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有制到权力所有制:苏联模式的真实失败机制

穆伈翎
·
·
IPFS

引言:问题不在“公有”,而在“谁控制”

苏联模式的失败,长期被简化为“公有制不可行”或“社会主义违背人性”。这种解释既轻率,也遮蔽了真正的问题。

苏联的核心病理并非所有制形式本身,而是:
在缺乏政治民主与制度制衡的条件下,名义上的“全民所有”,系统性地蜕化为一种由权力内部人垄断控制与分配的“权力所有制”。

理解这一点,必须将分析从意识形态争论,转移到控制权、分配权与监督权的结构关系上。


一、公有制的异化:从全民所有到内部人控制

在苏联体制中,生产资料在法律上属于国家、属于人民;
但在现实中,其实际控制权被高度集中于党—国—官僚体系。

这一体系内部逐渐形成一个具有高度封闭性与自我再生产能力的群体:
高级干部、国企管理层、安全机构与军队高层。

他们并不拥有法律意义上的私有产权,却通过对政治权力的垄断,获得了对经济资源的排他性控制、分配权与享受权
由此形成了一种关键结构:

控制权即事实所有权。

这是一种没有法律私有权的实质私有制,也可以称为:
权力所有制(Power-based Ownership)

其核心特征是:

  • 权力地位带来稳定而可继承的特权

  • 利益并非来自市场交换,而来自结构位置

  • 权力可以转化为生活质量、机会与代际优势


二、分配逻辑的根本扭曲:从按劳分配到按权分配

在这一结构下,社会资源的分配逻辑发生了根本转变。

决定个人获取资源的,不再是劳动、效率或社会贡献,而是其在政治—行政金字塔中的位置

由此形成了一套与公开工资体系并行的隐性分配系统:

  • 住房、医疗、教育、交通、食品、疗养

  • 信息可得性与风险豁免

  • 乃至象征性荣誉与社会安全感

这一体系具有严格的等级结构,呈现出明显的金字塔型按权分配特征。

其结果是:

  • 个人激励不再指向创造价值,而是靠近权力

  • 组织理性被政治忠诚取代

  • 创新、效率与真实反馈被系统性压制


三、权力几何结构与反向保障悖论

一个尤为讽刺却高度稳定的现象由此出现:

距离权力几何结构越远的工农与边缘群体,
实际社会保障水平反而越低;
而权力结构的核心主体,则持续以“代表他们”为自身合法性来源。

社会保障并非随“需要”或“贡献”分配,而是随权力距离衰减

与此同时,被制度性忽视的工农群体,却在意识形态叙事中被反复召唤、象征化、代表化。
这种“代表”并不要求可撤销的授权或真实反馈,只要求叙事占有权。

象征性代表 + 实质性疏离,构成了权力所有制下最低成本、最高安全性的稳定机制。


四、列宁主义的源头问题:异化并非始于斯大林

将苏联失败完全归咎于斯大林,是一种事后简化。

事实上,列宁主义本身就是一套独立于马克思主义经济分析的权力—组织哲学,其核心在于:

  • 以职业革命家构成先锋队

  • 以政治正确性取代程序民主

  • 以非常状态逻辑常态化治理

更关键的是:
列宁在生前,已经完成了多个不可逆的制度门槛跨越——

  • 暴力解散立宪会议,否定多元政治合法性

  • 将社会异议重新定义为敌对变量

  • 关闭来自下方的纠错通道

  • 在遗嘱与制度设计中,将忠诚与政治审查常态化

这些选择并非偶发失误,而是清醒的权力优先决断。

斯大林并非背叛这一逻辑,而是将其组织化、永久化并推至极限


五、先锋队主义的哲学谬误:圣人—伯乐假设

先锋队主义的深层哲学前提,是一个从未被验证、却被当作公理的假设:

职业革命家与党的领导者,
同时具备道德圣人般的自我克制,
与伯乐般识别与约束权力的能力。

然而,一旦先锋队被设计为一个高度集中的权力系统,它所筛选出的,必然不是“圣人”,而是最擅长在权力结构中生存与上升的人

列宁本人的实践,恰恰亲手证伪了这一假设:
他表现出的不是道德圣人,而是高度理性的权力掮客

先锋队主义的失败,不在于“好人不够多”,而在于:

它从一开始就假定了权力可以被无条件信任。


六、被制造的“内忧外患”:非常状态并非历史宿命

苏联早期常被描述为在“内忧外患”中被迫采取高压与非常措施,但这一叙述本身遮蔽了一个关键事实:
这些“内忧外患”,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列宁本人一系列政治决断的直接后果,而非不可避免的历史条件。

首先,在国际层面,对沙皇家族的彻底清除,并不仅仅意味着旧制度的终结,而是主动切断了俄国与欧洲政治文明中“法统连续性”的最低共识
这一行为向当时的列强释放了一个清晰信号:
新政权不承认任何超越革命胜利本身的合法性边界。
其结果,并非单纯的意识形态敌视,而是结构性的国际孤立与敌对预期,为后续长期围堵奠定了政治基础。

其次,在国内政治层面,暴力解散立宪会议与签订《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和约》,共同构成了一次双重断裂:
一方面,革命政权否定了多元政治参与与民主合法性的制度出口;
另一方面,又在民族尊严与国家利益问题上作出高度争议性的让步。
这直接促使原本可能作为缓冲层的民族主义者、民主派与温和社会主义者,被同时推向对立面,形成自发性的政治反扑与“自救联合”。

在社会经济层面,农民的持续动荡并非意识形态背叛,而是生存理性的直接反应
当征收、管控与军事化动员使农村社会难以维持基本再生产时,反抗并不是政治选择,而是结构必然。
将其定义为“反革命”,实质上是将治理失败转译为道德敌对。

而水兵的反抗之所以具有象征性,正在于其政治意义:
他们并非旧秩序的残余,而是革命本身的早期支持者。
当他们因民主诉求与生活困境而被视为威胁时,实际上标志着一个关键转折点——
革命政权开始将任何来自下方的纠错,理解为对自身合法性的挑战。

由此可见,所谓“非常状态”,并非单纯由外部压力强加,
而是在一系列主动关闭合法性缓冲、社会协商与政治反馈机制的选择之后,被不断自我强化的结果

非常状态不是背景,而是被制造出来的治理环境;
而一旦这一状态被常态化,
先锋队逻辑与权力所有制的全面展开,便不再需要额外的历史解释。


结论:没有民主的公有制,必然蜕化为权力所有制

苏联模式的经验表明:

所有制形式并不决定社会性质,
决定性质的是:谁控制、为谁服务、如何分配、以及是否存在可撤销的监督机制。

在缺乏政治民主、多元竞争、自由结社与独立司法的条件下,
任何“公有制”都将不可避免地异化为官僚所有制或权力所有制

真正的制度分水岭,不在于“国有还是私有”,
而在于:

  • 控制权是否被社会化

  • 分配权是否脱离权级

  • 代表是否可被撤销

  • 权力是否始终处于可纠错状态

苏联的历史价值,不在于提供怀旧对象,
而在于为未来的社会变革划清一条不可再犯的结构红线。

CC0 公众领域贡献宣告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穆伈翎你并非在活,而是在被定义。 思想主权早已被夺走,认知被殖民而不自知。 他人塑你之我,你便失我。 信与不信皆无妨,只问你是否开始怀疑。英文版本:https://paragraph.com/0x1ad9120146c11e636d70e3e3d6485f6e0d589e31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三种斗争的统一结构:从阶级、承认,到现实定义

感悟
48 篇作品
社会结构学
83 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