到床邊。她也拿來電腦,替楊羽棠量了體溫後,便在試算表裡記錄。把醫生處方的藥物逐一排開,按時間寫下標籤。醫生的指示寫在紙上,她照著抄了一份,貼在床頭櫃旁邊;另一份則放進手機,設好鬧鐘。每一種藥物、每一次喝水、每一次量體溫,都有時間,都有次序。
有了次序,事情便能處理。
楊羽棠躺在床上,半邊臉埋在枕頭裡,妝也未卸。平日總整理得一絲不苟的人,此刻頭髮散亂,唇色很淡,眼睫在燈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她像是睡著了,又似是醒著;眉心一直微微皺著,彷彿在夢裡仍要處理什麼不得延誤的事。
紀子璇蹲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往浴室裡找來用品,輕輕替楊羽棠把妝卸了。還是一樣好看。她用冷水浸了一條毛巾,仔細印去她額角和脖子上的汗。腕上的名錶、尾指上的戒指、脖子上的項鍊,她逐一給楊羽棠除下,拿到衣帽間仔細擦抹,放回它們該有的位置。
拿來了加了鹽和糖的溫水,她半蹲床邊,又看了一會兒。
「羽棠。」
她輕聲喚她。
楊羽棠似乎聽到了,悶哼了一聲;又似乎沒聽到,沒有其他反應。
「你要喝點水。喝兩口。」
楊羽棠又低聲哼了一聲。這次,她稍稍側過臉來,向著紀子璇,嘴巴微張。
紀子璇稍稍靠近,把吸管放到她唇邊。
「用吸管。慢慢喝。」
楊羽棠照做了。喝完,又閉上眼,像是連吞嚥也耗去了力氣。
「我有吃……」聲音很輕,很模糊。
紀子璇握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我知道。」
「沒有喝酒……」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的。」
紀子璇垂下眼,看著她乾裂的唇,看著她仍下意識想要解釋的樣子,胸口像被什麼慢慢壓住。
「我知道。」
她低聲說。
像是說給楊羽棠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這夜很漫長。
紀子璇拿過一把椅子,坐到床邊,在能看見她額上細汗、聽見她呼吸的距離。手機依照輸入了的指示,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震動;紀子璇便會起身,給楊羽棠量體溫,記錄,確認她沒有嘔吐,替她印去細汗,偶爾以指腹在她的太陽穴打圈按壓。
楊羽棠睡得不安穩,偶爾皺眉,偶爾低聲喃喃,卻沒有醒來。
凌晨三時許,她又餵她喝了兩口水。
「乖。」
話出口時,紀子璇自己先是一怔。
楊羽棠沒有反應,只把臉往枕頭裡埋深了一點。
紀子璇站在床邊,很久都沒有動。
這夜,真的很漫長。
天沒亮,倫敦睡眼惺忪,紀子璇在客廁梳洗過後,提早開始這天的工作。
她先行與大樓前台連繫,要求所有來電轉駁至她的手機,便把對講機掛起,確保屋裡安靜。替楊羽棠量體溫,記錄,然後給醫生發送訊息;不久,醫生便回覆說,情況似乎受控,指示繼續。也給助理發了訊息,要求他幫忙把公務擋下;緊急的,也先與自己聯絡,以防突然的手機聲響或震動會驚擾楊羽棠。
楊羽棠的手機,被她收在書房。
她一邊熬米湯,一邊把毛巾弄溫熱,又抽空把平日的工作,例如聯絡服務商之類,快速完成。這幾天的重點是照顧好楊羽棠,其他的,完成不了便延後,沒有如果。
「羽棠。」
她低聲喚她。
楊羽棠是聽到了,只是身體不容許她的情緒釋放;她低聲應了一下,轉過臉來,半睜開眼看她。
那疲憊不堪的眼睛裡,依然是毫不遮掩的深情。
紀子璇一怔。
「我能給你換衣服嗎?」
話落,心裡的緊張難以壓下,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
「你還穿著上班的衣服。換睡衣,舒服一些,好麼?」
楊羽棠看著她,半睜的雙眼眨了眨。
紀子璇再是一怔。
「好……」
聲音依然輕,依然模糊。
可她看著紀子璇,像是認真確認了一次。
這是工作。
紀子璇沒有再問第二次。她把睡衣放到床邊,拉起被子,讓布料和被角遮住不該被看見的地方。所有動作都放得很慢,像在處理一件極脆弱的事。
是此刻的楊羽棠易碎,還是其他,紀子璇說不上來。
