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簡單,就是躺平
離職前我在公司的電腦裡留下一些逃跑提示給下一位任職者,例如在下載資料的文件夾裡放一個空白檔案,檔名是「快逃」,電腦的使用者名稱也已經改成「走為上策」,以及新人都一定會碰到的史前檔案庫,我在分頁中夾了一張「此地不宜久留」,抽屜裡的黃色方形便條紙上也寫了個大大的「逃」字。
這間公司曾經是我當初決定轉換跑道時的曙光,擺脫過去高工時高風險的勞動環境,終於不用在外東奔西跑,終於不用早上五點起床,半夜兩三點回家,一切作息即將回歸正常,像個普通的上班族,打卡上下班,午休時間到了就下樓買便當吃,吃完再買手搖飲回公司,當個和其他同事一樣的普通上班族,和其他公司一樣的普通上班族。普通並不代表不有趣,這份工作和出版相關,而我的職位自由度非常大,因為社長知道我前一個工作和影視產業有關,他說「現在跨領域正在流行,我們需要不同的視角,看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可以做」,因此我能調度的資源比當時其他的現有員工都還要有彈性,我提的企劃社長也幾乎都是點頭過關。這個新轉職的起點,似乎是有點太輕鬆了,直到後來我才發現社長當初採取的放任制,可能也只是一種控制手段,天底下沒有這麼簡單的事,而我也不是什麼奇才。
過了三個月,已經順利搞了一些企劃,並且完整乾淨的擦完前一個同事的屁股,但同時也看見公司的陰暗面,公司就兩個危機,一個是公司的財務危機,另一個是社長本人的情緒管理問題。公司的盈利成長極度緩慢,現金流又得靠政府標案來維持,而我入職以來,三個月已經走了三位同事,兩位自提離職,一位被開除的,另外並不包含當初面試我,並且在面試結束當下就告訴我「你錄取了,可以馬上上班嗎」的那位同事。直到我工作的第十個月,已經走了十位同事,新人入職了,然後新人離職;其中有一位我印象非常深刻,她是早上入職,中午出門吃午飯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她遲了一個多小時到下午兩點都還沒有回來,人資轉頭跟我說:「老天爺在懲罰我把104的職缺關掉」。
我原本以為這種事只是都市傳說,原來我已經在這故事之中。第十一個月,全公司員工只剩下兩個員工,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那位身兼多職的人資,集行銷、秘書、採購、人事於一身的人力資源。公司維持這樣的狀態大約一個月,這一個月礙於選人用人失敗、營銷策略失敗、標案投標落馬,公司這艘船大概也是半沉了。某一次週四的例會,我報告完目前手上的案件進度後,社長並沒有針對我的報告做回應,他開始說一些人生感想與我聽不太懂的寓言故事,最後對我和人力資源說:「⋯⋯公司變成這樣你們也要負責」。會議結束,我們回到原本的座位上,心裡想可能是時候輪到我走了,我單手轉著原子筆,另一隻手不安的摸著自己的臉,人力資源突然開口:「你想幹嘛?」。我說我想下樓抽煙。
那個週末過去,週一午休時,我和人力資源用Uber eats點了酸辣粉,外送送來,竟然還有飲料,我說我沒有點飲料,他說那是請我的,我拿著那杯可疑的手搖,盯著人力資源的眼睛,死死的盯著,直到他跟我說:「好啦!我提了,我對不起你!」。
後來呢,後來就是我以自由接案的形式回到影視產業,說是自由,其實並不,我只是重回恐怖情人的懷抱罷了,渾渾噩噩又過了幾年,直到現在我終於狠心斷開這一切網羅,我已經可以算是放棄了理想或夢想了,我只想要賺錢,而且我想要輕鬆,還想要躺平,我不再追求職稱或頭銜,只求一份能把自己養活的工作,以及下班後不會鈴響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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