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踏出第一步之後,我怎麼活成了偏執的人?
回頭看,我能寫下這些,並不是因為我已經走到哪裡,而只是因為,那段第一步之後、尚未成形的狀態,曾經非常真實地發生過。
我真正被逼到必須踏出第一步,並不是從旅行開始,也不是因為某個浪漫的追尋,而是從一段全面失效的生活狀態開始的。
大約三十年前,我和交往中的女友幾乎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工作壓力大得不合理,有時深夜下班騎車回家,天色已經泛白,太陽正要升起。身體開始崩潰,背痛變成一種持續性的折磨,嚴重影響生活。我展開了漫長的求醫過程,中醫、西醫、第三類醫療,甚至求神問佛、喝符水。這些方法不是完全沒效,就是只能撐上幾天。過不了多久,背痛又回到原點。
那段時間,我其實已經不知道自己還在撐什麼,只是很清楚,再這樣下去,遲早會整個垮掉。
後來我去學按摩,背痛確實緩解了一些,但距離「改善」依然很遠。比身體更糟的是心理狀態。那是一種幾乎全天候的焦慮,我能清楚感覺到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像是神經沒有一刻真正放鬆。只有在睡著或暫時分心時,顫抖才會消失;一旦獨處,它立刻回來。即使背痛減輕了,即使上了心靈成長課程,這份顫抖依然紋風不動。
正是在那個階段,我第一次清楚意識到:那些讓人「變得更好」、「變得更快樂」的方法,對我已經失去效用。安撫不再發生作用,事情顯然哪裡不對勁。那時我還說不清楚這個「不對勁」是什麼,只知道,我已經無法再用原來那套方式理解自己。
和女友分手後的某一天,一個極其突兀、卻又無比清楚的畫面浮現出來。我突然看見,從小到大,我其實非常討厭母親的愛批評。那種感覺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不斷否定、被糾正、被告知「你還不夠好」的經驗。我以為自己早已遠離那樣的狀態,甚至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我絕對不要變成那樣的人。
但在關係裡,我卻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我所愛的人。我批評她、糾正她、分析她的情緒,就像我曾經被對待的那樣。
那一刻,我的世界整個崩潰了。
沒有任何轉圜的空間,也沒有任何可以替自己辯護的餘地。一個極其直接、甚至殘酷的念頭出現了:我一定有問題。那不是羞愧,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震驚——震驚於我不再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也震驚於我長期以來對自己的理解,可能根本就是錯的。那套用來理解世界、理解自己的架構,在那一刻徹底失效了。
後來我才明白,這正是我在〈傑德.麥肯納的開悟之旅:「第一步」到底是什麼意思?〉那篇文章裡反覆指認的狀態:不是事情變糟了,而是原來那套「還能勉強撐著走下去」的方式,已經走不下去了。
嚴重的背痛、持續的焦慮,加上這個無法逃避的認知,讓我跌到谷底。痛苦到一個程度,我在心裡對自己近乎狂吼地說了一句話:「我一定要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不是立志,也不是鼓勵,而是一個再也無法退回原位的內在決定。
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我踏出了傑德所說的「第一步」。
踏出第一步之後,我並沒有立刻變得自由,生活也沒有因此變得輕盈。相反地,我的人生開始呈現出一種在旁人看來近乎偏執的樣子。那不是情緒失控,也不是對世界的反擊,而是一種非常單一、非常集中的生活重排。那段時間,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只剩下一件——認識自己。
我把社交生活降到最低。臉書大概一個月才登入一次,登入後也只停留幾分鐘,隨便滑過就關掉。不是刻意遠離人群,而是那些原本佔據注意力的事情,忽然之間失去了重量。它們沒有被否定,只是不再構成動機。