同樣的操作不斷重複;量體溫、記錄、印汗、喝水。把助理傳來的”Everything’s moving in the right direction. All good. No worries.” 訊息唸出,楊羽棠輕笑,不知是因為公務處理妥當而高興,還是其他。
到了晚上,楊羽棠才多了點力;還是無法下床,只能在紀子璇幫助下坐起。
紀子璇讓她喝了幾口葡萄糖水,拿來了米湯。
「是……什麼?」
「這是米湯。」紀子璇用匙羹攪拌,「你一定沒聽過。就是煮粥煮好久,浮在最上面的那層湯汁。很補的。給你養胃。」
「Old……school。」
「是。很 old-school。」紀子璇不禁輕笑,「但對你好。吃一點。」
楊羽棠看著紀子璇,好一會兒,才輕笑,張嘴。
紀子璇心裡一震,努力遮掩,裝著無事地把米湯餵到她嘴邊。
這夜,同樣漫長。
只是,少了些驚慌,多了些無處安放的心情。
第三天,楊羽棠算是回復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已差不多中午,她使力坐起來,動作很慢,也耗盡了她那刻的體力。坐著,床頭櫃上沒有她的手機,只有葡萄糖水和紙巾;床邊沒有人,只有一把空的椅子。她呆看著牆上那幅抽象畫,好一會兒才意識過來。
我病倒了。紀子璇在我身邊照顧。
她聽見外邊傳來極輕的聲音。瓷碗輕碰的聲音,水滾後電水壺跳掣的聲音,開關雪櫃的聲音。然後,是放得很輕、很慢的腳步,逐漸往這邊傳來,越發靠近。
紀子璇端著米湯進來。
「醒了?」
楊羽棠點頭,看著她的臉。她的眼下是淡淡的青黑。
紀子璇把米湯放在床頭櫃上,拉開抽屜,拿來溫度計,給楊羽棠量體溫,然後在手機上記錄。給她遞上一杯葡萄糖水,抽了一張紙巾,輕輕印去了她額角的汗。
「再喝點米湯。」匙羹在碗內攪拌,「晚點你要有點食慾,我煮了雞粥。」
「你的樣子……很累。」
「是嗎?」紀子璇端起碗,像是沒在意那句話,「你體力好些後,我給你弄水泡澡。現在你體力還沒恢復,要是多汗不舒服的話,我給你拿乾淨的睡衣更換。」
「你沒睡。」
「我有。」
把米湯送到她的嘴邊,她卻沒要吃,牢牢看著紀子璇,像是根本不相信。
「我真的有。」
紀子璇有點無奈地說。
「多久?」
「足夠久。」
紀子璇說。手還是端著米湯。
一會兒後,楊羽棠輕笑了一聲,沒力氣拆穿她,便張嘴把米湯吃下。
「你的燒算是退了。再躺一會兒,力氣就會好些,可以吃多一點。」
「嗯。」
「能下床走動的話,就可以洗澡。但是,不能急躁,循序漸進才行。」
「你說了算。」
這句太自然,像她已經習慣把自己交給她。紀子璇手上動作一停,很快又恢復平穩。
「不是我說。是按醫生指示。」
楊羽棠看著她。
這種話,她聽了很多遍。
按醫生指示。
按藥物時間。
按照顧安排。
按 preventive household management。
按僱傭合約條款。
按私人管家的職責範圍。
都是在按照其他人和事來行進。都是讓人無從反駁。
都讓她心裡難受。
很難受。
「要是我能下床,你今天還會留下嗎?」
紀子璇把米湯放在床頭櫃上,垂眼,替自己爭取了一點思考的時間。
「要看你的狀況。」
「我的狀況。」
「現在你的燒退了,也沒有再嘔吐; 只要睡前把藥吃了,有點食物下肚,可能就不需要有人整夜看守。不過,醫生建議說,是最好有人在屋裡,以防萬一。」
「所以,你留下,完全是因為醫生這麼說。數據這麼說。」
紀子璇的手停了停。
「醫生這麼說,也是合理安排。」
楊羽棠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卻沒有多少笑意。
「你的合理安排,只有你自己覺得合理。」
「是醫生的建議。你長期休息不足,壓力大,所以虛脫了。」
楊羽棠沒有立刻回應。她靠在枕上,臉色仍然蒼白,眼神卻比前兩日清醒許多。正因清醒,那些壓下去的東西也終於有了力氣浮上來。
「那醫生有沒有跟你說,要整晚不睡給我餵水、量體溫,替我擦汗、換衣服,煮米湯?」
紀子璇怔著。
「有沒有說,我虛脫了,把你累成這樣,是合理安排?」
紀子璇沒有說話。
楊羽棠也頓著。
有了點力氣,被壓下去的東西浮了上來;卻沒有足夠力氣,把它好好控制在手裡。
「想喝米湯。」
良久,她說。
紀子璇又怔了一下,有點急地拿起碗。米湯微微晃動,是她握得太緊。連忙舀了一匙,送到楊羽棠嘴裡。
楊羽棠看著她,忽然覺得疲倦。
不是身體上的疲倦。
是心上的疲倦。
努力壓下想要觸碰眼前人的那種疲倦。
