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那個被按下去的自己

我曾經有一段時間，很努力把自己扮成一個「正常的職場人」。

所謂正常，就是不要想太多，不要問太深，不要對一件事背後的結構產生太多意見。別人說這樣做，就這樣做；制度已經存在，就按制度走；如果覺得不合理，也最好先吞下去，因為社會總會告訴你：每個人都是這樣過來的。

那段時間，我最常表現出來的狀態是配合。明明心裡覺得某些流程很低效，卻只能說「明白」；明明看見一些人際互動只是消耗，卻要保持禮貌；明明知道自己不適合那種重複而被動的工作節奏，卻還是要裝作這就是穩定人生的一部分。

那是很多細小時刻累積起來的壓抑。例如坐在一個普通的工作環境裡，四周的人都在談論工作上的瑣碎安排、上司的要求、同事之間的微妙關係。大家的語氣都很熟練，像是已經接受這就是職場的全部現實。那時候的我，表面上也在聽，也會回應，也會配合氣氛，但內心其實有另一個聲音一直在問：難道人生真的只能這樣運作嗎？

可是這個問題不能隨便說出口。因為一旦說出口，就會顯得自己太不安分、太理想化、太不懂現實。於是我學會把那個聲音按下去，換上一個比較容易被接受的自己。

那個自己比較安靜、比較圓滑、比較不會讓場面尷尬。他知道甚麼時候應該點頭，甚麼時候不應該反駁，甚麼時候就算看見問題，也最好不要說太多。他會把真正想講的話刪掉一半，再把剩下的一半包裝成比較安全的語氣。

久而久之，我發現自己是太懂了。正因為懂，所以才知道在甚麼場合應該收起鋒芒，甚麼時候應該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甚麼時候應該假裝自己沒有看得那麼清楚。

最難受的地方是要表現得自己「沒有那麼不喜歡」。因為職場不只是要求你完成工作，它很多時候還要求你交出一種可被管理的性格。你不能太尖銳，不能太有自己的節奏，更不能太明顯地表現出你其實不相信這套遊戲。

於是，那個真正的自己被一層一層按下去。那個喜歡分析結構的自己，被按成「不要想太多」；那個想建立自己系統的自己，被按成「先穩定再說」；那個不願意長期被安排的自己，被按成「大家都是這樣」；那個想開創道路的自己，被按成「你是不是太自我？」

我曾經以為這只是成熟的代價。後來才明白，有些所謂成熟，其實只是長期自我壓縮之後的結果。

當一個人經常為了迎合外界，而表現得不像自己，他不是立刻崩潰的。他會先變得很能忍，很會觀察，很懂得避開衝突，也很擅長把自己的真正想法延後。可是那些被延後的東西並不會消失，它們只是變成一種內在的沉重感。

你會開始對很多事情失去興趣。你會覺得每天都在消耗，但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對。你會羨慕那些看起來很適應的人，同時又知道自己無法真正變成他們。

那個被強行按壓下去的自我，其實一直沒有死去。它只是沉默地看著我，等待我有一天承認：我不應該用一生去適應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位置。

現在回頭看，那些時刻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們讓我看清楚自己最不能長期出賣的是甚麼。我可以配合一段時間，可以學習規則，但我不能長期把自己的判斷力、創造慾和主導感交出去，換取一種表面穩定的安全感。

因為那樣活著，表面上像是在工作，深層其實是在慢慢把自己拆散。

所以第二天的題目，對我來說是重新看見那個曾經被我按下去的自己︰他只是太早知道，自己不能一輩子活在別人寫好的劇本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