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14 那也不關她的事
她說出的那一刻,煎蛋的人就回不來了。
1
很多年了。
那件旗袍收在衣櫃最裡面。
領口內側有一道細細的針腳。
線頭藏得很好,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婚禮前一天晚上,二阿姨坐在燈下縫的。
那時候她低著頭,老花眼鏡滑到鼻尖。
縫完最後一針,抬頭笑了一下。
「好了。」
旗袍後來只穿過一次。
針腳一直留著。
二阿姨也一直留在店後面那間小房間。
那間房不大。
一張床。
一張桌子。
一個衣櫃。
沒有窗戶。
他們夫妻的東西很少。
一個塑膠臉盆。
幾件折好的衣服。
衣櫃還空著一半。
但床邊那兩雙拖鞋,鞋底已經磨薄。
孩子孫子從台東上來,全部擠在這個房間。
煮飯。
顧冰箱。
整理環境。
把那些沒人特別注意的小事,一件一件做完。
很多年。
像每天早餐那盤煎蛋。
端上桌的時候是熱的。
吃完以後,就沒人再提。
2
舅舅中風後。
二阿姨開始常講同一句話。
洗碗的時候講。
切菜的時候講。
看到楊容瑤也講。
「我逐工煮予恁阿舅食。」
菜刀落在砧板上。
一下。
一下。
「逐工為瓦斯行摒掃。」
洗碗水嘩啦嘩啦流著。
「逐工為恁老母做牛做馬。」
楊容瑤站在旁邊整理帳單。
聽見了。
沒接話。
紙張翻過一頁。
再翻一頁。
二阿姨還在講。
聲音混進抽油煙機和電風扇裡。
菜刀還是一下一下落著。
帳本也一頁一頁翻著。
她想起舅舅剛倒下那段時間。
二阿姨餐廳一下班,就跟著她老公送瓦斯。
貨車一天跑好幾趟。
有時候天黑才回來。
楊容瑤把帳本闔起來。
有一次,那句話差點到嘴邊。
「妳哪有空照顧舅舅。」
她張了張嘴。
最後咽下去。
因為說了,就要有人翻臉。
而翻臉的,通常是她。
所以她沒有問。
3
上午十點二十九分。
事情起得很小。
二阿姨又提起偷拍照的事。
說是小劉拍的。
楊容瑤把出貨單放到桌上。
「不是他。」
二阿姨沒接。
還在說。
楊容瑤抬起頭。
「妳就和和氣氣。」
「不要一直找人家麻煩。」
二阿姨把手上的抹布放下。
「我偏要講。」
店裡只剩電風扇轉動的聲音。
葉片轉過來。
又轉過去。
楊容瑤看著她。
「妳每次惹出問題。」
「最後也是公司承擔。」
二阿姨把抹布重新折好。
放回桌角。
「那也不關我的事。」
風扇繼續轉。
貨架上的塑膠吊牌輕輕晃了一下。
「那也不關我的事。」
二阿姨又說了一次。
楊容瑤沒有說話。
視線落在牆角。
去年漏水的水痕還留著。
洗手台壞掉那次,是她找人修的。
廁所堵住那次,也是。
她把目光收回來。
4
螢幕亮著。
她一行一行打給妹妹:我罵了妳二阿姨,所有她做的,最後都要我們承擔。廁所、洗手台、冰箱、洗衣機。她有空去應該去唸良良,不要一直找別人麻煩。她不想倒垃圾,就去樓上住。她把東西裝進大垃圾袋,回去她買的房子了。
指尖停在送出鍵上。
廚房的油煙味忽然竄進鼻腔。
很多年前。楊容瑤氣喘要調身體。二阿姨站在瓦斯爐前,平底鍋滋地一聲,蛋白凝成一圈白邊。
「趁熱。」
盤子推到她面前。蛋黃還在微微晃。
她看著那些字。
想起很多年前那顆還會晃動的蛋黃。
指尖停了一下。
幾秒後。
還是按下送出。
5
小劉送貨回來。
安全帽還掛在頭上。
站在門口整理單據。
店裡的聲音有點大。
他抬頭看了一眼。
又低下頭。
把簽收單夾進資料夾。
鐵門拉開。
又關上。
貨車引擎聲慢慢遠去。
店裡剩下兩個人。
前面一個。
後面一個。
中間隔著走道。
誰也沒動。
6
店門口的電話響了。
楊容瑤接起來。
「國生瓦斯。」
聲音很穩。
「好,下午到。」
「沒問題。」
掛掉。
寫單。
蓋章。
後面那間房,還在斷斷續續地傳出聲音。
兩邊像在不同的世界。
中間那道走道。
沒有人走過去。
7
沒多久。
後面那間房裡傳來二阿姨的聲音。
門半掩著。
聽不清在說什麼。
過了一陣子。
楊容瑤的手機亮起來。
媽媽來電。
她接起來。
講了幾分鐘。
電話掛掉。
螢幕暗下去。
她站在原地。
又撥給爸爸。
電話接通。
她靠著桌角。
看著玻璃門外來來往往的機車。
「我撐不了。」
停了一下。