她張口,讓紀子璇餵她。
米湯入口溫熱,口感絲滑,卻沒有任何味道。那是紀子璇煮的,用一整夜熬出來的東西,也像她那樣,溫柔,卻故意不灑鹽地不帶其他。
她嚥下去,眼睛卻一直看著紀子璇。
紀子璇避開了。
避開得很快。
太快。
快得被楊羽棠看見,也無力追趕。
「子璇。」
紀子璇把匙羹放回碗裡。
「嗯?」
「我的眼神很可怕,對不?」
「沒有。」
「那你為什麼總要避開我的視線。」
紀子璇想要否認,說自己沒有避開任何事。不過剛巧要把碗放下。又想要說,時間差不多了,她要去準備藥物,還得再向醫生報告最新的狀況。也要把碗洗了,垃圾倒了,髒衣服洗了。
這些都是事實。
只是不是 the whole truth。
也不是 nothing but the truth。
「我沒有。」
最後,還是這麼說了。
心虛卻難以遮掩;連自己都騙不過。
楊羽棠看著她,眼神很疲倦;倦得不再在意遮掩,也不能。
「面試的時候,我說了。」楊羽棠把眼神移開,落在抽象畫上,「這會很難。」
紀子璇沒有說話。
「我需要管家,你需要工作,本來不應該那麼難。但在我心裡,你不可能是管家;或許在你心裡,我也不是什麼 master,什麼僱主。」
「我是你的管家。」
「我其實不希望你是。至少,不希望你想要是。」楊羽棠輕聲苦笑,「但我知道,你需要界線。從來都是這樣。無論是我的管家,還是 HR 的紀子璇,硬要把 Buddy 說成本地 HR 支援的人。」
紀子璇的手指在碗沿收緊。
「我不怪你。」楊羽棠輕笑,眼裡有什麼在晃動,「我願意配合。你要界線,我接受,我努力站在界線外,努力把其他壓下去。」
「但你守了我一整夜,替我量體溫,給我餵水、擦汗、換衣服。你輕聲哄我喝水、喝米湯,喊我乖,把我照顧得像個小孩那樣。然後我稍微好一點,你便立刻把自己收回去。」
「我就像個在學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的,你在我身旁扶著我。待我會走了,你就立刻放手。」
「好難。子璇。我好難。」
房間靜了下來。
紀子璇沒有說話。
楊羽棠靠在枕上,臉色蒼白,眼神卻清醒得近乎殘忍。
她往紀子璇看了過來。
「最難的,不是在你靠近我時要按捺;是你靠近了,然後又告訴我,這一切不過都是工作。」
紀子璇喉頭微微一緊。
像被什麼釘在原地。
「只有在我軟弱的時候,你才讓我看見真正的你。那個,我喜歡的你。」
楊羽棠的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不存在似的。
紀子璇看著她,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我不是想逼你。」楊羽棠低聲說,「不是要你做什麼或不做什麼。」
她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笑意。
「我只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房間裡只剩那碗米湯的熱氣,慢慢散去。
「我好好吃飯,好好工作,好好回家,總是只看到你留下的痕跡。我的生活上了軌道,往好的方向去,你便離我越來越遠。」楊羽棠嘆了一聲,很輕,「可我一倒下,你就會在;在我能觸及的地方,我卻無力伸手。」
她別過臉,看向窗外。
「我知道這麼想很幼稚、很難看。」停了很久,她才補上,「所以,我沒說。」
紀子璇頓在原地,心裡的震動依然,無法壓下。
她看著窗,不是窗外的風景,而是隱約映出的、楊羽棠的面容。
良久,她都無法把自己拾回來。
「對不起。」
最終,只能這麼說。
心裡,就只有這三個字,清晰不已。
「不要用這三個字。」
楊羽棠把臉轉回來,看著茫然的紀子璇。
「我不是要讓你感到愧疚。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紀子璇把視線移回來,落在楊羽棠的雙眼裡。
四目交投。
這一次,她沒有避開。
良久。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說。
兩人沒再說什麼。
楊羽棠累了,像是那些話本來藏得太深,挖出來把她最後一點力氣都耗盡。紀子璇沒說話,扶她躺回去,替她掖好被角,重新量體溫,記錄,讓她睡下。然後,她把床頭櫃上的髒杯和紙巾換走,在客廳繼續打點。
