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困難照出我真正的形狀
職場上的困難很多時是來自人與人之間對事情的理解不同、節奏不同、承擔程度不同。任務可以拆解,流程可以調整,問題也可以逐步處理,但人一旦牽涉其中,事情就會變成權責、情緒、面子、利益與信任的混合體。
我曾經經歷過一種很典型的困難時刻:明明看見事情的問題所在,也知道如果繼續用原本的方式運作,後面一定會出現更大的混亂,但身邊的人卻未必願意面對。有人覺得暫時能過就可以,有人不想承認原本的安排有缺陷,有人只想把責任推走,也有人習慣用一種表面和平的方式拖延問題。
那時候我最強烈的感覺,是不耐煩。因為困難明明可以被處理,卻被人的逃避、含糊和互相消耗拖住。我可以接受一件事本身複雜,也可以接受需要花時間解決,但我很難接受大家明明知道問題存在,卻一起維持一種「好像沒事」的狀態。
那種時刻最考驗我的是性格。我的本能反應是想直接指出核心問題,快速拆解﹑定義責任﹑推動解法。對我來說,事情不清楚就要釐清,方向錯了就要修正,問題出來之前就應該先處理。可是職場不一定這樣運作。很多時候,太快切入核心,反而會讓別人覺得受威脅;太快指出責任,反而會讓人急著防衛。
那時候我才看見自己的強項也是自己的弱點。我看問題很快,這是優勢,但有時太快,就會低估別人需要時間消化。我不喜歡拖泥帶水,這是優勢,但有時太討厭低效,就會對別人的節奏失去耐性。我有很強的主導欲,這讓我在混亂裡可以站出來,但如果沒有控制好,也會讓別人感到被壓迫。
那次困難讓我明白,職場衝突表面上是與別人的衝突,深層其實也是與自己的衝突。我不是只需要處理對方,我也要處理自己。我要問自己:我現在是真的想解決問題,還是只是受不了對方不夠清醒?我現在是真的在推進事情,還是只是在宣洩對低效的厭惡?
這些問題並不好受。因為它們會逼我承認自己並不只是冷靜的分析者。我也有急躁,有控制欲,有不想被愚蠢拖累的傲氣。當事情卡住時,我內心其實會很快升起一種判斷:為甚麼這麼簡單的事都要搞成這樣?為甚麼不能直接面對問題?為甚麼大家要把時間浪費在表面和氣上?
但後來我慢慢明白真正的主導力不是只看見問題,也是能夠帶著人穿過問題。如果一個人只懂指出錯誤,他未必真的能領導局面。因為指出錯誤只是第一步,真正困難是讓其他人願意跟著你一起移動。這需要的不只是判斷力,還需要節奏感、忍耐、語氣、位置感,甚至需要懂得甚麼時候不把話說盡。
那次困難之後,我開始調整自己的做法。我不再急著一開始就把所有問題攤開,而是先找出最關鍵、最能推動局面的那一個點。不是每個問題都要即時處理,也不是每個人都需要被說服。有些人只是需要知道下一步怎麼做,有些人需要保留一點面子,有些人需要看到事情真的會變好,才願意放下原本的防衛。
我也開始學會把「我看見了甚麼」和「我現在應該說甚麼」分開。這兩者以前在我心中幾乎是同一件事。看見問題,就應該指出;知道方向,就應該說出來。但職場讓我學會真正有效的表達可以是選擇一個讓事情可以往前走的切口。說得太滿,有時只是讓對方退後;說得剛好,反而能讓局面開始鬆動。
這個過程也讓我看見自己原本不知道的一面。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喜歡自由,不喜歡被控制。但更深一層看,我很在意「系統是否合理」。我不能長期忍受混亂、低效、權責不清和假裝沒事。這是我的底層人格對秩序與主導權有很強的要求。
我也一直以為自己只是討厭職場裡無意義的消耗。後來才知道,我真正討厭的是自己的力量被浪費在一個不能產生有效結果的結構裡。當我發現自己花很多時間處理人際摩擦、含糊責任和重複錯誤時,我最深的挫敗是覺得這些能量本來可以用來建立更有價值的東西。
所以,那段困難最後帶給我的不只是處理人際衝突的經驗,還有一次對自己的重新辨認。我看見自己不是適合長期待在混亂裡忍耐的人及永遠只做局部執行的人。我需要一個能夠影響結構的位置,需要一個可以定義方向、設計流程、推動改變的空間。否則我的敏銳和強勢,不但無法成為力量,反而會在錯的位置裡變成內耗。
走過那個困難的方式是學會把強勢變得更有用。強勢如果只是情緒,會傷人,也會傷局面;強勢如果變成判斷、節奏和承擔,就能成為推動事情的力量。
我後來更清楚知道,自己真正要學的是訓練主導欲。讓它不再只是看不慣、忍不了、想快點解決,也是能夠承受複雜的人性,承受別人的節奏,承受現實不是一被看穿就會立刻改變。
第五天的題目問我如何走過職場上的困難時刻。我的答案是:我是從那場衝突裡,看見自己真正的形狀。我看見自己的敏銳,也看見自己的急躁;我看見自己的主導力,也看見它未經訓練時會帶來的壓迫感。
那個困難沒有讓我變成另一個人,反而讓我更確定自己原本是怎樣的人。只是以前的我,以為看見問題就夠了,後來的我才明白真正成熟的力量是看見問題之後,仍然有能力帶著局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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