「我就要烙跑唷。」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接著說電話進來。
楊容瑤看著門外。
沒再重複一次。
8
以前。
她在臉書發文。
不管寫什麼。
親戚都會按讚。
留言。
「加油。」
「辛苦了。」
「妳最棒。」
那場架之後。
她照樣發文。
講店裡的事。
講孩子。
講今天又跑了幾趟。
沒有人按讚。
一個都沒有。
留言欄空著。
通知也不再跳。
她退回今天的貼文。
只有自己的頭像。
9
訊息是傳給楊煜琦的。
不是她。
一天一則。
有時候兩則。
「你姊把二阿姨趕出去。」
「你知道為什麼嗎?」
「她是想把瓦斯店整碗端走。」
楊煜琦把手機拿給她看。
沒有說話。
楊容瑤看著那幾行字。
看了很久。
她照顧過那間店的每一筆帳。
墊過的錢。
跑過的銀行。
熬過的那十天。
沒有一個版本提到。
只有這一個版本。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看過那些訊息。
只是後來遇到的人,好像都知道了。
因為這個版本。
最好懂。
她把手機還給楊煜琦。
「不用回。」
楊煜琦張了張嘴。
最後也沒回。
10
過了幾天。
鄰居站在櫃台前問她。
「妳真的把二阿姨趕出去?」
楊容瑤抬起頭。
對方看著她。
像是在等答案。
她把零錢拿出來。
「找你三百二。」
對方愣了一下。
接過零錢完後還看了她一眼。
楊容瑤把帳消掉。
沒有解釋。
那個版本裡,二阿姨照顧中風的舅舅,累壞了,被她趕出去。
那陣子。
巷子口的人見到她。
笑容好像少了一點。
買瓦斯的老客戶。
有一個忽然改叫別家。
沒有說原因。
她後來才聽到一句。
「聽說她對長輩很兇。」
「把照顧中風的舅舅的阿姨趕走。」
話傳到她耳朵裡的時候。
已經是另一個版本了。
11
下午。
手機震了一下。
媽媽傳來訊息。
只有四個字。
「心胸狹窄。」
楊容瑤看著那四個字。
螢幕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
最後她把手機翻過來。
放在桌上。
店門被推開。
有人來買零件。
她起身開單,找錢,開發票,把收據遞出去。
客人離開後。
手機還躺在原位。
沒有再翻過來。
12
那陣子。
媽媽沒有再提那場爭吵。
楊容瑤照樣泡紅棗茶。
紅棗去核。
熱水沖下去。
蓋上杯蓋。
七分鐘。
時間到。
她把茶端出去。
「媽,回來了。」
媽媽手上的筆停了一下。
接著轉向另一邊。
「瑄茹,幫我打菜單。」
林瑄茹抬起頭。
視線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
又低下去。
楊容瑤手裡那杯茶還冒著熱氣。
她站了一會兒。
把茶放到桌角。
空調風口正對著桌面。
熱氣慢慢散掉。
茶湯表面不再冒煙。
下班後打電話回家。
照樣講貨。
講客人。
講誰家最近辦喜事。
講誰家的孩子要考試。
沒有人提起二阿姨。
像後面那間空掉的房間一樣。
門關上了。
就沒人再往裡面看。
13
晚上。
店裡只剩她一個人。
後面那間小房間開著門。
燈沒開。
房間黑黑的。
楊容瑤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轉身回到店裡。
從櫃子最裡面拿出一個盤子。
紅色的。
邊緣有細細的花紋。
二阿姨送的。
她記得小時候問過那是什麼圖案。
二阿姨那時候說。
「忘了。」
「好看就留著。」
她低頭看著那圈紋路。
還是看不出來,那到底是什麼。
她蹲下來。
把盤子放進紙箱最底下。
細紋朝下。
蓋上箱蓋。
慢慢推回角落。
灰塵揚起來。
又落下去。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店裡很安靜。
冰箱壓縮機低低地運轉著。
腦子裡忽然響起一聲。
滋——
很輕。
像熱油碰到蛋白的聲音。
她伸手關掉燈。
黑暗落下來。
角落那只紙箱還在。
盤子在裡面。
旗袍在櫃子最深處。
領口那道針腳也還在。
明天還要送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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