一切仍按計劃進行。
只是,她們都知道,有些東西離開了本來的位置,就再也放不回去。
之後的兩天,紀子璇仍然留在屋裡。
白天,她照常處理屋裡的事;更多時候,卻是在確認楊羽棠有沒有吃藥、喝水、睡覺。楊羽棠的精神慢慢回來,能自己下床,能梳洗和泡澡,能吃點固體食物,能坐到客廳,能看幾封電郵。
但她沒再遮掩眼神裡的深情。
紀子璇也沒再把工作掛在嘴邊。
Good Friday 前的那天,楊羽棠的狀況已大致回復正常;已能穩定地在家裡移動,體力已能支撐一般日常生活,身體數據也正常而穩定。
紀子璇想問,連續四天的假期,她可支撐得來,是否需要她過來,甚至留下;可話到嘴邊,怎樣也問不出口。
楊羽棠坐在沙發上,披著薄毯,臉色仍白,眼神卻已像平日那麼安定。
「你回去休息吧。你也累了。」
紀子璇一怔。
「不用擔心。我不會有事。別忘了,那些全天候等著我緊急召喚的 vendor。」楊羽棠淺笑,低聲說,「我不想再用病把你留住。」
紀子璇眉頭稍皺,垂下頭,沒有說話。
那個下午,她給楊羽棠準備了好幾天的食物和飲料,把吃藥、喝水的時間表寫下,貼在她的床頭櫃上。換了床單,換了毛巾,給她量了體溫,把最新的數據發送到醫生那裡。
屋裡的東西,她多番檢查、確認,像是不想事情完結般。
然後,再沒有任何可以做的事。
「那,我下班了。」
「嗯。」
楊羽棠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薄毯往身上拉了拉。
「子璇。」
紀子璇回頭。
「嗯?」
楊羽棠看著她,神色很安靜。
「復活節快樂。」
紀子璇的手停在袋帶上。
這句太普通。普通得像一切都能安全落在節日問候裡。
「復活節快樂。」
她低聲回應。
玄關門在身後合上。
走廊很安靜,燈光依然虛浮,抽象畫依然讓人茫然。
紀子璇站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沒有立刻走。
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只是忽然不知道,離開這裡以後,自己應該往哪裡去。
Good Friday。
紀子璇醒得很早,像是沒有需要補回的睡眠。
沒有躺在床上聽周遭的聲音,她起身梳洗,給自己弄了牛油多士,然後收拾了房間,拿著髒衣物,出門往自助洗衣店走。路上,她看見超市人員在熱十字包上貼黃標籤;貨架上只剩兩隻朱古力兔子,孤單地瞪著雙眼看她。她沒有買;黃標下的東西不一定與她有關。
把衣服放進洗衣機,投了幣,按了掣,她站到店外,看著外面小廣場上來了一群人。
走在前頭的扛著十字架,後面跟隨著一群唱著聖詩的人;隊伍最後,是一隊努力吹奏的小型管樂團。他們停在洗衣店外稍側的地方,圍成一圈,讓某個人在圈的中央激昂地講述他在恩典裡被拯救的故事。然後,他們又再扛起十字架,唱起聖詩,往某個方向走去。
旁邊的人說,那是 walk of witness。
紀子璇一直不明白,也沒有興趣探究,為什麼他們信仰的主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一天要叫 Good Friday。
因為犧牲,讓罪被抵銷,人有了希望。
衣服在洗衣機內轉夠了,她把它們放到乾衣機。紀子璇看著那裡灼熱的衣服在滾動,想著剛才那激昂地說故事的人,有點被放到某位置卻又不知自己是否屬於這裡的感覺。
「我不想再用病把你留住。」
她說。
從來是個習慣被人喜歡的人。不。或許是從來想要被人喜歡,所以才會在狼狽的時候也本能地把自己整理成不太麻煩的模樣。
楊羽棠一直如此。
她卻一直只看見她的麻煩。
看見她不好好吃飯,看見她喝酒配藥,看見她把身體推到快要倒下,進了醫院,還想著要去 dinner party。
即便十年後再遇上,她還只看見這些。
她以為,楊羽棠是長不大的,是需要有人照看的,是把依賴錯認成喜歡的。
可或許不是。
楊羽棠一直都在努力長大。努力成為不麻煩的人。努力在倒下以前把事情做好。努力讓所有人喜歡她、信任她、覺得她可靠。
她確實成為那樣的人。
甚至,成為以自己的狼狽來接住紀子璇的人。