四十歲前夕,我安排了一趟為期一年的旅行。那並不是為了遊山玩水,也不是為了完成什麼夢想清單。比較貼近的說法是,為期大約兩年的原地踏步,讓我的焦慮益發嚴重,偏偏我又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決定換個環境,出國走走。想知道生活是否有其它不同的方式,生命是否有其它的可能。
那趟旅行,我沒有帶相機。並不是刻意抗拒記錄,而是我並不想把注意力放在「留下什麼」上。我想知道的不是風景長什麼樣子,而是:在這些地方,人是怎麼過日子的?生活是否還存在我從未想過的排列方式?即使做了觀光客該做的事,重心也不在「玩」,而是在看,在等,在感覺自己被放進一個完全不同的節奏裡。
旅程一開始就不太順利。護照在美國被偷,我被迫飛回台灣重辦簽證。之後在玻利維亞遭到襲擊,被人從背後勒昏,醒來時躺在街上,背包已經不見了,當天晚上做惡夢,隨後連續五天晚上睡覺時不敢關燈。又過不久,在秘魯,連新買的背包也被偷走,錢包和信用卡全在裡面。朋友勸我回台灣,覺得這樣走下去實在太危險了。
我理解他們的擔心,也沒有想證明自己多勇敢。我會留意安全,不會主動去冒險。但那段時間,我心裡其實非常清楚:即使回到台灣,我也不會比較安全。那裡有熟悉的語言、熟悉的關心,卻也同時存在著一整套我已經無法再用來安放自己的生活方式。相比之下,繼續走下去,反而比較誠實。
旅行到印度時,正好接近中秋。我在街上看到柚子,突然強烈地想念台灣,寫電子郵件給大哥報平安。大哥回信提醒我注意健康與安全。那是一封再普通不過的關心,卻讓我陷入一段很深的低潮,為期長達一個月。那並不只是思鄉,而是一種很難向任何人解釋的孤單感——像是我已經離開了原本可以被安放的位置,卻還沒有找到新的所在。
即便如此,我從未動過回台灣的念頭。我知道自己必須繼續走下去。不是因為我不想回家,而是因為我已經無法再回到那個可以假裝問題不存在的地方。
踏出第一步之後,我辭去了工作,有將近十年的時間沒有上班。除了必要的日常生活,我的時間幾乎全部用在認識自己上。那樣的生活,在多數人眼中顯得極不正常,甚至難以理解。但對我來說,那反而是一段極其清楚的活著狀態。
那些年,日子並沒有什麼戲劇性的進展,更多時候,只是不斷重複同一個問題,卻始終不願意放手。
後來我開始練習內觀。每天早晚各靜坐一小時,一開始我也覺得自己做不到。直到一位師姊對我說:「如果你真的覺得這件事很重要,就一定能安排出時間來。」我才發現,問題從來不是時間,而是事情在我心中的優先順序如何。於是我真的照那樣做了。
十年後,錢幾乎花光,我不得不重回職場。為了不中斷靜坐,我調整作息,每天晚上八點半就寢,凌晨四點起床,在出門上班前先靜坐一小時,再讀一點書。那不是修行的姿態,而是一種生活被重新排列之後的自然結果。
回頭看,在那樣的生活裡,我之所以沒有崩潰,不是因為我知道有出路,也不是因為我相信自己終究能做到什麼,而是因為在踏出第一步的那個時刻,心裡曾經出現過一聲近乎狂吼的聲音:「我一定要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股推力一旦出現,就再也無法被忽視。
也正是在這樣的經驗裡,我開始真正理解,所謂的「純粹的意願」,並不是一個值得追求的理想狀態,而是一種在退路消失之後,仍然支撐人繼續活下去的生命動力。它不保證結果,也不提供安慰,只是讓人無法再回到原來那個可以自欺的位置。
踏出第一步之後,人往往會活成旁人眼中的偏執者。那時候的我,並沒有打算把自己活成某種樣子,只是已經無法再回到原來那個可以拖延的生活裡。不是因為想證明什麼,而是因為原來那套可以拖延、可以模糊、可以假裝不知道的生活方式,已經失效了。新的世界尚未成形,舊的世界卻已經瓦解。在那段空白之中,能撐住一個人的,往往只有那股不容退讓的意願。
在那個階段,我並不知道這條路會走到哪裡,只是很清楚,有些事情已經不能再被擱置。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如果我的生活只剩下一件真正重要的事,那會是什麼?
・我是否願意為它重新安排時間與生活?
・哪些事情可能因此失去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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