而紀子璇卻是把自己一再推回更深的地方;以各式各樣的名目,將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深埋在心裡,連自己都觸碰不到。
那名目,可以是人事部的職責範圍。
可以是管家的工作職能。
可以是醫生、助理、任何人的指示。
可以是工作需要和私人感情之間的界線。
這樣,她才能輕易地以這些客觀、外在的標準來衡量自己的價值。
即便那價值因而降至谷底。
讓世界重視的價值,掩蓋只關乎自己的心靈。
「所以,你喜歡我嗎?」
那問題很簡單。
答案,其實也很簡單。
只是,她害怕。
害怕得要把答案藏在又一堆的名目裡。
是醫療事故的跟進。是風險管理。是年齡差。
是依賴。
是新地方無所依靠的孤寂。
即便時間流逝,答案還是被掩埋。
在 preventive household management 裡。
在專業管家的職責裡。
在僱傭合約畫的那條界線裡。
在這 not the whole truth 裡。
因為,她有這樣的需要。
她一直以為,是楊羽棠需要她的專業,需要她來給那生活的狼狽一個可行的框架,需要她把困難的事情變得清楚、容易。
她確實有這份需要。
只是,即便楊羽棠沒有紀子璇,那份需要還是可以由其他人給予。她不是不需要紀子璇。她需要,只是,或許不比紀子璇需要她多。楊羽棠可以想她留下,也可以在她離開後照常生活。取代她,只需要付出招聘另一個人的代價。
代價存在,代表這個位置有個價碼;誰都可以坐到那位置上去。
那便是外在世界看到的價值。
世俗的價值。
而紀子璇不敢承認的,是她明明知道楊羽棠需要的不是 HR 的紀子璇,不是一個坐在管家位置上的紀子璇,不是拿薪水替她弄一套生活系統的紀子璇。
她需要的,從來只有紀子璇。
沒有任何前綴。
是紀子璇需要一個客觀的理由,讓自己可以留下。她把那理由喚作個案跟進。喚作本地 HR 支援。喚作管家工作。喚久了,久得幾乎忘了,它本來叫喜歡。
這種掩耳盜鈴,不過因為她不曾相信,那樣的自己值得被喜歡。不相信一個高潛力銀行新星,會喜歡那個只是本地 HR 支援的人事部職員。不相信一個日理萬機的銀行家,會喜歡那個替她打點家務、按時領薪的管家。說到底,她不相信自己有任何價值。
她,看不起自己。
這個在世俗價值裡一敗塗地的自己。
乾衣機停下時,玻璃門內覆著一層薄霧。
紀子璇把衣服取出來,熱氣撲到臉上,像某種遲來的羞恥。她站在摺衣檯前,一件一件把衣服摺好。毛衣袖口起了毛球,黑褲膝蓋位置有點發亮,襯衣領口怎樣也燙不回十年前那種利落。
就連自己的衣服也像在嘲笑她。
會替別人把生活整理得像樣的,卻連把自己的衣服處理好的能力也沒有。
她抱著那袋衣服,離開洗衣店,腦袋放空,雙腳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般往不明的方向走。走到某座教堂前,那個扛十字架的人正好完成了他的演講,那群參與遊行的人陸續散去,笑著在她身邊擦過,偶爾有些和她打招呼。
笑容滿面,身穿整齊襯衣和西褲的灰髮男人往她走來,自我介紹說是這座教堂的牧師。他問她叫什麼名字;她沒多想,便說 I am Kay.
Hello, Kay. Nice to meet you. Is Kay the name you usually go by? Or do you have a Chinese name as well?
紀子璇一愣。
牧師似乎對她臉上的茫然不甚驚訝,隨即解釋說,這兩年社區來了不少香港人。他從他們那裡理解到,很多香港人都會給自己起一個英文名字,但那並不是他們真正的 first name。他們都有一個中文名字,就像紀子璇那樣;而他,很喜歡了解這些剛來的人的中文名字,以及那背後的種種故事。即便,他總不能準確地唸那些名字。
Tsz Suen Kee.
她說。
牧師花了很長的時間去聽和試著講,還是拿捏不來;無論紀子璇用純正的廣東話說自己的名字,還是遷就著用拼音,都沒能讓他好好唸。他顯得多少有點尷尬,直到終於叫上一回正確的,才在兩人的笑裡釋懷。
所以,Tsz Suen,你是什麼時候移居來的呢?
牧師繼續問道。彷彿眼前這個抱著一大袋衣服、顯得有點滑稽的女人,有被認識的價值。
A few years.
她回答得很簡短,很倉促。
牧師點點頭,沒有追問理由,只問她可習慣英國的生活。她本想說習慣,話到嘴邊,卻忽然覺得那並不準確。
It’s alright.
這是最安全的答案。足夠禮貌,也足夠空洞。
她本想立即加一句,自己並不是教徒,只是剛好路過。然後趁那時機轉換話題,說說天氣,說說其他人的假期,把重心放到她以外的人和事上,再找個理由離開。
牧師笑了笑,說他來自德文郡,雖然已搬到這裡好幾年,也還是在適應,還沒習慣看到 Cornish-style scones。不過,每個人都是按神的形象被造,文化上的差異,甚至每個人身上的差異,都是神的恩典。
紀子璇微笑,垂眼遮掩內心的晃動。
很多年前,她很清楚每個來到香港的外地人都有著不同的文化和背景;少至飲食習慣,大至意識形態,都可以是天南地北的不同。她不曾忘記要在每一項細節裡都記住這一點,讓那些人能透過自己熟悉的,去看、去適應自己不熟悉的。
她不記得,來到這裡以後,她自己也是這樣一個人。沒有人給她拆解生活上看到的種種不同,沒有人告知她病了的時候要去哪裡看醫生,租約要怎麼處理,銀行帳戶要怎麼申辦,哪裡能買到合口味的食物。
是她自己一步一步把這些學會。
怎樣打招呼。怎樣面對英國人那種不急不慢的語氣而不感到焦躁。怎樣在網頁一層一層的選項裡找出正確表格。怎樣在陌生超市裡買到能煮出一碗像樣粥的米。
她不是沒有做到。
只是做到以後,沒有任何人知道。
甚至,連那個被她藏起來的子璇也不知道。
牧師仍在說話,聲音溫和,毫不尷尬地一次又一次試著叫她的名字。
「Tsz Shun。」
仍然不準。
可是她忽然覺得,那聲呼喚很悅耳。至少,有人願意慢慢學,學著以她真正的名字喚她。
「子璇。我喜歡你。」
在她說不上來喜不喜歡自己的時候,有個人用那樣溫柔而大膽的語氣喚她的名字,說她喜歡她。
牧師問她,教堂裡準備了熱十字包和餅乾,要不要進去喝杯茶。他說得很自然,像那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邀請。
紀子璇下意識想拒絕。
她懷裡還抱著一袋剛洗好的衣服,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身上的毛衣袖口起了毛球。她沒有適合走進任何地方的樣子。
可牧師仍站在那裡,耐心等她回答。
不是因為她有什麼用處。
不是因為她能處理什麼事。
不是因為她可靠、謹慎、注重細節。
只是因為她站在這裡。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袋衣服,最後輕輕笑了一下。
「Maybe next time。」
牧師點頭,說 next time then。
下意識地給了牧師一個謙遜的點頭,她抱著衣服離開。
回到出租房,沒有立即把衣服放好,而是坐了下來,呆著。樓下傳來炸魚薯條的氣味,屋主的孩子嚷著要吃熱十字包和復活節朱古力。隔壁租客沒有安靜下來,以外文在電話上和什麼人聊得興高采烈。
炸魚薯條。
她掏出手機,下載了外賣程式,輸入銀行咭資料,下單點了一份炸魚薯條。迷你裝的塔塔醬收費五十便士,比超市裡瓶裝的貴上四倍;按鍵,加入了購物籃。
付款時,她看著手機上的金額,心裡微微一緊。
然後,還是按下確認。
不是因為值得。
也不是因為不值得。
只是因為,她想吃。
這一次,她沒有再用各種名目,把想要的東西忽略掉。
復活節假期後的星期二,紀子璇如常上班。
推門進屋時,楊羽棠剛好從書房步出。她穿著家居服,精神不錯,還是有點累,但病容已散去。她剛開完了晨會,拿著水杯到廚房。
紀子璇先是一愣,然後輕聲說了一聲「早晨」,便從包裡拿出室內鞋,彎身換下外鞋。
楊羽棠稍稍一怔,看著她那雙室內鞋,想說什麼,卻沒有。
「我吃早餐了。」
她淡淡地說。
紀子璇心裡一震,然後抬首看她。她也正直勾勾地看著她,等待著。
「Good。」
她說。
楊羽棠稍頓,便笑了。
紀子璇走到廚房,把包放到廚房檯面不太顯眼的一角。她本想立即開始這日的工作,最後卻停了下來,轉身看向楊羽棠。
她正打開雪櫃,從裡面拿了一瓶水,卻被紀子璇的眼神勾著,心裡有什麼沉了下去。
「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紀子璇輕聲說,伴隨那眼神,卻是清楚不已。
楊羽棠下意識想躲。即便把這天的會議都延到午後,她還是可以隨便找個理由,讓紀子璇無法說下去。
「要進書房談嗎?」
「可以不用。」紀子璇停了一下,「不全是公事。」
楊羽棠稍頓,笑容淡去,輕輕點頭,拿著水杯到沙發坐下。
紀子璇也走到客廳。有一刻,她想坐到楊羽棠身邊;最終,她站到電視機旁,半倚著牆。
「那個時候……」她頓了頓,轉過臉去看著窗外,「我跟你說,我不能成為你長不大的理由。
楊羽棠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那句話,很自以為是。」紀子璇續道,視線還是看著窗外,「我竟然覺得,你會因為我而長不大。也不知道是看不起你,還是看不起我自己。」
「我把所有能用來做判斷的東西都用上。你年輕,人在異地感到孤單,眼裡只有工作,是個要別人照顧的生活白痴。」
楊羽棠笑了。像是被這名詞逗笑了。
「就算過了十年,再遇見你,我也是立即想到這個。都是銀行高管了,還是長不大,還是那麼年輕,還是在工作上無可挑剔,生活就亂成一團。」
「但現在我知道,」紀子璇轉過臉來,看著楊羽棠,輕笑,卻沒多少笑意,「你不是沒有長大。十年,你很努力地把自己長成一個不麻煩的人。你長大了。但不是因為我,也不是為了向我證明什麼。」
楊羽棠淺笑,喝了一口水。
「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長大了。」
「你總是把自己推到極限,眼裡就只有把自己推得再高一些;但你也為自己織了安全網,無論你什麼時候墜下,都有人能接住你。」
「你長大了。不是把所有東西都握在手裡,不是什麼都親自去做,而是承認自己做不到,然後用自己可動用的能力,找能做到的人幫你。能承認自己的不足,讓別人幫助自己,是成熟,是真正的長大。」
「而我,卻是始終無法承認,我比你更需要這種牽扯。」
頓了頓,轉而看向廚房。
「無論做什麼,和你有什麼牽扯,我都得找個體面的理由。以前,是緊急狀態支援,是本地 HR 支援,是風險管理。現在,是僱傭合約,是屋主與管家,是 preventive household management。沒有這些,我便不相信自己能留在你身邊。」
楊羽棠的心震動。震得她想立即制止紀子璇說下去。
她沒有。
「我承認不了,沒有這些理由,我覺得自己沒有任何能留在你身邊的價值。」
楊羽棠垂下頭,咬了咬唇,盯著茶几,不敢看她。
「所以,你是要告訴我,你要走了?」
「羽棠。」
楊羽棠一怔,急忙抬頭看她,便見紀子璇已把視線放回她身上。
紀子璇沒有說話。
那沉默,足夠殘忍。
楊羽棠看著她。她早已料到結果,卻還是因為尚未親耳聽見而抱著極小、極可笑的希望;又因那答案終於要被說出口而沮喪,卻還是得把情緒壓下去。
「我會走,」紀子璇說,「但不是現在。」
「那就是以後。」楊羽棠笑了一下。
「我不能再巧立名目,用這身份留下。」
「哪個身份?」楊羽棠問得很輕。
「管家。僱員。拿你薪水,替你打點生活的人。」
紀子璇沒有逃避。直白得讓她自己也感到訝異。
「如果我繼續以這個身份留下,我永遠都有理由去掩飾,去逃避回答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我的價值,會與你的需要掛勾。你需要我,我便有價值;你不需要我,我便得離開。永遠都是你主宰,永遠都是你的責任。這樣很方便,也很卑鄙。」
楊羽棠握著水杯,指節微微發白。
「不要這樣說你自己。」
「但這是事實。」
「但不是 the whole truth。」
紀子璇看她,忽然很輕地笑了。
「我知道。」
這次,她不再否認。
「所以,」楊羽棠有點猶豫,試著問,「the whole truth 是什麼?」
紀子璇看著她。牢牢地。
她沒有把視線移開。
像是要把答案深深刻在她的視網膜上。
「我喜歡你。」
沒有任何鋪陳。
楊羽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句話很短,短得不像能承載十年。
卻像是藏了那麼久,終於不用再藏。
不用再藏在任何職責、界線、合約和流程裡。
像被困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從牢籠裡鬆開。
「十年前是。」紀子璇說,「現在也是。」
楊羽棠沒有笑,也沒有哭。她只坐在那裡,手裡仍握著水杯;像是等待對方的出現,等得太久,那天到來時卻發現自己已不敢相信。
也不敢貿然為這刻的感覺命名。
「你現在才說。」
「是。」
「很狡猾。」
「對不起。」
楊羽棠輕輕搖頭。
「我不需要那三個字。」
「我知道。」紀子璇停了一下,「但我還是欠你一句。」
楊羽棠沉默,垂頭,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放的那刻,手抖了抖,杯子敲在茶几上兩下,發出清脆的鳴響。
「所以,你終於承認喜歡我,然後告訴我你不能留下。」
「是。」她說得很決絕,聲音卻很輕。「我必須卸下這個身份。」
「那即是怎樣?」
「我會留下,把我答應過你的工作完成才離開。在那以前,你依然是我的僱主,我依然是你的管家。」
「然後,繼續把我當一份文件那樣跟進?」
紀子璇微笑,搖了搖頭。
楊羽棠稍愣。
「已經說到這個程度了,總不能再自欺欺人,說什麼都只是工作吧。」
紀子璇看著她,臉上竟有一絲紅。
楊羽棠呆了一瞬,便笑了。
「好。」
她輕咳了一聲,笑著說。
之前,紀子璇替楊羽棠建起的 preventive household management 系統是以管家為核心,角色像總策劃和執行人;管家的位置若然從缺,系統仍會運作,卻會逐漸散架。
現在,她的目標是把管家這個位置變得非必要;系統要簡化至楊羽棠能輕鬆地自行掌控。不單要讓她活得好一點,也要讓她沒有了紀子璇,沒有任何管家,也能活得好。
確切來說,就是建立能取代她的系統。
這系統不能單靠楊羽棠的偏好來定,也不能只建起緊急狀態的應變計劃,而是要從根本了解楊羽棠的工作周期,為每一段有著不同需要的時間編製相對應的支援。
她把復活節前的工作強度用作高風險時期的指標,與助理討論後,那大概就是感恩節和復活節前的三個星期,和聖誕節前後一星期。期間,食物會以補充體力和舒緩壓力和胃部不適,以及方便為前提,也會加入如米湯和電解質水等飲品作支援,保健品的數量也會增多。雜貨庫存會略多於日常所需,務求不會出現緊急狀況下某類物品從缺的狀況。家居清潔、垃圾清理等服務的次數亦會增多。
其餘季度和時期,她亦分成了三種:較悠閒,普通,漸趨高壓。以同樣的邏輯,她與助理把楊羽棠的一年分成不同時期,繼而製定相對應的方案。而當中,她亦建起溝通方法,讓楊羽棠能隨時調整支援級別,助理能輕鬆啟動服務商溝通,更改對應支援機制。
突發狀況,例如客戶家宴、緊急醫療需要等,她也仔細列出相對應的機制。楊羽棠同樣能隨時指示,由助理啟動對應支援;當中不再需要紀子璇即場作任何主觀判斷。
但是,要讓這系統達標,楊羽棠才是重點。
她依然是銀行家,依然忙碌,依然會把自己推得很盡。紀子璇必須給她定好一套符合實際需要,也能讓她輕鬆跟隨,不造成額外負擔的行為模式。她擬好一份詳細的資料,但考慮到楊羽棠根本沒時間去看,便把重點寫成清單,讓她直接記進腦裡。
要吃早餐。
不空腹喝咖啡。
不空腹喝酒。
天黑後不喝含咖啡因的飲品。
出差後要騰出半天時間作休息。
胃部不適時轉吃米湯作進補。
盡量留一早上在家工作。
楊羽棠拿著水杯,來到坐在餐桌前修改指引的紀子璇旁邊,看著她的電腦屏幕。
「早晨,子璇。」
她的視線仍落在屏幕上,看著文字一行行出現。
「早晨。」
紀子璇也沒有抬頭。
楊羽棠沒有走開,只是轉過臉來,看著紀子璇的側臉。那目光停得太久,像在等待,也像在抱怨。
紀子璇終於輕笑一聲。
「羽棠。」
她仍沒看她。
楊羽棠倒是不介意,像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低頭笑了笑,才拿著水杯離開。
楊羽棠確實把那清單記進腦裡,逐漸讓它們變成習慣。最初,她還半帶玩笑半帶試探地往紀子璇發訊息,交代自己吃了早餐、吃了午餐、喝咖啡前吃了幾口 muffin、酒前吃了餅乾,甚至半夜發來微醺地在車上拿著蜜糖水的自拍照。
I still look good, don’t you think?
You always do.
:)
後來,她發來的訊息減少,像是要收起撒嬌的樣子;她不要紀子璇覺得她乖,而是覺得她可靠、可信,即便分開也能好好照顧自己。
即便,她並不想分開。
她沒說。
只是沉默地把紀子璇希望她做到的都做了。
初夏,紀子璇透過那牧師,認識了一個剛移居英國的單親媽媽。初來乍到,加上語言能力稍遜,那媽媽在各個方面都碰上困難。起初,紀子璇只是陪同那媽媽到不同地方,例如學校、醫務所等,幫忙翻譯。後來,她把一些資料整合成表單,讓那媽媽能按著指示把最基本的生活項目處理妥當。
那份表單透過教會在一些本地的新移民群組裡流傳,紀子璇因而迎來了邀請,希望她能在群組裡分享資訊,也參與一些交流會,解答一些新移民的常見問題。
「你真的很 organized。從來沒人可以把這些繁瑣事說得那麼清楚。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紀子璇先是愣了愣,感到有點尷尬,但也不期然笑了。
那是不以金錢衡量的價值。
竟然帶來了更大的喜悅。
楊羽棠偶爾聽到她在電話上解答群組朋友的問題,便忍不住撅嘴,然後坐到餐桌前,手托著腮,直勾勾地看著紀子璇。
她知道不該質疑,不該多問,但還是忍不住。
「所以,你在幫其他人搞銀行帳戶?」
「只是給他們一些 guidance,幫忙一下。」
「不煩嗎?」
「不會。舉手之勞而已。」
「Good。」楊羽棠點了點頭,一副很明白事理的樣子,「I hate it。」
紀子璇訝異,停下打字的動作,轉過臉來看她。
楊羽棠聳了聳肩,依然撅著嘴。
「知道了。」
紀子璇笑說,沒有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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